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

张继的这首《枫桥夜泊》是不宜在秋雨后学习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在暗淡的光线里,我和孩子们看着屏幕上的投影,走进了张继的忧思中。


时间飞逝,一茬又一茬的学生在眼前长大,随便走进哪家店铺,一不留神就会被胡子拉碴的壮汉一脸羞涩恭敬地喊上一声,老师好。他们已长大,我还没有老,真好。


教师节的那天是周末,早起后站在窗前,努力压抑着因感冒而如原野般空旷的茫然,我想,既然无所事事,让我想想从教22年来,看看我的数千学子中到底谁会在我脑海中第一个闪现。


第一个想到的是竟然是03年教的一个小男生,小儿麻痹症让他身形瘦小,落下了许多身体上的缺陷,背驮得厉害,腿脚也不太利索,平时性格内向,课间却和平常孩子无二样,调皮捣蛋,时间久了,我们也淡忘了他的不同,他虽然家境贫寒,但成绩尚可。学校照顾,我们班一直在一楼,每到考试时,我就背着他上楼考试,帮他订校服订报刊杂志,告诉他这是免费赠送的,给他买的用品和书本也说是学校特别发放下来的,因为是希望小学,这样的捐赠活动司空见惯。这个班我只带了两年就被安排到毕业班,最后一次在小学看到他是在楼下的门厅,他没有招呼我,目光冷淡视若无睹,我到今天想起,那冷冰冰的眼神,都凛冽地戳痛我的心。


我今天仍在想着这个孩子并不是因为他的冷漠,有多少优秀学生忘记我们,就有多少曾让我们头疼的顽劣之子记得我们,时间的磨砺,社会的艰难常常让他们更加珍惜曾经有个人那么的在乎他,教导他。一个小学老师,教书育人,影响之微,善良,感恩,知礼,从来没有存在过某些人的脑海,我们所做的只是不违背本心而己。前路漫漫,这瘦弱贫寒的孩子会有一个怎样的未来呢,这十多年,我虽打听过,竟无一点消息。


秋雨丝丝缕缕,透着凉意。



晨风起,晓镜中,俨然一副中年妇人的面容,那是杂乱沉淀在脸上的岁月。这是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妈妈,是一个年近七旬老人的女儿,每天心里装着老母亲,手上忙活着儿子。


又是一个周六,轻风微雨,孩子上学去,我赶紧拎上准备好的日用品开车去汤池,一周见一面,周末是妈妈最期盼的日子,不过二十多分钟,我就站在了妈妈的小院里,问问一周家中的情况,絮絮叨叨,在葱翠枝叶间摘几个尖瘦苍老的辣椒,拎上为我买的姜蒜,一入厨房深似海,我却常常忘记买这些琐碎的材料。在妈妈面前,我永远像个无知的小孩,可现在,妈妈却像个孤独的小孩盼着我的归来。


赶在王子放学之前要回家,雨还在下,妈妈站在楼道内目送我离开,一年被分割成五十二个星期,我只能努力地多一些陪伴。


汤池在身后,前路大雨瓢泼,我的眼泪无法自控地渗出眼眶,生活的苦涩我们无法抹去,但路还是要清清楚楚地往前进,不容我们眼中有泪。


那个最爱我的人去了,我留下来照顾我最爱的妈妈和孩子。



秋心一字捻作灰,是何滋味?薄雾浓云,渐吹渐起。


在秋天沉郁的风中,有淡淡的清香浮动,那是校园的桂花早早地开了。木樨花开处有我,是十年前希望小学的教室前,也是十年后城关小学的广场上,黄花香如旧,人已是黄花。


又是一个循环,三年级的这册苏教版将是我教的最后一届了,下一次再接的三年级已换了人教版,我想我不会忘了这一课,在这首孤寂沉闷的《枫桥夜泊》之外,还有一首明丽轻快的《山行》,还有一枚胜于二月春花的火红枫叶,温暖我的秋。


停车坐爱枫林晚。

霜叶红于二月花。


2017.9.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