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8.28

写意枣树


秋风瑟瑟吹起,一片枯黄的枣叶落在老甄白发苍苍的头上,他慢慢俯身,想去捡那地上干瘪的红枣,这是入秋以来掉下的第十八颗红枣了。忽然腰间膝盖间的疼痛像闪电传遍全身,他又直起了腰,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如故乡剥了青皮的核桃。
老甄来到城中村已有五年了,但似乎过了五十年,而且每天都像是昨天的复印,吃饭睡觉上厕所发呆听围墙外的人声车声,这城市怎么像个坏了零件的收音机,老是响个不停……老伴好久不来梦里了,她多好,勤劳能干,每天早晨四点起来做豆腐,从未间断过,直到有天累倒在豆腐坊里,临走还紧握着瓢,不甘心闭上的眼睛似乎在说,豆腐还没熟呢。
儿女太忙,电话也很少打来,儿子偶尔来一次也是匆匆忙忙,他从不过问孩子的工作,说了他也不懂。儿子买来的蛋糕发了毛他也没吃,他喜欢吃老伴做的棒子面粥和摊的黄子。他觉得自己就像院子里那棵水土不服的枣树,人生就剩下等啊等,等什么呢,等和老伴相会吧……
月亮升起来了,没有老家清爽,像蒙了轻纱。老甄拿起二胡又轻轻放下,邻居常指着他的鼻子说声音像哭丧。他打开橱柜,想喝一盅红枣酒,又默默关上了门,怕女儿又嚷他不注意身体,不知道红枣酒度数高伤身体啊,又想上医院啦?
老甄不知什么时候坐在破洞的沙发上睡着了,他梦见离开老家时挖走的枣树苗,也许他不该带走,那枣树根脱离故土的一刻,疼……











父亲接过我的枣木杆,你这样打枣,枣树枝会被你都打断的。他挥舞着枣木杆,不断地打在枣树上,汗水流过他刀劈斧凿般的黝黑的脸庞,他像是在教训一头不听话的老黑牛,一边打一边嘿呦嘿呦地低声吆喝着。
有时候,感觉枣树是可怜的。野生野长在干旱少雨的北方山坡上,农民从来不会像浇花浇菜一样浇灌它们,它们反而长得更挺脱。每年秋收时节,它们都会遭到一顿“毒打”,它们一边忍受着疼痛,一边含笑看着一个个饱满红润的大红枣跳进荆条篮子。
有时候想想,我的爹娘不正像这任劳任怨的枣树吗?每次回家,狗脾气的我都忍不住对他们吵吵嚷嚷,吃饺子前为什么要举着碗敬敬老天爷,老天爷给你煮饺子了吗?离开时总抱怨娘塞了太多的柿子饼,不知道你孙子不爱吃,嫌难看吗?爹娘闻听,只是笑,憨厚略带羞涩地笑,像挂满红枣的朴实的枣树。

在故乡牛眼沟教书的时候,经常会看到一个花白头发的矮小老太太,坐在学校门口的老枣树下的大白石头上,等她的孙子放学,放学后拽着孙子的手,一路颠着小脚回家。
年纪大了,她的脑子不太清楚了,她怕错过学校放学的时间点,于是送孙子进了学校,她就安静地坐在那儿等待。路过的人跟她打招呼,她也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胡乱应和着,两只浑浊的眼睛紧盯着孙子所在的教室。
孙子有些烦她,我都多大了,能自己回家。为了教育一下奶奶,他有时会戴上帽子低着头混出去不让奶奶看见。老太太不管校长如何解释,还是焦急地固执地在学校寻找着,大声喊着孙子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我有一个调皮捣蛋的学生,叫鹏鹏,眼睛贼亮贼亮的,眼睛一滴溜,一个损主意就冒出来了。不是在女生的课本上画王八,就是拿粉笔当导弹朝同学们发射,还一蹦一跳的。作业从来都是胡乱写几笔,有回让他用“理想”造句,他竟然天才地写道:我有个朋友叫理想。
有次,鹏鹏堵在教室门口,非让一个女同学叫他“相公”,气得那个女生哭着找到了我。我怒发冲冠怒不可遏,拽着鹏鹏来至教室,不由分说在他屁股上狠狠留了两个铁砂掌印,他忍着眼泪没落下来,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地板,像两枚钢钉。
我以为他会因此将我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或者在家长面前历数我的几大罪状,然后率领家长亲戚找到学校当众数落我,那几天我的心一半是迷雾一半是冰川。
周末回县城的公交车上,我打开皮包猛然发现里面有一包红彤彤的大枣,还有一张字迹歪歪扭扭掺杂拼音的纸条,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纸条上写道:老师,对不起,谢谢你教yu我,我会gai正的。鹏鹏……


