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你出生在何处,无论它是破败还是繁华,无论它是绿柳如茵的江南,还是千里冰封的北国,你都无法割舍掉那魂牵梦绕的故乡情怀。正如我梦中那条故乡的小河,无论她通向哪里、流向何方,无论能否说得清道得明,她依旧那样蜿蜒流淌,依旧那样融进了我血液和灵魂的深处。
  这几年,父母年事已高,我回故乡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每次回去,良多感慨,尤其是对那条故乡的小河。小河的河道尚在,却几乎断了水,她再也不是我印象中的那条丰饶、热闹的小河了。看着那几近干涸的小河,我的记忆仿佛回到了遥远的童年。

  记得那时,适逢雨季,雨下得大,河水就会猛涨;雨下得急,河水就会凶险异常。你可切莫小觑她,小则她可以冲沙卷石、冲垮两岸的河堤、冲毁农田;大则可以携走小动物的尸身、吞噬鲜活的生命。有时,由于河水不断冲刷河岸,河一侧的路就会越来越窄,夏季还会泛着泥浆,小时候放学,我们小伙伴们偏偏不走平坦、干爽的大路,偏偏选择泛着泥浆的险路。小伙伴们故意踩在泥浆表面的硬皮上,颤上几颤,感受着它的绵软和弹性,欣赏破坏的表皮处喷涌而上的泥浆,仿佛那不再是泥浆,而是随着律动喷薄而出的甘泉;仿佛那是他们的奖赏,幸福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夏季的雨期,河水卷起泥沙流石翻滚着奔向下游,似乎咆哮着想要吐噬掉阻碍她道路的万物。雨水越大,河水越疯狂。记得那个大雨滂沱的日子,雨水倾扬而下,令人心里发毛;乌黑的云朵奇袭着天空,那雨水仿佛就是它的骑兵。很多村民沉不住气了,纷纷拿着铁锹奔入茫茫的雨中。村东原是四座大山夹着三道深沟,断开了三节,人们把分成的三段称作“一节地、二节地、三节地”,村子也因为三道深沟而得名“三道沟”。大山被村民开成了耕地,而深沟却无法填平。每逢这样的雨天,三条大沟中的雨水裹挟着泥沙以及两侧冲下来的耕地拼命地向小河奔去。就是那天,邻居的牛还在一节地的他家的地头旁愣愣地眺望着远方,似乎这牛儿也害怕了,怕这雨水的凶猛,怕这雨水的无情,怕它的主人将它遗忘在这狂莽的雨中。当邻居怀抱着孙儿出现在雨中的那刻,牛儿哞哞的叫着,不停得走来走去,它似乎很兴奋,为它在主人心目中无可撼动的位置而高兴。邻居放下孙儿去解牛绳,当绳儿在手转身去抱孙儿时,孙儿早已没了影子。 在大自然面前,有时人类显得苍白而无力,生命瞬息就化作了虚无。三天后当帮忙寻找的乡亲们在西沟外沙滩上发现孩子的尸体时,所有的人都痛断肝肠。一面诅咒河水的无情,一面慨叹生命的无常。那一刻,人们似乎原谅了那个瘦弱的花甲老人,仿佛把这一切都归罪于河水了。我不仅慨叹,不过我不慨叹孰是孰非,我只慨叹中国式父母的心酸。他们报着养儿防老的观念含辛茹苦的把儿女们养大后,还没来得及享受晚年的幸福,就又要为自己的儿女照顾孩子,当帮着儿女们把一切都理顺了,自己的生命也到了行将结束的时候,想一想自从有了孩子那刻起,生命就已不再属于自己,就是在为他人存活,自己却又在哪里呢?谁又能说小河不是在启示人们,用一种近乎于让人痛入骨髓的方式告诉它滋养的人们,无论老人健康与否,他们的生命都应该属于他们自己,子女应该放弃对他们的纠缠,让他们过一个清爽、自在的余生。我们又怎能责怪小河,尚且我们也不能忘记清风明月,涓涓细流里她带给我们的快乐。一切就是这样无常,有时翻手是云,有时覆手是雨,谁又能把握上一二,只要当下尚在,珍惜而行就足够了。

