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九年一月四日零时三十分,二十天前的这一刻,爸爸悄然离开了我们。


这二十天过的是如此之快,每天我都能明显感觉到爸爸正随着流逝的时间渐行渐远。做梦我都想伸出手去抓住时间,可时间却从我的指缝间流走。我从心底里呼喊着,请求爸爸停下远去的脚步,哪怕是我们父子之间的距离就凝固在这二十天的长度上,不要再拉长。但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时间的无情和自己的无奈。


这些天来神情恍惚,总在想我怎么会失去爸爸,爸爸又怎么会离我而去呢?仿佛这一切都没有理由发生,没有可能发生。真的爸爸就这样走了吗?真的再也见不到爸爸了吗?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生离死别,第一次感受到生与死之间并不遥远,其实生与死只是一张薄纸的两面而已。生死一线间,残酷而冰冷的现实就摆在眼前,可我却总感到这不是真的。


从今往后一月四,定是年年断肠时。


再有四天就是春节了,爸爸却在这个时候离开了我们,这让全家人心如刀绞、痛心疾首,今年这个节日我们全家该如何过呢?


这些年爸爸对节日尤其是对春节的期盼总是胜过家里任何一个人,甚至比他的孙子们还要表现的更为热心。其实我知道,爸爸一生忙于工作,很少顾及家庭,到了老年却十分重视家庭和睦,在尽力营造家庭欢乐气氛的同时,他也在尽情享受着家庭的温暖和温馨,一年里不论大小节日,爸爸都盼着晚辈们能回去。每当全家人团聚的时候,他都特别高兴。偶尔有时节日不能团圆,他便表现的闷闷不乐若有所失。尤其是每年春节,爸爸都是早早的就开始计划张罗,他的心情总是随着春节的 临近而日益高涨,喜悦和快乐写在脸上,感染着全家每一个人。


每年大年三十这一天,家里节日的气氛达到高潮。从下午三、四点开始,爸爸总要把单元里的楼道从上到下打扫的干干净净,然后叫孙子们和他一起贴对联,到傍晚时分开始和晚辈们坐在一起包饺子。吃完晚饭,他把早已准备好的水果小吃摆放好,招呼大家一起坐下来按时收看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这些年来这似乎已成了一套标准化的程序,但年年如此,爸爸乐此不疲。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几天本来应该是爸爸最忙碌和最快乐的日子,可苍天无情,爸爸却在这个时刻走了。爸爸啊,我们千百次的呼唤您,您听到了吗?上天啊!为什么不让爸爸和我们再过一次春节,哪怕是最后一次呢?


爸爸一生坎坷,他出生在一个一贫如洗的穷苦家庭,爷爷从年轻时就患有重病,过早地丧失了劳动能力,爸爸是四个弟兄中的老大,家庭生活的重担早早的就落在了他年幼的肩上。


爸爸十二岁起就担任了地下交通员,经常是一晚上徒步数十公里给八路军送信。真的难以想象,现在十二岁的孩子说不定还在父母的怀里撒娇呢!爸爸十四岁就担任了村青救会主席,十五岁加入共产党,十八岁担任武委会主任,领导了村里的群众抗日工作,由此走上了一条曲折漫长而充满艰辛的人生道路。


艰苦岁月的无情磨练,政治运动的起落浮沉,在近半个世纪的人生岁月中,爸爸尝尽人间冷暖,看透世态红尘,但这些丝毫没有改变他从小养成的正直、朴素、坚韧、吃苦,勤俭这些属于他最本质最高贵的品质。


今年一月十日是爸爸八十大寿的日子,许多老同志早早就开始张罗着要给爸爸庆贺生日,可爸爸却不赞成,他怕麻烦大家,可他心里却被大家的这份深情厚谊温暖着。直到最后住进医院,还在念叨着这件事。他想着那些曾经一起工作过的老同志,思念之情溢于言表。爸爸一生严于律己,从来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他就是这样的人,内心感情丰富,但在大事小情上却始终坚守自己做人的准则。


爸爸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他从来没有给我们讲过如何做人之类的大道理,但在我们儿女看来爸爸就是一部人生的大书,他不仅深刻地教育和影响了我们,也影响了我们的下一代。