雪翔是个美丽善良的姑娘,很聪明,可上初中时耳朵就听不太清别人说话了,除非你在她耳边大声呼喊。她和朋友合伙经营着一个小小的饺子馆,还是一名优秀负责的志愿者。
有一次她们志愿者协会来我们村救助孤寡老人,是我领的路,结果弄错了一户人家,因为村里有两个老人同名。老钟叔因此没有得到救助,三番五次到我家请求帮忙,看能不能补救。对于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而言,一袋白面一箱方便面几百块钱够他们半年口粮了。我联系了雪翔,她非常痛快地答应了。两天后就驱车和朋友一起翻山越岭给老钟叔送去了米面和救济款。
事后我才知道,这次救助的所有花费都是雪翔出的钱。老钟叔感激涕零,非让我给她捎一袋红枣,雪翔看盛情难却收下了。
有天老钟叔又找到了我,我以为又出啥差错了,没想到他指着自己的手机说:“不知是谁给我的手机充了五十块钱话费。”

小时候很穷,今天吃腻的白面馒头油条对于童年的我就是皇帝般的美味佳肴了。那时候,除了对吃的渴望,还有对书的痴迷,看见别人家里的书就迈不动腿。爹说:饭都吃不饱,还想买书?娘说:林林爱看书是好事,毛主席小时候不就是个书迷吗?
为了给我买书,娘蒸了一锅枣泥包子,说是赶集卖了换钱给我买书,我乐得一蹦三尺高,要陪她去,她一口回绝了。娘不会骑车,还得爬好几道梁,不得把你小腿累短喽,到时候还得照顾你,不行!
日落西山,我还在眺望远方,盼望娘早点回来。星星亮的时候,娘终于回来了,她从瓮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咚喝着,我猴急地打开娘的包裹,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本我期盼已久的书,那书上还有娘汗水的味道。
娘,你吃饭了吗?我递过毛巾问坐在台阶上的娘。
林啊,娘要是吃了饭,你的书就回不来了……


在牛眼沟,兰子是朵人见人爱的鲜花,嫩乎乎水灵灵,村里的小伙子见了她两只眼都不够使,她案头的日记本里时不时都会有热辣辣的情书塞进来。她是爸妈的心肝儿宝贝,地里的活儿从不让她沾边儿。
十九岁那年,兰子去了保定打工,喜欢上了一个安徽的小伙儿,会做板面,长得高大而且浑身肌肉。爸妈听说后来到城里,问那小伙儿愿不愿意做上门女婿。小伙儿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还说以后要回老家创业。兰子跟爸妈说已经跟他同居了,还怀了他的骨肉。爸爸找了几个身强体壮的老乡雇了辆车将兰子押解回家,锁上大门,不容她出家门半步,任她哭闹得天翻地覆。我们老俩就你一个独苗,你要飞了,我们老了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村里好小伙儿有的是。
那天,爸妈去山里修剪枣树去了,那天,安徽小伙儿来电话说要断交。中午回来,打开门,兰子挂在院子里的老枣树枝上,早没了气息,脚上还穿着男友送给她的红色的高跟鞋……

夕阳染红了山顶的云朵,也染红了山下老人的白胡子和他手里生锈的斧头,他一斧一斧地砍着比他腿还粗的枣树,风吹过颤抖的枝叶,他听见了枣树的哭声,哭声一刀一刀割着自己的心,十多年前和儿子亲手栽下的枣树啊……他放下斧子,抚摸着伤痕累累的树身,低头抹了抹不知何时流出的泪。
气候一年比一年差,枣树口渴的夏天干旱,想晒太阳的秋天多雨,到最后收回家的枣儿又少质量又差,枣儿的价格一年比一年便宜,村里来个收枣小贩,全村跟抢金疙瘩似的把人家拉家里看枣。农民栽树不是为了看风景,一旦没有收成立马砍掉,种其他农作物。
儿子进城打工去了,他说今年收秋不回来了,全家粮食和枣儿加起来的收入还没他半月工资高。爹,庄稼地该扔的扔吧,等城里买了房就把你接来。
老人燃烧将尽的旱烟卷儿落在倒地的枣树枝叶上,烫伤了黄昏的山野……