  艳阳高照,绿柳成荫,一切就如娃儿出生,清纯、勃发。咆哮而疲惫的小河逐渐平息了下来,甩去一身的臃肿,放慢了脚步,涤去浑浊露出了清瘦而澄澈的身躯,鱼儿时而泛着水花,时而与顽石嬉戏。孩子们不再躲在屋内,欣欣然露出了头。提上筐篓,拿起瓶罐,投入母亲河的怀抱。自下而上推着筐篓在河里前行,一定有许多鱼儿被打捞上来,方法不同,捞上来的鱼儿不同,用这种方法捞上的多是白票子和小鲫鱼;如若沿着河边筏土的地方打捞,捞上的就多是泥鳅。当然,对我们大多数小伙伴来说,捞到什么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享受捞鱼的快乐;但是对我前院的邻居来说那就不同了,他们捞鱼的目的在于享用。时至今日,想来他家那时真是聪明,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很窘困,各个都很瘦弱,那鱼就是难得的美味和滋补品,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他们家的孩子现在各个都是身强体壮、膀大腰圆的,我想,一定是那时候营养丰腴的原故。不过,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无论过往是好是坏,是对是错,我们只能在时光的穿梭中回忆往事,做一个捡拾光阴的拾荒者。错了,一笑泯然;对了,权当是对下一个行程的准备。无论怎样,就让一些往事慢慢随风飘散。


这条小河陪我度过了儿时最美的光阴,幸福的时候可以躺在岁月的长河里数着光阴度日,每一颗星星都是一段美好的故事,每一束月光都能点亮黑暗的过往。记得夏季农闲时,跟三五个伙伴每天赶着成群的鹅鸭在地头、草塘啃食,倚靠着金灿灿的麦垛晒着和煦的阳光慵懒到昏昏欲睡。再睁眼时,看着日近晌午,小伙伴们便赶着鹅鸭到小河里,齐动手,瞬间堆起一个高坝,将河水阻断,囤积起来的河水宛若一个池塘,鹅儿、鸭儿在里面嬉戏、翻腾、潜水,仿佛那就是它们的天堂。幸运的鹅儿和鸭儿还能捕到小鱼,没捕到就冲上去疯抢。看着它们在四溅的水花里打闹、嬉戏、分享母亲河带给它们的盛筵,我感到时光在那一刻停止了,仿若徜徉在斑斓的梦境里放歌。我想那一刻小河也应该是幸福的,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生灵都是她的子女,能够看着自己的子女在自己伟岸的怀抱中任性、撒娇、玩耍,是何等的幸福,那心底里的幸福一定在她的面孔上绽开了美丽的花朵。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我们都不能忤逆自然规律,小河自然也无法摆脱四季的变化。当夏花已然凋落,秋水必然化作寒冰,故乡的小河也悄然迎接着冬季。但是事事绝非一帆风顺,也许有千般坎坷,万般博弈,最后才可能化作正果。当最初白色的精灵飘然落在小河里时,小河总会把它们融化在她博大的胸怀里。寒流悄悄侵袭着小河,仿佛要无声无息地把小河凝固成短暂的永恒。但小河警醒着,因为她心里记挂着她的那群儿女。凝结了,融化;凝结了,融化……在凝结与融化的反复搏斗中,小河不断地延展着她的身躯,因为她要为她的儿女们铸就一处坚硬而又了宽广的乐园。当酷寒凛然于寒冬时,小河化作一条银龙,光滑、宽阔、坚无可摧地、满足地横卧在村子里向她的儿女敞开了怀抱。那时候村里只有小学,学习任务也并不怎么繁忙,况且生活在东北,如若不会滑冰就像生活在水边不会水一样可笑,孩子们各个都是冰上高手,他们不仅会滑冰,而且所有的冰上用具都是自己动手制作的,各式各样,有冰板(相当于自制冰刀)、独角驴、爬犁、冰陀螺等,虽然家什简陋,但这无法阻止孩子们快乐的心。每每放学和寒假,平日里寂静的冰面到处洋溢着笑容,晶莹的冰面顿时绽开了五颜六色的小花。有三五成群耳畔呼呼生风赛冰板的,有一往直前孤独求败滑独角驴的,有双手紧握冰钏子(把一根木棍前面钉上铁尖)奋力紧追的,有聚集在一起加油声震天、鞭子极速飞扬抽冰陀螺的……小河的身躯上千疮百孔、伤痕累累,但是小河依然挺着坚硬的身躯支撑着她的孩子们。仔细想想,小河又何尝不像一位任劳任怨、不辞劳苦、大爱无私的母亲,她只求付出,不图回报,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奉献着自己。往往一些事情却不是这样,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痛,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人类如果只想着索取,却不懂得付出,一切都将付诸东流。回忆终究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恋爱,只能蜷缩在灵魂深处的某个角落。故乡的小河再美,注定成为了过往,她携带着我的一份忧伤随着流星在苍穹中划过,留下的是那道永远也抓不住的长弧。


时间本就是一场无休止的运动,在这场运动中没有绝对的胜者,有开始就会有结束,当然,故乡的小河也无法避免。几近干涸的小河也像一位老者一样拖着它那干瘪的身躯走完了属于她的岁月,在历史的长河中她也只不过是一个过客,她也会犯错误,她也曾有过青涩和鲁莽,但她也能够海纳百川,她就像一位母亲一样能够容忍她的孩子犯下的所有的错,即便那错令她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