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在做梦。

我觉得自己实在很幸福,因为我还能够做梦。

我在做梦吗?

我一把攥住了自己的头发,用力向上拽,我双脚离地。我成功的把自己拔离了地面,并由此获得了一种说梦话的高度。

说梦话,我不可以不——

(1)夸夸其谈,(2)吹毛求疵,(3)胡说八道,(4)信口雌黄,(5)指桑骂槐,(6)颠倒黑白,(7)含沙射影,(8)道听途说,(9)煽风点火,(10)指鹿为马,(11)血口喷人,(12)越雷池一步。


这是我从十八辈子的祖宗用过之后,随手丢进现代版的成语词典中,搜罗出来的十二个成语,作为我说梦话的十二条戒律。依据现代通行的篡改刷存在原则,我必须而且当然得增补一条

(13)幽你我他你们我们他们一默。


我洋洋得意的在一张纸上写下了——阿吉说梦话的十三条戒律。

我大声地朗读了一遍,听见一阵沉闷的回声滚滚而过。

我觉得我站在了高度之上。

所谓高度,就是对地心引力的丧失,处于失重状态下,个人感觉良好的漂浮感,一种以丧失重量作为补偿的随心所欲。作为我自鸣得意的另一个佐证,我在同一张纸片上写下了——阿吉在高度上丧失重量。

为了确证我是在做梦,我在手臂上狠狠用力的掐了一把,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真他妈的痛。

2、

我看见了一条黑色的虹。

在被雨季滂滂沱沱的雨水,浸泡得浮肿苍白的天空上,有一条黑色的虹,仿佛是从一个圆环上随意截取下来的一段圆弧,被当成了一块异形的膏药,贴在了命运之神的额头上。

于是,命运掌握在犯了病的命运之神手中的人,一起犯上了神经性偏头痛。无药可救。

那些人唯一的希望,就是耐心的等待着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烦了病的命运之神突然感觉到自己的病,好了,就会自己一把揭下来额头上的那一块膏药。

这当然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依据命运之神做事的惯例,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才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事,否则,命运之神就不会在那个耳聋的德国音乐家创作的那部交响曲里,以一种全世界都听得见的方式,敲门。

乓!乓!乓!!乓!!!

命运之神的敲门声,首先是被听不见的人听见了,然后再被听得见的人听见了。作为一种音乐普及知识,没有人不知道,那个耳朵聋掉的德国音乐家叫做贝多芬,他实在太出名了,而那部交响曲叫做《C小调第五交响曲》,更通俗的叫法是《命运交响曲》。

根据后人的整理编码,这是贝多芬的第67部作品。

数学算式6+7=13。

13,这是命运之神敲门的一个确切无疑的暗示——耶稣基督就是被这个数字给钉在了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和他的门徒一共是13个,13个当中叫犹大的那个,怀里揣着银子,一边亲吻着他,一边就出卖了他,并且成就了他最后的悲惨的荣耀。

所以我看见了一条黑色的虹,而不是看见了一条严格按照波长的尺寸顺序排列的,红橙黄绿蓝青紫七色的彩虹。我知道这不符合我曾花费了三年时间,在一所师范专科学校里研究过的物理学。

一条黑色的虹的出现,它严重的违背了过去和现在,当然也包括将来的物理学家推证出的正确的物理学。它不存在理论依据,也不需要理论依据,因为在现实生活中,理论永远在超越理论,依据也始终成为不了依据。

我只好放弃了物理学,开始学习心理学。

根据奥地利心理学家弗洛伊德的学说,我在恋爱中一直守身如玉的做法是性禁忌,它导致了我精神上的压抑,临床症状为精神亢奋型的精神错乱。

我让弗洛伊德去见了鬼,一把火烧掉了他的理论,因为我既可以错,也可以乱,错的再凶,乱的再狠,我都无所谓,但是就是不能错乱,一点也不能。

“你有没有搞错?”我在夏天和我的朋友大侠一起,骑自行车在云贵高原游荡时,大侠对我说“除了黑色,你可以说看见了任何颜色的虹,只要你戴上你所需要的颜色的眼镜就成了。但是黑色的眼镜拒绝透明,戴上它,你就什么也看不见,除非你有一双放射X光的眼珠子。”

