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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开的落寞-----上海遗梦
文/芙蕾

 
“上海”这个城市在懵懂的少年时代便因她的文字而影印于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些二三十年代的古宅洋楼、灯红酒绿的香衫鬓影,中西合璧的文化精粹,都在张爱玲的笔下散发着一种迷人的风情令人无限神往。从《沉香屑》到《十八春》,她用曼妙的语言写尽了人世冷暖,繁华落寞。那些圆熟练达、轻描淡写却又呵成一气的文字,总是让人不忍释卷,看似香艳骇俗的字里行间,骨子中却透露着一股弥漫不尽的唯美与精致,倘若将她笔下的人生铺展开来,无不是一幅幅苍凉而又凄美的画卷,让人如临其境,辗转回肠。

 对于张爱玲的喜欢最早要追溯到学生时代捧读《十八春》的时候,尽管岁月流逝,内心的记忆依然未被时光流蚀。曼桢与世钧曲折凄美的爱恋,仿佛裹挟着那些时光的旧影时常萦佪于脑海,无法忘却。

近日,又恰巧连看了《上海往事》这部电视连续剧,讲述的正是爱玲的生平故事,于是记忆的涟漪又被牵起荡漾开来!

《上海往事》用幽淡清雅的画面,浓郁迷离的怀旧气息,艺术再现了张爱玲传奇的一生。虽然难免有瑕疵之处,但刘若英版的这一张爱玲形象却也怕是国内外演艺界中难能找出的几分神似之人了吧,在我眼中亦可称为一个经典。

 爱玲的一生本是华美和绚烂,出身贵族后裔,家世显赫,饱读诗书,历尽荣华。

她三岁能背唐诗,七岁写小说,九岁即向文学副刊投稿,写作的高峰期也是在二十三、四岁的年纪,一个天才女孩!她曾经崇尚“出名要趁早,否则快乐来得也不痛快了”,听来似乎世故,却因这份思想成就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一个神话。

 张爱玲在1939年应《西风》杂志征文而发表的散文《天才梦》中,曾经这样说:“我是一个古怪的女孩,从小被视为天才,除了发展我的天才外别无生存的目标。”这突现了她才高气盛的乖傲性格,也表明了她对终生写作的向望。”

  “生活的艺术,有一部分我不是不能领略。我懂得怎么看《七月巧云》,听苏格兰兵吹bagpibe,享受微风中的藤椅,吃盐水花生,欣赏雨夜的霓虹灯,从双层公共汽车上伸出手摘树巅的绿叶。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可是我一天不能克服这种咬啮性的小烦恼,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

正是这种与众不同的人生态度,使她将平凡琐屑的生活凝炼成精美的文字,又将文字赋予了生活的情趣,她将女性特有的细腻与古典融进文字中,娴熟把握、灵活 刻画人物的心理,将三、四年代的上层社会及市井人情描写得淋漓尽致,惟妙惟肖。并且擅长用通感及景物情境的描写来烘衬人物性格,这些也是她的作品历久不衰的重要原因。

 爱玲的笔下既有纯文艺的清雅,又有言情小说的琦丽,《金锁记》曾令行家击节称赏,《十八春》则能让读者大众如醉如痴,她受的是西洋学堂的教育,但她却钟情于中国古典小说艺术,在创作中自觉师承《红楼梦》的传统,她这样身跨两界,亦雅亦俗的作家,在当时今日也是难得一遇的奇才。

能有如此成就,除天赋之外,也是与她的执着分不开的。她虽出身显赫,童年却并不快乐;历经战乱辗转,却矢志不移地坚持学业,哪怕因此而逃离富贵之家,寄身姑母檐下,却一直追寻着自己的人生目标,因而最终得以实现文学之梦。

 在上海孤岛时期她的艺术生命达到了颠峰,笔下盛开出的一朵朵文学瑰葩,使她成为了文学史上的一个奇迹,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她的小说、散文曾经风靡海内外,至今依然有许多文学作品被改编成影视剧而搬上荧幕。

 爱玲的一生极尽了繁华与落寞,如同她的性格本身也聚集了矛盾与挣扎:“她是一个善于将艺术生活化,生活艺术化的享乐主义者,又是一个对生活充满悲剧感的人;她是名门之后,贵府小姐,却骄傲的宣称自己是一个自食其力的小市民;她悲天怜人,时时洞见芸芸众生“可笑”背后的“可怜”,但实际生活中却显得冷漠寡情;她通达人情世故,但她自己无论待人穿衣均是我行我素,独标孤高。她在文章里同读者拉家常,人情练达但生活中却始终与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让外人窥测她的内心,这一切似乎都在预示着她后半生的结局。”

一个天才的宿命,是终老异国,魂归他乡!


