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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爱



就是那个晚上发生了地震,三妹的第一感觉就是有点头晕,害怕。震波刚过,三妹拉着灯,胡乱的穿上衣服,脚上拖了一只鞋,喊着大贵快跑。出了家门,三妹在前,大贵在后,三妹的速度没有大贵的快,三妹摔倒了,大贵踩着三妹的背冲出了堂门。三妹爬起来冲到了院子里,拍着胸脯,喘着粗气。惊魂稍定。
大贵光着上身,赤着脚丫,只穿了一个裤头,张着嘴,瞪着眼,像木偶一样,看着四周…
刚才的匆忙、惊吓,慌得一团糟,大声地乱喊乱叫。这时候却变得静悄悄的,偶尔听到一声羊的咩咩和驴的吼叫,显得那么惨淡悲伤,这时村里的喇叭在喊:“村民们快出来,别回屋里了。”这是书记的声音,他一遍一遍的喊着。大贵像是刚醒过来,一下冲进了屋里,搬东西、拿衣服、拿被子。忙完这些,又把鸡,驴,羊,猪全放了出来。狗一直跟在他身后。
这时候,村干部推开街门问:“没事吧?”“没事。”大贵边忙边说。“没事就好,在院子里搭一个棚子,夜里千万别回屋了。”干部说完匆匆的走了。
街上人多了起来,男人们把木头、玉米杆堆起来,点了火。惊吓、恐慌稍定的人们围在一起,讲诉刚刚发生的故事和自己的感受。
“三牛头的女人,抱孩子头朝下,孩子哭的大声,才把孩子翻过来。”“三牛头着急的用头撞玻璃,把脖子的动脉割开了,血流如水,刚才去找了医生。”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讲述着刚刚发生的事。邻居二婶说:“我家的灯没拉着,黑洞洞的,我找不见门,摸到柜顶上,上面放的碗盆都被摸到了地上,我越摸越吓,越吓越着急,最后老头子喊了一声,我才找到门。”
火着的很旺,随火升起的火星,像萤火虫一样飞来飞去。火光映亮了半条街,映亮了一张过度惊吓而发白的脸。
三妹头发凌乱,目光呆滞,像一座雕像坐在篝火边,眼里含着俩颗晶莹的泪珠,火光映照的熠熠发亮。
三十年来,今天她才发现自己的丈夫不爱自己,那么过去拥有的美好,是假的吗?他们从小玩到大,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一直高考后,他们双双名落孙山。回到家里又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在田野林间。他们结婚了,她庆幸自己拥有一个爱自己的丈夫。丈夫又身强力壮,一表人才,她感到自己是世界中最幸福的女人。而如今,大贵是那样的阴险、狡猾、自私。他关键时刻蹬着自己的背。这一脚把他心中的爱,踩得千创百孔、满目疮痍。冲到院子里,他还装的一无所知,对她一丝一毫的愧疚也没有。往日他高大可爱的形象,像风一样吹散了,残留下只是点点滴滴的伤痛。
大贵把家里的一切收拾妥了,领着他的牧羊犬,也来到篝火边,并把从把家里拿来的大皮衣披在三妹的肩上。三妹没有回头,也没有理他。他和狗静静地守在三妹旁边,听着人们震后的述说。
夜,深了、静了、凉了;火,小了;人,困了,三妹双眼微微的合着,标志岁月的鱼尾纹挂着俩滴痛心的泪水。大贵蹲在三妹的右侧,狗卧在左侧。大贵托着腮帮,望着月亮、星星。
大地像一只巨兽又一次颤抖,电线杆子摇摆的像是醉酒了,大地的石块像是蹦蹦跳跳的兔子,围墙左摇右摆,最后躺倒一片,土窑崩塌,吐雾像浓烟快速升起,巨大的声响,像似雷鸣,像是大海怒涛在大吼。
困乏的人们,眼睛瞪圆了,嘴也张大了。瞬间沉积的夜被打破了,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男人的吆喝声。狗在狂叫,猪像疯了一样到处瞎撞,鸡惊恐的到处飞。夜一下子变得毛骨悚然。
三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抓住大贵的胳膊。大贵顺手把三妹搂在怀里,她的腿不停的抖动着。
