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五通 ～乡村系列1

千帆过

三峰耸翠

望中罗万象，天外列三峰。翠色浮岚出，登临过几重。

二水环流

鸡犬村中趣，渔樵物外幽。最堪摩诘画，二水更环流。

古木参天

古木依山前，亭亭拂达天。蟠根非此日，奕叶更何年。

石桥垂钓

识得夫子意，持竿出石桥。游丝千尺袅，乘兴任逍遥。

——清 廖德勋

三峰耸翠

山势崔嵬接岱宗，山光葱翠见三峰。夜承玉露依天尽，朝捧红轮着色浓。

二水环流

大波远出大江流，小涧别从邨落头。两岸桑麻经岁月，万家烟火在中洲。

古木参天

树木从来第一先，乔松古柏机经年。高参碧汉知材美，雨露新沾接近天。

石桥垂钓

乘兴闲游到石桥，渔翁把钓信风飘。鲦鲿多欲皆贪饵，惟有鲲鱼趋海潮。

——清 廖自筵

三峰耸翠

群山环叠外，天际峙三峰。日丽浮苍色，两余绚黛容。

二水环流

二水飞空出，纡回夹岸流。清涟真不凝，心与共悠悠。

古木参天

古木几经年，扶疏势接天。得几犹好鸟，翽匕已高迁。

石桥垂钓

勤节一竿竹，良工百尽纶。闲来无个事，小试石桥滨。

——清 廖自琢

　　这是清朝乾隆年间黎川县西城乡五通村三位廖姓才子的诗作，他们将家乡五通村的山水形胜归纳为“三峰耸翠、二水环流、古木参天、石桥垂钓”四景，并以此同题赋诗呤赞。

　　五通，距县城黎川四十公里，古称“瑞溪·彩云里”，即由“瑞溪”和“彩云里”两个大村坊组成。她深藏于武夷山脉深处，整个村的地形山貌恰似一个巨大的金文“山”字，东面的杨梅岭、中部的寨岭峰、西面的大脑嵊连绵逶迤，构成村庄南面的绿色屏障。山间林木葱翠，沟壑纵横，良好的植被蕴涵着丰沛的山泉，山泉在三峰之间汇聚成两条小河缓缓向北流去。

沿着西面的小河，石山、白下、周家、熊家、流坊、邱家堡等村落有如颗颗明珠镶嵌在两峰之间。潺潺的溪水流淌千百年，滋养着沿河的村庄，带给人们无尽的祥瑞，因而人们将这条小河称为“瑞溪”，沿河的村坊也因此统称为“瑞溪”。

　　不知道先人为何给东面两峰之间的上湾、下湾、际下、桥头、桥上等村落取了个非常美丽的统称——“彩云里”，但看村落的布局风貌，还真不愧对这一充满诗意的名号。村前五通河自南而来，她的源头比“瑞溪”更远、河水更丰，河道纡回婉转在开阔而层次错落的田畴间，仿佛一道彩云自天空款款飘来。古时村中这段河道上有三座桥，最上边的叫“麻边桥”，它凌空飞架在高峭的峡谷间，先是木板搭就，后改建为石拱桥，给人高耸险峻之感。中间的叫“中桥”，桥身是木质结构，因为建在村中人烟稠密处，所以这桥的通行最繁忙，加上桥面两边建有扶栏和坐椅，因此这桥也成为夏夜人们纳凉消暑的好去处。目前该桥虽已被旁边的水泥板桥取代，但河道两边的石砌桥墩依然存在，仿佛还在述说当年村落的恬静与洒脱。最下边的一座桥建在中部山峦延伸的最末端、瑞溪河与五通河“二水”交汇处附近，为单孔拱桥，造型优美，石材方正，建于清康熙年间，初始桥东有风雨亭一座，如今风雨亭已去，但桥身依然完好，只是从爬满青藤的侧身和踏痕深深的桥面石上可读出岁月的沧桑和时世的变迁。因此桥是古时全村出村的必经之路，人们将它取名为“五通桥”，有“一桥通五路”之意，全村也由此得名“五通”。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正如清朝本县进士李畏崖给该村一位廖姓朋友所写的传记中所说：“黎之西有曰瑞溪，离城七十里许，……其基园秀，双流环绕而三峰尤奇，其锐为笔，其方为屏，其斜为旗，……中有杰人卓然物出。”该村目前人口1200余，有廖、杨、吴、熊、张、蒋、周、邱、丁、曾等姓在此融和共生，中以廖姓人口占半数以上。据宗谱记载，宋末元初，该支廖氏开始来到这里开创家园，肇基祖廖循理自临江（今江西吉安新干）先迁黎川县郊前田，至其三世孙廖孟常任陕西巡宰，任满辞官，“见瑞溪山水灵淑而知其足以发祥宗人昆季”，因而举家迁至瑞溪·彩云里，到目前已传近三十代，其人丁最盛时一代男丁就有700余人。