“但我确信我看到的是一条黑色的虹。”

“你在做梦。”

我后来告诉我的女朋友小叶子,我看见了一条黑色的虹,小叶子看着我,意味深远的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不准笑。”

“我不笑就是了。”小叶子笑意盈盈的看着我,“你着什么急呀?”

我替我自己感到担忧,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看见了一条黑色的虹,而其他的人不仅没有看见,并且还拒绝相信我看见的是一条黑色的虹?

我在日记上写下了这句话——我也不理解我自己。

大侠有一次在和我描述他的一篇小说的主题时,貌似深刻的对我说,“那些能够理解自己的人是有福之人,吃得香,睡得甜。那些不能够理解自己的人是有后福之人,那些人群中的稀有动物,言谈放肆,恣意妄为,不是一群心存厚道的人,那些个浪子,等到所有的潮水都退了,就回头是岸。”

我告诉大侠,“浪子回头,一钱不值。”

“错!错!错!”大侠激愤的喊叫着,“你他妈的,大错特错!”

“那就浪子回头,值一块钱好了。”

“你见了鬼了?”

“不对,是鬼见了我了。”

3、

我头上的高帽子

我脸上的厚油彩
我身上的长袍子
我是谁?


扑克牌中至高无上的王牌,我是一个王,俗称大鬼。

我拥有按照我的意愿统治扑克王国的权利,也拥有正确的统治扑克王国的义务。但我总是在行使权利的时候,怀疑义务;或者在履行义务的时候,怀疑权利。我觉得生活在一副扑克牌里面,我没办法真实起来,我一点也不怀疑,我的命运实际上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听见那个叫阿吉的男人,对那个叫小叶子的女人说——我爱你。

我是一张王牌,我从来也不说一句假话,这是我维持我的权威的必要条件。作为一个扑克王国里至高无上的王,有时我需要王国的臣民的谎言,从而来进一步确立我的权威。我可以忍受我所需要的谎言,但是我知道,我一旦说出了一句谎话,我就会丧失了我的权威,沦为一个小丑。

我听见那个叫小叶子的女人,对那个叫阿吉的男人说——我知道。


我是一个王

我头上戴着威严的高帽子

我脸上涂着神圣的厚油彩

我身上穿着圣洁的长袍子


我一伸腿,走出了扑克牌。这是我个人的秘密,我掌握着进出扑克牌的咒语。绝对不是“芝麻,开门吧!”

所有的咒语都忌讳雷同,更不干抄袭的勾当。

我守口如瓶。只有这样做,我才能为自己留有后路。我不能允许在一副扑克牌中,出现一个僭越者,那种冒牌货,有时真的很值钱。因为在一副扑克牌中,有四个能够成为王后的美丽女人,我选择了黑桃Q,她被叫做黑桃王后。

我听见那个叫做阿吉的男人说,是鬼见到他了,我就笑了起来。

4、

我怀疑我得了色盲。

我走进了一家医院。

我又走出了另一家医院。我果然没有得色盲,我有点失望,我居然如此轻易地,就被迫放弃了一个混淆色彩的机会,实在是太可惜了。

我觉得不可思议,我居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我苦笑着告诉大侠,我一切正常,但是我保留我看见一条黑色的虹的权利,这是我不允许被剥夺的政治权利。

“你有病?”大侠摇着头,不解的盯着我。

“我应该有病才对。”

“你的病就是你实在想不出来你应该有什么病才好。见你的鬼去吧!你唯一不正常的,就是你千方百计的想证明你不正常。”

“你在说鬼话。”

“说鬼话比说人话,更像是一个莫测高深的思想家。”

“唬人?”