大地像是睡觉翻了个身,伸伸腿,展展腰,接着又沉沉的睡着了,大地不在哆嗦了,人却在颤抖,弥天的土雾,遮去月亮、星星。土腥味呛得人咳嗽连连,男人忙了起来,各自回家看房子去了,惊慌失措的女人们蜷缩在火堆旁。
一排排的窑房塌成一排排的土堆,秋后,丰收的喜悦让一排排的土堆埋在土里了。男人们惊呆了,风衣足食的幸福生活和土雾一起升上了天空。女人听了男人的述说,刚才失魂落魄的惊吓变成痛到心里的哭泣。毛骨悚然的夜变得悲痛伤心。
火一样红的太阳升起来,街上的孩子奔跑着,:“喊着解放军来了,解放军来了……”三妹和大贵把头从玉米杆搭的篷子里伸出来,抬头看了看,天依旧那么蓝,云依旧那么白,崭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三妹没有原谅大贵,她冷战着,一句话也不多说,无精打采的,愁眉苦脸的。大贵心里明白,当时他没有看见她摔到,当他踩着她出院了,他一回头三妹也冲了出来,那是瞬间的事,没容他多想,也没有留给他回头扶她的机会。三妹深深的误解,让大贵揪心。
阳光明媚,微风和顺,大贵看着狼藉满院,自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饭的问题,锅、碗——都埋在土里了。他拿起铁锹…一边干活,一边想着三妹“三十年了,三妹一直是阳光、豁达的心态,从来没埋怨过他,脸上总是挂着欢快地笑容。如今,从昨晚到现在,她一句话都不说,有意无意的都躲着自己。大贵明白自己的那一脚,把三妹那颗明亮阳光喜悦健康的心踩碎了。他想想这的需要他多少甜言蜜语才能抚平他心中的痛。挽回那种互不抱怨的恩爱。大贵越想越心烦,他扔掉手中的铁锹,坐在土堆上,点了一支烟。痛苦的眼神在烟雾中是那么忧郁。
村干部来了,领这几个解放军。
“大贵你先别挖粮食,先挖住人的那间,然后搭个顶子放粮,你到村委会再领个救灾帐篷住人。”村干部说完走了,解放军留了下来…
大贵的羊下羔了,他守在羊羔跟前,牧羊犬蹲在大贵身后。大羊叫着舔着小羊的毛……村干部喊:“大贵,水来了,还有面包,你去领点。”大贵应了一声,匆匆的走了。三妹把帐篷收拾好,生了炉子。把解放军挖出来的没破的碗盆抱进帐篷,她看见了小羊羔,顺手把小羊羔抱进了帐篷。牧羊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大贵的儿子女儿回来了,儿子跟着解放军忙着。女儿和三妹忙着收拾。村子里一片忙碌。
大贵领回水和面包,放在解放军身后,和儿子女儿打了招呼。大羊咩咩的叫着到处张望着。牧羊犬在舔着爪子,大贵生气了,小羊羔让狗吃了:“王八蛋”大贵骂着,拿着一把铁锹狠狠地打在牧羊犬的头上,牧羊犬一个机灵站了起来,抬头疑惑的看着主人,那苦楚疑问的眼神在主人脸上停留了一会,它的眼睛就轻轻的闭上了,身子慢慢的躺下。狗被打死了。
三妹哭了,女儿也哭了,儿子埋怨的说:“爹,你打狗干啥?”“它吃了小羊羔。”“小羊羔被我妈抱进帐篷了。”女儿边哭边说语调带着深深的埋怨。女儿的一句话,惊的大贵站立不住。一种剜心的痛,使大贵全身颤抖眼神黯然无光。他又犯了一次不可补救的错。
大贵哭了,一哭自己的胆小自私,最恩爱的老婆,在最危险时他踩着她的背逃生。二哭自己的愚蠢无能,家里几年的老狗,朝夕相处,自己急怒之下将它冤冤打死了,自己有什么用,能做什么?他心如刀绞。然而无论他现在怎么痛心及首,这一切就像撒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大贵把狗埋在村边的一棵柳树下,坐在旁边大声的哭了起来。想把心中的悔恨哭出来。他心里明白,崩塌的土窑还可以重新垒起来,而破碎的心却很难再修复。泰戈尔曾说过,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离死别,不是天各一方,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大贵感到他和三妹像泰戈尔说的那样,距离越拉越远,而且中间有一堵无形的墙,墙高的他爬不过去:有一条无形的河,河水一望无际,他无法渡过。