　　为纪念祖先功德，廖氏族人于康熙己巳年（1689年）在彩云里中央的风水宝地建起了一座气宇恢弘的宗祠。目前该宗祠依然巍然屹立村中央，但见其背座青山，古木参天；面临河水，视野开阔。祠宇为砖木二进四合院结构，占地近3亩，由广场、廊厅、大门、前厅、天井、回廊、下厅、正厅、义仓、厨房、后堂等组成。虽然历经300余年，由于修缮不断，祠堂保存完好，青砖黛瓦，飞檐斗拱，古朴依旧。

祠堂大门原为左、中、右三扇，据说，古时开门规制严格。解放后至文革期间，这里先后被公社、大队征用为办公场所，也曾在里面开办过供销社、卫生所，还做过村小课堂，因而大门结构修改，目前仅开中门一扇。

　　走进祠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厅前额一块巨大的“隐高渭水”匾，匾书笔力雄健，用墨厚实，貌腴骨劲，可惜两边的题记和落款不知何时何故被铲除。经查族谱，这是廖氏族人德杰公八十寿辰朋友送的寿匾，原来竟出自黎川名人黄因莲之手。黄因莲乃清代诗人、书法家，乾隆六十年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浙江乡试副考官，还先后担任江西省著名的白鹿书院、豫章书院、旴江书院等处主讲，其书法造诣深厚，时人评其书法有宰相刘墉的风格。能得到他的手书确实不易，这也侧面说明廖氏族人与黄因莲的交情非同一般。考究匾额四字含义，我认为，这虽是块寿匾，真正的内涵是赞誉该宗祠供奉祖孟常公隐仕山间的高洁志趣（渭水指代孟常公为官之地陕西）。听老一辈说，此祠原有寿匾、褒扬匾30多块，这在其宗谱中也得到印证，诸如“芝宇松年”“燕贻双瑞”“鸿案齐芳”等等，破四旧和文革中均被毁，唯此“隐高渭水”匾一块幸存。或许当时主导者中也有慧眼，识得这块匾的价值而不忍下手捣毁？文革期间这匾是被一层厚纸蒙着的，到八十年代中期，时代开放，匾额才重见天日。

祠堂的天井很大，全部用条石铺就，方正平整，整个屋宇显得十分亮堂。前厅、下厅、正厅层次分明，所用椽柱由小到大，柱脚石均为上圆下方的鼓形石，造型庄重，雕刻精美，据说全部来自邻县南丰县城。大厅是开放式结构，两侧的厢房是义仓，是用来储放宗族醮产谷物的仓库。据宗谱记载，该族人于明清期间开始创建醮产，丰储荒赈，救饥济灾，勉学劝读，修桥补路，在助力公益方面发挥了很好的作用。

　　下厅西边墙上镶嵌一块石碑，石碑记载着祠堂的历次修缮纪年和大事，也镌刻着廖氏族人的家训：“敦孝弟，崇祭祀，尚勤俭，重耕稼，劝读书，急供课；禁争讼，禁淫邪，禁盗窃，禁砍伐，禁私宰赌博，禁酗酒逞凶。”这“六劝六禁”的家训深深地刻写在宗祠墙壁上，也深深地印记在族人的心目中，让廖姓儿女世世代代保持着忠孝尚礼、诚信淳朴、崇文重教、勤俭持家的优良传统。在廖氏宗谱里就记载着许多这样的故事。