“人就吃这一套。”大侠一直梦想着要写出一部荒诞戏剧,他甚至构想了那部戏中的四个主角,分别叫做魅、魑、魍、魉,真正的四个鬼。四个鬼站在庄严无比神圣无两的舞台上,讲鬼话。讲累了,就各自坐在一把升降自如舒适异常的转椅上,按照法国雕刻家罗丹提供的标准姿势,并比照雕塑作品那个男人额头皱纹的深浅程度,进行思想。大侠告诉我,他为四个鬼准备好了六道思考题,一道比一道更充满了鬼气。


大侠的六道思考题

1、天地之初,先有鬼还是先有人?

2、人是鬼变的还是鬼是人变的?

3、鬼和人是孪生子吗?

4、鬼一思考,人为什么就害怕?

5、鬼说的到底是人话还是鬼话?

6、做人还是做鬼,这到底是不是一个问题?


大侠构想中人的影子就是鬼。他告诉我,他准备让四个人从头到脚穿上全套夜行衣,手执板斧,一上场就各自抡圆了手中的板斧,给我砍个痛快。四个人都被放翻在地上后,在一阵吹吹打打热热闹闹的民间哀乐声中,四个影子一起爬起来,宣告他们是四个鬼,然后就一起肆无忌惮的讲鬼话。所有的鬼话归结在一起,就一个意思——“吃了吗?”大侠郑重其事的告诉我,“就是这么简单,吃了吗?”

大侠一直沉浸在他制造出来的这种幻境中。

无论是碰到了哪一个乐于和他一起深沉片刻的家伙,或者是他乐于在一起深沉下去的不管哪一个年青的姑娘,大侠都竭力兜售他的那些前卫得出奇冒泡,荒诞得一塌糊涂的戏曲构想,直到他的听众一脑袋晕晕乎乎,双眼发亮,以为遇上了一个疯狂得无与伦比的超天才思想家。

我告诉大侠,少跟那些貌似单纯,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得透亮的年轻姑娘一起深沉,一个没留神,会把自己弄进陷阱里去的。

“没关系,我会自己一个人从陷阱里面爬出来的。”

“然后哪?”

“吃一堑,长一智,下一回,我会拽上一个好姑娘,一起往陷阱里跳的。我这人最擅长与人共患难,相濡以沫。”

“知道相濡以沫什么意思吗?”我鄙视的瞅着大侠,“用口水,你一下,我一下,就这么弄口湿乎气活着。”

“真他妈的够费口水的。”

大侠一直都没有写出来那部荒诞戏剧,他告诉我,实在是想不出来足够的可以当成鬼话的人话了。

我告诉大侠,他只需要把世界观和方法论,进行逆向思维和价值评判,那么,所有的人都会立即指证他说的人话,实际上是鬼话连篇。这一点,我可以和他打赌,在我的口袋里还剩下钱之前,我建议大侠一赔二,跟我来一场对赌。

“你还有钱吗?我好像记得星期一才借给你二百块钱活命。”

“今天是星期五,和星期一不一样,所以我建议你在我的口袋里还剩下钱之前,一决雌雄。”我那时用积攒的钱,买了辆山地自行车,手头有点拮据,“你没听人家说吗?眼下,借钱的比放债的更气粗,这就叫做人虽穷,气不短,英雄本色。”

“还本色英雄哪!志穷人就穷。”

“对了,你已经有点开窍了。这就是逆向思维,它充分说明了英雄永远都无法真正本色。现实世界里,英雄总是竭力按照英雄的套路伸展手脚,按照英雄应该有的姿势吃喝拉撒睡,所以英雄只是英雄,英雄没有本色。”

“那是因为英雄还不够大,唯大英雄真本色,这是咱们十八辈子的老祖宗讲过的。”

“大概也许或者可能是吧。”

“那么总算英雄还有救。”