 爱玲的笔下曾经浓墨淡写了无数的情与爱,但她却一生孤寂,终老于海外。因为童年缺乏父爱,成年后的爱玲对年长于她的男性有特别的依恋之情,在遇到胡兰成时便一无反顾地爱上了他。只因为他是懂得她的,不仅懂她贵族家庭背景下的高贵优雅,也懂她因为童年的不幸而生成的及时行乐的思想。

仅仅这一个“懂得”,使得爱玲对他这样一个没有事非黑白、多情而善变的男人爱得一往情深,即使在他落魄逃亡将自己弃之不顾的时候也不忘用辛苦赚来的稿费接济他,这是怎样一种无私的爱,却枉付了一个薄情之人,以至于因受其累而远走他乡,但她却始终无怨无悔,只是悄悄地萎谢了。

 爱得彻底,分得绝决,爱玲就是这样执着的女子。她不以尘世的价值观去品评一个人。她没有什么政治观念,只是把胡兰成当作一个懂她的男人,而不是汪伪政府的汉奸;对于胡兰成的妻室,她也不在乎,也许她只在乎胡兰成当下对她的爱,其他的,她都不愿多想。胡兰成的年龄比她大出很多,但这也许又成了她爱他的原因。她遇到了自己的所爱,就倾尽自己的全部去爱他了,即使世人投来诧异的眼光,她依然爱得那样超凡脱俗。

最终,她也从未就这一场旷世的恋情说过只言片语,后人只有从胡兰成所著的《今生今世》中去考证。这段感情,孰是孰非,已不重要,“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因为爱过,所以宽容。”

 有人说张爱玲是世俗的,但是如此精致的世俗却独一无二。才情横溢,渗透于字里行间,她勤于思想,善于发现,但是她从不炫耀!

最有名的一本集子取名叫《传奇》其实就是她自己一生的写照!虽有显赫的家世,曾经在四十年代的上海盛名斐然,然而几十年后,却在美国深居浅出,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以至有人说:“只有张爱玲才可以同时承受灿烂夺目的喧闹与极度的孤寂。”

 也有人说爱玲对母亲和弟弟冷漠绝情,但如果是你经历了少年求学的艰难,母亲曾将她来之不易的奖学金(老师资助给她的学费)赌输在麻将桌上的巨痛,感受到缺失的母爱在她幼小心灵上留下的残酷阴影,大抵也能理解她在母亲临终时拒绝相见的冷漠了,而她内心也是极痛且并没有麻木不仁,当她得知母亲过世后将珍藏的古董全部遗赠于她时,爱玲曾经一病不起,谁的心不曾柔软,想来很长时间她内心的痛苦与折磨不是文字所能描述的深重。

 尽管晚年的爱玲看似无情和孤僻,她却依然洞察世事,对当年在困苦无助时照顾和资助自己的姑母念念不忘;并将自己在国内的版权相赠,以感恩报答。

尽管在美国最后的岁月几乎与世隔绝,她唯独对身边给予过自己关照的友人宋淇夫妇信任托付,并将全部遗产相赠。她就是这样的率性真实,她的一生爱得投入,分得彻底,临终依然是以自己的方式悄然而别!
而平凡如我们,于红尘中忙碌求索的俗子,又有几人能有如此的参悟与剔透,为功名与世事所累,一生其实也都要在各种亲情、友情与爱中辗转不休,直到终老。你活得往往并不能如她一般随心随性,又怎能有底气地去评说张爱玲的孰是孰非呢?

