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已二十多年了,可我还会不时地梦见他,按老母亲的说法,这是父亲的在天之灵还惦记着我呢。

不用说,在八个儿女中,父亲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了。我四岁时患了小儿麻痹症,导致全身瘫痪。当意识到我再也不会站立起来时,被绝望压顶的父亲止不住地失声痛哭,任谁也劝不住。所幸经过到处医治,我终于能够坐着小板凳挪动了,此后尽管各种治疗对我都没效果了,可父亲只要听说哪儿有一线希望,就带着我去求医。可能是想到我这一生将会失去很多欢乐,本来就宠爱孩子的父亲更让我感受到了不一般的父爱。有次去了太原,父亲还特意抱着我逛街,他说:“俺孩想要甚哩?说吧,要甚爹都给你买。”那是1965年,五岁的我看到街上行驶着无轨电车,惊奇那车顶上还有两根搭在电线上的“辫子”,就说只想要那样一辆车,不要别的。父亲没办法了,只好到处在各个商店里寻找,找啊找,终于买到了一个同样的玩具车,说它就像人一样会长大,让我非常开心;为了让我高兴,父亲甚至还纵容我在车站等一些公众场合大喊大叫!

  我小时只能坐着小板凳在家里挪动,靠哥哥姐姐们背着上学,父亲则经常抽空抱我出去,让我见识各种事物。父亲在一个山村中学当校长,我九岁那年,放了暑假的父亲要去自留地锄草,他扛着锄头走到院门口时又回头看着我,说:“我背你到地里玩,去不?”母亲说:“你去锄草,背上他不嫌累?”父亲见我想去,就说不累,他把长把锄头换成短把的拿在手里。然后背着我从我家南边的山头坡上山。

他一路走一路向我介绍地里的各种庄稼,走到一个地方,他说这儿有一汪泉水。他到旁边地里摘了一片宽大的蓖麻叶子,弯成漏斗状,舀了清冽的泉水让我品尝。到了岭背后的地里,父亲把我放到地头的阴凉处,嘱咐我注意观察周围,说是怕有狼出现。然后他就走进地里蹲下去锄起草来。远处山上传来放羊人的吆喝。父亲忽然发出一声奇怪的长啸:“呜——喂!”放羊人立刻就回应:“呜——喂!”我说:“爹,你们吆唤啥呢?”父亲说:“这样一吆唤,狼就不敢来了。”隔一会儿,父亲就要和放羊人来一次遥相呼应,悠长的声音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我坐在那儿,感到四周十分寂静,只有鸟雀的啁啾啼叫声。泥土和植物的浓郁气息让我不时地张大鼻孔,深深地嗅吸。我看着身边的野花野草,看着地里茂密的庄稼,映入眼帘的都是新鲜的色彩。父亲锄草没锄了多大功夫就汗津津地返回来,说:“不锄了,我背你到这山上转一转。”我欣然同意,也没考虑父亲累不累。父亲背着我从山坳走上山梁,我顿时感到天仿佛就在头顶,似乎伸手可触。
父亲指着远处的山峦说:“从那边过去就是山头村,郭家庄在那边……”父亲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用脚点着一株植物说:“你知道这是啥吗?这是甘草,它的根就是甜草根。”我看着那株开有紫色小花的植物,说:“噢,这就是甜草根呀!”我们那时经常咀嚼甜草根或用它泡水喝,只是我没见过它生长的模样。父亲说:“我刨出来让你尝一尝。”我说:“不用了,这又不稀罕。”可父亲还是蹲下,把甜草根刨出来,用手捋干净,让我咀嚼。我趴在父亲背上嚼着甜草根,父亲问我:“甜不甜?”我由衷地说:“甜,太甜了!”父亲背着我从南往北走,见啥给我说啥,一路指指点点。我们转到高高的大崖上,只见我们整个村镇横卧在山脚下,父亲又给我指点了半天。我们从南边的山头坡上山,又从北边的大崖上下山,父亲背着我在岭背后的山上转了一大圈。

  那年父亲让木匠给我做了一辆木头推车,像婴儿车那样座位四周有护拦,做得很结实,却也很笨重,在村里凹凸不平的路上很不实用。后来父亲又很奢侈地花了一个半月的工资给我买下了一辆半旧的手摇三轮车,这车也只能让人推着我出去,因为村里多是坡路,上坡我摇不动的。不过有了它,我还是乐坏了,星期天就让小伙伴们推我到野外疯玩,到了山上,伙伴们在我后面踏着车轴,让三轮车从公路上往山下滑行,我们享受着高速带来的快感,发出了各种呼叫。我们一趟趟地这样滑行,乐此不疲。终于有一天从山上下来后发现一个后轮歪了,有个同伴试图踢正它,只踢了一脚它就掉下来了。我们都吓坏了。一个同伴提议到加工厂去焊接。到了加工厂,工人师傅看了摇头说车轴断了,是从紧挨车轮的部位断裂的,没法焊接。我不敢回家了。那天父亲正好在家,闻讯后赶到加工厂,听工人师傅说这车报废了,都是让孩子们折腾坏的,他脸色变得铁青,背上我就往家走,一边走一边骂我,骂了一路。伏在他背上,听着他越来越小的骂声,我心里逐渐安定下来,知道我不会挨打了。这是我让父亲最为生气的一件事。