在爸爸的一生中,曾经承受了无数次政治上的无情打击,几度浮沉;曾经承受了无数次病魔的突袭,险象环生。但即使是处在人生的低谷,被误解、被冤枉、甚至被迫害、被诬陷,爸爸总是乐观大度,泰然处之。就凭着这种顽强的精神,凭着这种积极向上的心态,爸爸一次次度过了人生路上的难关。


面对百折不挠,无所畏惧的爸爸,我们总觉得不管什么病魔、什么困难都奈何不了他,百毒莫近其身。可谁曾料到,我们的疏忽大意竟铸成大错,爸爸毕竟是有三十多年心脏病史,且已八十高龄的老人呵!爸爸,如果我们对您的这次患病更重视一些,想的更细致周全一些,依您目前的身体状况,您绝不会走的这么早啊!愧对您啊爸爸,做儿女的真是悔恨一生啊!


给我印象深刻的是爸爸生前对生死的超然态度。爸爸在四十多岁时就患了严重的冠心病,这么多年凡是给爸爸看过病的医生都认为爸爸病情严重,危险始终存在。但爸爸却并不把自己的病太当回事。他总是以乐观的态度对待疾病,医生认为象爸爸这样患有严重病情的人,在这么多年里依然有如此的身体和生活状态,简直不可思议。


爸爸一直反对给他准备寿衣,用他的话说就是夏天走就穿夏天的衣服,冬天走就穿冬天的衣服,反正是一把火烧了,准备什么都是浪费,都没有意义。爸爸曾多次说过,他走后不要搞任何仪式,不要惊动和麻烦任何人。爸爸呵,您一生只知道为工作、为社会、为他人,惟独没有您自己,您真的做到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在您离开我们的这些天里,大哥梦到了您,弟弟梦到了您,我也梦到了您。梦中我们和您再次重逢,您一如生前,没有丝毫的改变,我们多想长睡不醒,美梦成真啊!我从不迷信,但此时此刻,我真希望人的灵魂永存,真希望在生死问题上有如今科学不曾发现的秘密。果真如此,或许还会有奇迹的发生。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


爸爸,和您大半生的坎坷经历相比,我总觉得您真正过的比较轻松比较愉快的是近二十年的晚年生活,远离了政治上的纷扰,您可以自由地安排自己的生活。第一次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您晚年的生活紧张有序,有张有弛。您开始了锻炼身体,注重保健;您和人们开心地闲聊;您开始操心儿孙们的事情;您开始了操持家务。您一如既往地关心时事,坚持每天阅读报纸,收看电视新闻,看到汶川大地震,您悲痛万分老泪纵横,主动向灾区捐款;北京奥运开幕式,您看的是那样的开心、那样的尽兴。去年一部长达五十多集的电视连续剧《闯关东》让您看的如痴如醉,赞不绝口......


您每天生活的是那样惬意,那样的心满意足。您的笑容多了,话语多了,对所有人您都充满了慈爱。全家人都能感觉到,您越来越慈祥了,您是这个家的中心,您性格的变化让我们这个家经常是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您对过去诬陷过您的人,对反对过您并被时间和事实证明他们是错了的人,您表现的是那样的宽容大度和洒脱,我曾就此问题问过您,您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都这么多年了,一切都过去了。听到这句话,我能清楚的感觉到,在您的心里,过去所有的恩恩怨怨真的是一笔勾销了。


爸爸,您能放下的事情都放下了,您能原谅的人都原谅了,您走的坦坦荡荡,了无牵挂。


爸爸,我总为您一生经历了太多的磨难而难过和惋惜,为您在几十年里遭遇了太多的委屈而不平和抱怨,为您从没有好好享受生活而常常自责和懊悔。可是现在,我更多的是为在自己的人生中能有您这样一位父亲而深感幸福和骄傲。


在此,我想和您做一个生死约定:我们世世代代做父子,生生死死一家人。

爸爸,明天我们会去看您,按照习俗为您过“三七”。我写下这些话捎给您,许多人告诉我,这样您会收到的,我希望这是真的。爸爸,看到此信就请托梦给我,让我们父子在这天地之间开通一条对话的渠道,超越时空,进行永远的心灵沟通!


爸爸,您没有走,您在我的心里、在全家人的心里、在所有爱您的人的心里永存。



您永远的儿子 晓平


2009年1月23日午夜


六十年代末,爸爸在为农村干部作报告

组织公社干部学习

爸爸(左一)在七十年初的一次会议上

爸爸在一次会议上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