廖氏族人把孝行作为“百行之原”予以重视和旌扬。相传，瑞溪的廖安所，家父早丧，与母亲熊氏相依为命。安所公对母亲非常孝顺，昏定晨省，数十年如一日，甚得母亲欢心。“曩者母氏偶有违，和衣不解带，汤药亲尝，行住坐卧，悉形愠色，愈而后己。”母亲六十九岁时忽得恶疾，服药无效，家人都以年高体衰不能痊愈而要放弃医治，唯有安所公呼天号泣曰：“吾少失怙，所依者，唯母也，吾无母何以至今日。”于是连夜焚香祈祷，并亲割自己右股一臠肉，和汤煮给母亲喝下。或许真是应了“孝广天地厚，人伦动鬼神”这句话，母亲不久果真奇迹般好起来。人们都说这是孝行感格所至，并在宗族传记中将“安所刲股”与“王祥卧冰”“孟宗哭竹”“黔娄尝粪”等经典孝子故事相提并论，为此当时的郡院还赠之以“孝隆刲股”褒扬匾。

热心公务也是五通廖姓人大力倡导的美德之一。明嘉靖万历年间，该族八世孙廖轲，“立心质直，制行端方，赴公如私，自其少而已然。”他见族人每日都要到很远的地方挑水饮用，十分辛苦，于是不惜工费组织人力挖渠引泉到村庄门首以便族人汲饮。为了纪念他的功绩，大家亲切地称呼其为“观泉子”。如今，在彩云里一带，从际里下到祠堂门前，一条水渠还在流淌，水源来自四五里外的深山，全程均用石块垒砌，规整严实，而到了每个村落的门首，都建有规格一致的挑水、洗涮码头，共七八个，那些流水石槽、洗衣石板都经过精心打造，足见先人在公益事务上的实诚用心。

　　耕读传家是传统农耕社会中,人们努力追求的一种理想生活图景。五通廖氏自不例外，其“重耕稼，劝读书”的家训就是为了这一美好理想的实现所立。在这一家训倡导下，廖氏族人世代坚持稼穑立命、读书修身，经统计，在清朝康熙至道光年间，该支廖姓中包括外迁支系共出现太学生70多人，单祖居地村中亦有20多人，还有很多没有考取功名的读书人，他们亦耕亦读，自得其乐，前文所引诗文的三位作者就是这类代表。崇文重教在当代得到发扬光大，今天，五通半数以上的家庭都有大学生，研究生、博士生也不少，获得中高级职称的有10余人，其中不乏工程师、会计师、企业高管、校长、教师，这在一个人口仅千余人的小山村应属不易。

　　或许是祖先的血液里本就流淌着隐逸高洁的基因，五通廖氏族人一直保持着低调处世、淳朴为人的品格。在村里，廖姓人口虽然占绝对多数，但他们从不以多欺少、以强凌弱，坚持与其他各姓人口和睦相处，共图发展，村中公益事业总是他们出力最多，而对于一些私利虚名一般不去较真抢争。他们相信，平和、淡然、忍耐、收敛才能走得更远。

今天，五通廖姓已枝繁叶茂，散播全国各地，他们适应社会快速发展的步伐，搏击于市场经济的大潮，或农或工，或商或学，出类拔萃者大有人在，几乎家家都在县城甚至更远的城市置业安家，但他们永远记着五通这支让他们发祥的根，记着佑其发达兴旺的祖训家规，和气生财、淡定处世。当各地许多村落在城镇化大潮中迅速败落荒芜下去的时候，五通依然保持着盎然的生机，莲荷飘香、稻菽泛浪、草烟吐翠、阡陌纵横，一座座农家小楼掩映在青山碧水间，田园风光中透露出新兴时代的气息。这难道不是必然？

　　在村口，五通村委新建的高大牌坊上有这么副对联：“五彩云里风淳德厚千秋颂，通达天下民安物阜百业兴。”朴实的文字很好地概括了五通的风物人情，也寄托了五通人朴素的美好愿望。我想，走过千年悠悠岁月，浸染世代深深传统的五通在未来的岁月里一定会更具韵味、更显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