我不上学后大哥让木匠给我做了一付双拐,经过三年康复锻炼,我居然能够拄着双拐外出行走了,我感到自己重又获得了一种生命自由。可是父亲却忽然病倒,患了脑血栓。经过漫长的治疗,父亲的身体才逐步好转,甚至能挑担干活了。他办理了离休手续,又忙碌上了地里的庄稼活儿。
有天晚上我看罢电影往回走,父亲默默地跟在后面用手电给我照明。那晚皓月当空,遍地银辉,亮如白昼。我走不快,也想独自在溶溶月色中多逗留一会儿,就说:“爹,你别跟着我了,月光这么亮,我能看清路。”父亲说:“我又不着急,咱慢慢走。”我说:“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走。”父亲不言语,还是跟在我后面,这就让我走得有点急促,没法自便随意了。我忽然很烦躁,对他发开了脾气,说:“爹,你真讨厌,老跟着我干嘛?我不走了。”父亲赶忙加快脚步朝前走了。等他走得不见了身影,我才开始慢慢走,感到自由自在。拐进一个小巷,却见父亲边走边用脚往两边划拉路上的零星小石块——那当然是怕绊倒我呢。见我走近,父亲又赶忙朝前走了。我想喊一声“爹——”,可终究没喊出声……

  那时父亲让我学医,学成后好自食其力,可我却迷恋上了小说创作。父亲见我不愿学医,要干自己愿干的事,也不强迫我,认为只要我能够快乐就好,他千方百计为我另谋其它生活出路。

有一年父亲往日的一个同事当了镇党委书记,就安排我当了镇政府话务员,兼做一些抄抄写写的工作。我有了这么一份工作,让父亲稍感安慰,他还抱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想给我成个家,虽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十几岁时父亲好像就在留心哪儿有和我一样的残疾女孩。那时邻村有一个,大我三岁,那女孩的母亲到我们村走亲戚时,父亲就去套近乎,竟然还谦恭地把她请到我家。可那女人见了残疾严重的我后,话也没多说就走了。还有一次,父亲遇到一个外村人,那人说是能给我找下对象,父亲立刻请他到家喝了一顿酒。谁都知道那人不过是个想混酒喝的酒鬼,父亲还是十分巴结的样子。
那年夏天,父亲在地里收割麦子,中午回家路过镇政府时忽然来到电话室,要给我打水。我说不用,有通讯员帮我打呢。可父亲还是去厨房给我打来了一壶水。看着父亲被晒得赤红的面庞及被汗水溻湿的背心,看着他疲惫的步态,我一下生出了负罪感:要是没有我,他这辈子是不会活得这么沉重的……第二天中午父亲又来给我打了一壶水。第三天中午他割罢麦子又来了,还是不顾我的阻拦给我打了一壶水,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因为我确实不需要父亲来给我打水。这天中午吃饭时,家里人都端着饭在院子里吃,只有父亲和我在屋里。正在炕上吃饭的父亲忽然慢慢倒下,昏厥过去。就这样他的脑血栓病又复发了,从此就瘫在了炕上。过后我常想:父亲在瘫倒前连着三个中午去给我打水,是他对自己的病情有所预感呢,还是冥冥中的一种天意安排?

  父亲在炕上瘫了七年,全凭母亲精心侍候。可是由于长期卧病在床,父亲六十四岁时体内的脏器都已经衰竭,那年夏天他经常处于半昏迷状态,医生也束手无策。父亲进入弥留之际时我和我的兄弟姐妹都守在家里,心情复杂地等待父亲的死亡。三天不吃不喝的父亲人事不醒,但一直咽不下最后一口气,身体偶尔抽搐一下。到第四天早晨,在镇政府住宿的我赶回家里,刚坐到父亲旁,父亲就咽了气。母亲哭着对我说父亲就是撂不下你呀。是啊,有我这么一个儿子,父亲心里的愁苦至死也无法去除……

父亲去世后我经常能梦见父亲,梦中的他都是患脑血栓病之后有所恢复时的样子,为我做着各种事情,甚至还腿脚不利索地背着我,醒来时我感慨万千。父亲去世六年后,我通过征婚终于成了家。举行婚礼那天祭祀先人,哥哥对着父亲的遗像说:“爹呀,我二弟结婚了,您就放心吧!”

难忘的续银生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