大贵哭了又哭,嚎了又嚎。但他心里知道,他和三妹之间的距离是哭不短的,那堵墙是哭不倒的,河水也是嚎不干的。于是他摸干了眼泪,望了望天空。决定先把土窑建起来……
一个不知名的小村竟出了名,中央台、省级台、市级台,不停的播放,也忙碌起来,支教的、送水的,送衣服的……忙的不亦乐乎,大贵便是蒙头苦干,不分昼夜。
下雪前简易的防灾房大部分村民都盖好了,大贵连院墙,拴牲口的棚子,喂猪的圈子,鸡窝都收拾好了,过冬不成问题了。可是感觉身体有点不舒服,他去看医生,赤脚医生让他去大医院检查。大贵感觉到不好的兆头。
第二天上午,大贵悄悄地去了市医院,下午他愁眉哭脸的回来。可是回到家里又变得笑嘻嘻的。三妹要喂鸡他抢着喂,三妹要喂猪他也抢过来,他又抢着做饭,干家务,只要能做的,他都抢着做。他虽没有英雄救美的机会,但有让三妹感到舒适温暖的机会。日出日落,一天天的重复着。
大贵和村里的一个光棍站在太阳底下说话。他心里的憋屈想和人述述苦了。
“我可能没几日活了。”大贵悲哀的说。
“活不了就死,反正人人都会死的”光棍说。
“我的病需要四十万,医生还不保证好。”
“即使好了,你也挣不回四十万,死了不拖累别人。”
“可我放心不下三妹…”
“你放心的死吧,我会照顾她的。”光棍诙谐喜笑着说。
大贵无言以对,就是那么回事,别可怜和别人说你的生命将要终结,没有人会注意你的死,因为谁都活得不容易。我要欢乐的活着,用高高兴兴的情绪却感染别人。我要像一阵温暖的风,轻轻拂面而过,让别人感受到春天,感受到快乐,尤其在生命的最后一程中,我要让我爱的三妹,天天快乐,没有忧愁。快乐是兴奋剂,会感染到每个人,我快乐,三妹就快乐。
大贵想通了,把光棍的调侃当成幽默,一笑了之。去天堂的单程车票上帝给了自己,可是在他登车前他会努力,加倍努力,给三妹温柔,愉快,去挽回那一脚的遗憾。
大贵悄悄地给三妹写封信,怕三妹在他走后伤心:
“我爱的三妹,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乘上前往天堂的列车,我是那种自私自利、胆小怕死的可怜虫。那一晚,那一脚把我们的爱给踩碎了。在这里我要和你说一声对不起,不管你原不原谅我
我死了以后,你把我和咱家的那条狗埋在一起,因为它临死时那凄苦幽怨的眼神让我不安,我恨自己的愚蠢偏激,如果那时我理智一点,狗就不会死在我手里。这一场地震带来的灾并不可怕咱们能战胜它,可是让我犯了两件不可补救的错,让我无法释怀。 三妹,我走了,你要快乐,老狗,你等我,我们见面,我和你说对不起。三妹,你若可以原谅我,我和狗在哪柳树下等你。”医生告诉我;只有一个月的时间,看了日厉,剩下五几天。提前写了这封信。
礼大贵七月六日
三妹冰冷的心在大贵欢乐、温暖的氛围里慢慢的融化了,看着大贵早起摸黑的干活,看着大贵欢欢喜喜、愉愉快快地干家务,他们之间的爱不就是洗锅,摸碗,砍材,做饭,大贵把这些都抢着做了,还要忙着盖房。他的苦,他的累,三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老夫老妻的,她还是心疼大贵的,于是帮他洗衣服,结果从他上衣口袋里拿出信,看了后,三妹有点摸不着头脑。她看了看日历,今天己经是十九日了。
按信里的日期,大贵已经死了,在三妹的眼里,大贵满面红光,生龙活虎,没有一点死的迹象,三妹恢复了她原来阳光豁达的心态,她笑着问大贵:“按日期你已经死了。”大贵先是一惊,他明白三妹己经把信看了。
“是呀,我为什么没死?”
“你是心病,医生看不了,你也死不了。”
看着三妹阴转晴的脸,大贵脸露一片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