“问题是谁去救?要么自救?”我有些怀疑我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和价值观是否出了毛病,因为我居然在阐释一首长诗的写作构想时,写下了——救救英雄——这种令我事后读来诚惶诚恐的命题。和大侠一样 我也是写出了一个构想而并没有完成作品。想起来,我至今写作得最多最成功的文章,是创作提纲,那些提纲都写得有模有样的,都很深刻,所以尽管都是些废纸垃圾,但我却一张纸也舍不得烧掉。

5、

我被一只蚊子叮了一口。

那只蚊子在叮我之前,叮了另一个人一口,那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吃完了奎宁药片,打着点滴,安安稳稳的睡着了。那个人的病历卡上写着:疟疾。

这是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是,那只蚊子血统高贵,出身名门,先天遗传基因中含有病毒染色体,作为一个攻击性的传染病源,非杀死不可。

我一挥手,手心上就沾满了鲜血。那鲜血是我的,蚊子的,和另一个有可能存在的人的,三位一体的鲜血,在我的手心开成了一朵三叶草。虽说那只蚊子死于非命,但我好歹也算替我自己主持了公道,这叫敌若犯我,我必杀敌。

我挠了挠手臂上红润丰满的小红疙瘩,立挠见痒。我又用力的挠了挠,有点痛,但确实不痒了。我走到水池边,洗干净了我的手,那片长在我手心上的红色三叶草被水冲走了。

作为一种身体机能的生理反应,在经过一系列极其复杂的内部化学变化和物理变化之后,我感觉到,我生病了。

摸了摸额头,我的自我诊断告诉我,我一定是着了凉,感冒了。借助一杯水,塞进胃里四粒感冒灵,一粒速效感冒胶囊,加上四片桑菊感冒片。

浑身热得发烫。本着捂出一身汗,感冒好得快的治病民谣,我又在身上加了一床被子。躺在被窝里,我大汗淋漓的想,病一好,被子是非洗不可了,这简直比生病还要命。

我从咯吱窝下抽出温度计,39.5,我发烧了。

再一次自我诊断后,我又丢嘴里两片退烧片。我的一个熟人在医院里看门诊,他替我建立起了一个小药房,所有的常用药和偶尔用一次的救命药,分门别类,塞满了一个特大号纸箱。

公费医疗的一个好处是充分树立了我有病自己治的自信心,虽然一年中,我最多也就闹个几回肚子,感个几次冒,发个两三次烧,偶尔手脚弄出几个小伤口,但是本着有备无患,不打无准备之仗的宗旨,和广结善缘的路线方针,我还是为自己和我的熟人们建立起了小病小灾自已医的药房,而且免收药钱,反正有单位当冤大头。这样做的好处是,24小时随叫随到,态度热情,保证所有的脸色都是好脸色,最重要的是,保证所有的药都不是假药,也都不是过期的真药。

我感觉到冷了。

越来越冷。我裹紧了被子,还是冷得上下牙打战,浑身起鸡皮疙瘩。嘚嘚瑟瑟灌好了热水袋,包上枕巾,紧紧地贴在肚子上,我还是觉得冷,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被冻得透心凉。

我又开始感觉到热了。

越来越热。我一脚踢飞了被子,把热水袋甩到床下,抓起了放在枕边的杂志,用力的扇动着。我觉得我的身体内像是点着了一把火,煎熬着我的每一条神经末梢。

我又冷了。

我又热了。

我严格按照发病程序和应该反应出的症状,得了疟疾。我后来查阅了词典,关于疟疾是这样解释的,疟疾——由疟原虫引起的传染病。通过蚊子的叮咬传染,症状为阵发性交替出现发冷和发热、出汗。长期多次发作会出现脾肿大、贫血等病症。而关于脾这种人体器官,词典上的注释是这样的——脾,在胃的左下侧,呈深紫色,有过滤血液,制造新血球,破坏衰老血球及储血等机能。

我觉得我应该立即去医院。

我就被立即送进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