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名作家写章丘)秋暝山居

箫陌

秋天，适合住在四合院里，有一株苍老的石榴，一株合抱粗细的老枣树，最好还有一树年轻的玉兰花，在秋的阳光里结满了花苞。

科哥是地主，所以，他有四合院，也有石榴树和老枣树，玉兰花树后面是粉刷一新的白墙，他还在隔壁的小院子里栽了一丛蓬勃的竹子，若是日子再下去十年，估计就能在风雨的夜晚听到龙吟细细了。

院子被锁了数十年，也寂寞了数十年，有故事，只是没有人听。若是光阴倒退一个世纪，那些青色的瓦，木格子的窗，一定都是簇新的，挑开帘子出来的女子也一定是娇嫩嫩极其俏丽的新嫁娘。只是那时候我们无缘与这个刚刚从村庄里生长的出的院子见面。

不久前，憨厚的科哥发来的一组照片，青瓦白墙，两进的院落，院子里的大枣树郁郁葱葱，被岁月写满了沧桑的格子窗，院子后面就是隐隐的苍茫大山。他说，不远处就是一条河，夜晚能听见流水声。

科哥约我们，说，院子修葺好了，可以喝茶，也能吃饭。不善言辞的他画的一幅好水墨，写得几笔雅致俊逸的小楷，最妙的是，他是个地主，从他偶尔会说起他在老家有一处很好的四合院的时候，我们就认定了，他是地主。他口中的院子，背靠大山，面朝清泉，身侧还有几处颇有故事的寺庙，若闲了一定要修葺一下，我多次羡慕嫉妒的想，那山有了水，就是可以养心的好去处。

当我们去的时候，小院子已经整洁的可以娶亲了。

所以，一接到邀请，我们就笑着说，科哥，你现在就是大地主，若是早些年，我们就是吃大户呢。一群人迫不及待的，打秋风的一般呼啸而来，把隐藏在层叠群山中的三山峪从传说里给拉倒眼前，细细的去打量，慢慢的去熟悉。

山中有水便有灵气，有寺庙便有禅境，但是我更喜欢传说中的古战场也在此，这样才有了血性，有了延续至今的铮铮男儿的豪迈，章丘的抗日烽火再次绵延不息，形成燎原之势，解放之后，这里依然是男儿从军夹道相送。

顺着山路走，不远处便是老王坟，据说当年在春耕时候曾经挖出很多的瓷器，还有一把锋利的能映出日月沧桑的剑，却不曾找到那个征战沙场的魂魄，他的坟就成了一个神秘的传说。而这里的小气候却也真的神奇，山前左右两条深沟若青龙环抱一圆形土丘，即便是我们这些俗人看来，这里也是风水绝佳的宝地，走在山林之中，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通泰。高居山腰的石峪寺山门古朴，院子里却修建了崭新的经堂，幸好大殿还是原样，同行的书画绝佳的秀娟姐叩拜上香，我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不曾过去，或许时日不到，缘分也不到吧，出了山门，虚虚一合十，便不再回头。

走过数十丈，不远处还有一龙王庙，据说大旱之年，村民诚心求雨，龙王爷就会护佑此地，甘霖洒落在三山峪方圆几里之中，出了山艳阳高照，进了山，行云布雨。这龙王庙仅仅一人高，龙王爷也朴拙但是不乏威严，端坐在斑驳的供桌上，面前也有少许贡品三支清香，蒲团上已经是被人跪拜出了几个洞，陈旧不堪。想来，新社会了，人工降雨有时候会替代龙王爷操劳了，所以人们也就会疲懒了，龙王爷也是不会怪罪的，漫长的日子里能被人惦念，总是好的呢。

半山腰有一尊是佛，其实就是一硕大的大青石，科哥说小时候村子里的娃儿们生病了，家里人就会带着娃儿们来摸摸大石佛爷，上几注香，回去就会百病全消呢。青石上不知被哪一位乡村书法家写了一硕大红油漆的佛字，仿佛要给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是佛。科哥说他们小时候没有这个字的，小孩子们会在河沟里玩够了就来摸摸石佛，那时候的石佛是慈祥的，是可亲的，是没有被镌刻上身份的佛，人们更信得虔诚而自然。现在石佛左边是热闹的生态园，右边是时尚的别墅区，石佛也在这喧嚣尘世里受着人间烟火的熏染，若不书上这样大的一个佛字，仿佛就是无法表达尊敬一般。拼命去表现的虔诚与热情，有多少是真的呢，我们想不明白，不过佛祖，早已见怪不怪了。

山中阴凉，水也清澈，科哥沿途一直跟村子里的老人们打着招呼，我们不由得笑，多寡言的人啊，回到出生地都会变成话唠，因为那些话儿都在嘴边，一直等这机会说给那些熟稔的房子那些苏醒的回忆听呢。顺着村子里的河辗转几番，就回到了安静的院子。

科哥的父母都是慈祥的老人家，叔叔做的一手好菜，阿姨捏出的十八个折的菊花顶大包子比铺子里买的还有卖相，关键是味道好得很。八仙桌，长板凳，坐在上面都有种我们变小了的感觉，团团的围了坐，母亲做出的饭，父亲温好的酒，都把岁月浸润成了踏实的模样。这才是家，是生长了记忆，生长了苔藓，也生长了乡情的家。

吃完饭，站在院子里，仰起头就能看见一方碧蓝的青天镶嵌在青黑色的瓦上，木格子窗上被炊烟熏黑了映着雪白的墙，影壁墙前的大石头槽子里，生着一丛一丛的铜钱草，翠绿的逼人的眼。我说，这些比我楼上盆子里那些生的好。

科哥说，这里有风，有阳光，有泥土，花儿都生的旺相。

其实，人到中年了，有时候啊还不如花草明白，自由的日子更能养出蓬勃的心。突然心下暗自窃喜，有个地主做朋友，能从城市里逃离片刻，借这样一方院子，偷几分闲情，来恣意一番，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