 世间最理解张爱玲的莫过于夏志清了。(1921年生人,中国文学评论家、教授。曾著有《中国现代小说史》,在中国现代文学批评领域里,具有开创性的地位。本书对以前被忽略和屏蔽的作家钱钟书、沈从文、张爱玲等人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夏志清曾经替张爱玲解释说:“爱玲偏偏是个最最不会和颜悦色去讨人欢喜的人,吃了很大的亏。”
按照常情来说,夏志清既是张爱玲的伯乐也是恩人。张爱玲在六十年代的再度走红,很大程度上与他《中国现代小说史》里对其作品的推崇有加有关。
在这部英文版的汉学著作中,他将这位当时尚未得到普遍认可的女作家,排到鲁迅之前,甚至大胆断言:张爱玲是“今日中国最优秀最重要的作家”;《金锁记》是“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秧歌》在中国小说史上是“不朽之作”。若是没有他,也许我们还要再晚很多年才能认识张爱玲。
夏志清起码算是张爱玲最重要的义务推手。那年他带女朋友跟她见面,请她吃饭却被她拒绝,全然不管夏志清会在女友眼中失了面子。
后来他帮她找工作,帮她与皇冠出版公司之间牵线搭桥,使她后半生生计有所着落,甚至,还把她的小说拿给并不熟悉的同事阅读以求推荐。虽然张爱玲从未像对陈世骧那样,精心维护过,最多仅是让他在自己的报酬中扣一部分,给孩子买点东西,而夏志清,无疑是不可能这样做的。
有天张爱玲高兴给了他电话号码,他没敢打过去,等他想再跟她要她的新号码时,她表示不愿意再给他了,似乎防止他找上门来;后来张爱玲很少拆看他的信,看了也随手丢失,她的小说在某刊物上发表,他帮她讨要稿费,还要那总编一道写信给她,寄希望于其中有一封能幸运地被她拆开。

 夏志清一直理解包涵张爱玲的失礼,原因是他能够欣赏她的文学天才和成就,哪怕她再无礼他也不会介意。

没办法,天才常常就是无礼和凉薄的,因为温厚这东西,需要很多的敷衍功夫,若是把精力用在这上面,不但耗费时间,更是磨损心性。以张爱玲为例,若是她花很多工夫去凑趣帮闲,她就无法再保持她天才的清明、敏锐、独立……。那凉薄,也是对她的天才的保护。
这亦是今天的时代,为什么我们再没有出现第二个张爱玲和萧红的原因之一。时代背景的不同,而允许天才生存的土壤的稀缺,和无私的宽容与理解的丧失,正是这一切有时会扼杀了千里马的存在!
所以,夏志清对张爱玲一切无礼与怠慢的体谅,才是真正的相知。他知道张爱玲是个天才,张爱玲也知道自己是个天才,在共同呵护张爱玲的天才这方面,他们目标一致;而张爱玲对于夏志清的冷淡,亦是真正的尊重,假以辞色,逢迎敷衍固然令人愉快,其实也说明,在对方心中,你是一个可以用阿谀奉辞来控制的人,对方看不起自己的时候,也看不起你,倒不如这种真心实意的疏离更好。
所谓相知不只是理解你所有的好,还是对你所有不那么好的地方不怀疑。这一点,比写42页文章褒奖一个人还难,这一点,没有人比夏志清做得更好。

 尽管爱玲一生来来往往者,较多恩怨交织,唯与夏志清间却是有恩无怨,这是因了夏志清的赤诚,也因了他难得的坦然天真。

回看张爱玲的一生,在友情的相知相遇上其实她亦是幸福的。尽管她幼失母爱与父爱,但从少女时代起便相依为伴的姑姑给了她最好的亲情与关爱;青年时代的挚友炎樱,到后来得识的夏志清与宋淇,亦都是她一生的温暖之光。
人的一生得遇一位真正理解自己,毫不计较的知己何其不易,而有幸爱玲得遇夏志清!

 一直很喜欢这张爱玲童年时与弟弟的合影,那时的她眼神中有懵懂,有好奇,更有天真与无邪,而她想象中的世界亦是如手中的布娃娃一样美好吧!

“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事的我……”红尘中的一切变幻就如爱玲笔下曼桢与世钧再度重逢时那句幽幽的慨叹:“我们回不去了……”

往事如烟云,爱玲的一生在看似孤单与荒凉下,却掩藏着内心的繁盛之光,一生以独特的方式前行,从不为世俗所左右,活着就是自己的本心。因此爱玲并不寂寞荒凉,而是懂得热闹之下,平静与清凉才是归属!

于众生喧嚣中寻得一处内心的简静。香魂已逝,留下一个传奇,遗梦犹存,于静夜聆听,那不是繁华落尽的一声叹息,而是她高挑娥眉,依然睥睨着世界的一双慧眸在熠熠生辉!

  

 


原稿于2009年2月7日 13:44

——新浪博客

修改于2017年9月14日

此篇文字于2018年1月刊发于

《细鳞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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