父亲病了,病得连端碗都费劲。哎呀,我这病来得真不是时候,正是打枣的当口儿,要是再不收赶上下连雨就完了。父亲消瘦的脸上阴云密布,没有一点喜悦的光彩。
我和娘拾了两篓枣儿背回家,却看见院里多了四篓红枣,还有一个粗壮的大叔三个杨树般挺拔的小伙子,个个浓眉大眼,叼着烟,正在和憔悴的父亲攀谈。
父亲早些年北京当建筑工时,工友宝山晚上插电褥子睡觉,不慎被烧伤了,是父亲背他上的车,医院里又是父亲垫的医药费,因此宝山非常感激。
把我家的枣儿全部弄回家,宝山叔又和他三个儿子将我家的棒子掰光用三轮拉回了家。娘要张罗着洗菜做饭,让我去买豆腐。宝山叔拦住了我,不吃饭了,家里还有事!我忙挑了一兜红枣放在他们的车上,以表谢意。这个不要,你爹的恩情我一辈子还不完,给我东西不是打我脸吗?说完领着三个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三轮车很快消失在金黄的枣林里,只听见越来越小的发动机声。
我拿起一颗红枣,咬开,泪水不由涌了出来……

女儿满月那天,秀芹婶子就让丈夫在院中的枣树下埋了一坛红枣酒,说是等到女儿出嫁那天挖出来做喜酒。
时光荏苒,女儿渐渐长大,秀外慧中,像朵美丽的山丹花。学习上从来都是领头雁,她是父母经常炫耀的资本,大家眼里的启明星。大学没毕业,一个外资企业的高管就将她招至旗下,小鸡终于飞上枝头变凤凰,秀芹婶子乐得一整天合不拢嘴。
谈婚论嫁的年龄到了,十里八乡的青年男子全不在女儿眼里,就算城里有房有车的富家子弟她也瞧不上眼,转眼三十五拐了弯,父母急了,过年逼着她相亲,她索性不回来了,只是寄钱给家里。秀芹婶子跑到城里催婚,两个人吵了起来,她扇了女儿一个耳光,女儿跑了,她呆坐在城市的街头,旁边车如流水灯火辉煌。
回到家,她疯魔一样徒手刨枣树下的泥土,谁也拦不住,丈夫瞪着眼直跺脚。手指被划破了,她还在不停地挖,泪珠落在挖出的酒坛盖上,她打开坛子倒了一碗,喝了,又倒了一碗,酒到嘴边,她醉倒了,压在那红枣酒坛上,酒流了一地……
那天残阳如血,黄叶纷飞。目睹那日情景的娘说:没想到三十多年的红枣酒那么苦……

十一

夕阳慢慢落下,像红透的柿子,学生们小鸟归巢般飞回了家,老索和他的老黄狗缓步来到学校后面的枣林里坐下,他慢慢吧嗒着旱烟,狗卧在旁边喘着粗气。
枣树结满了红彤彤的枣儿,活像红玛瑙。这片枣林叫人才林,村里每出一个大学生,老索都会在坡上栽一棵枣树。虽然外人看来每棵树都大同小异,但老索能叫出每棵树的名字。摸摸这棵,有出息,天上开飞机的,摸摸那棵,了不起,在北京医院当医生的,中间那棵,更不得了,一县之长……每回望见人才林,老索的心里都灌满了枣花蜜。
几年前老索就退休了,儿子把他接到了城里,可他就移植到水田里的谷子,哪儿都不适应,最后还是主动向教育局申请,回老家牛眼沟小学当老师,而且分文不取义务上课。谷子还是在山坡上最舒服爽朗,水田里太憋屈了。
一颗红枣落在身边的草丛里,老索捡起来反复摩挲着,眼里星光灿烂,就像一个老农民坐在地头端详着丰收的庄稼,怎么看怎么得意,怎么品怎么香甜……

十二


城里买了房,装修完毕入住了,阳台上摆了好几盆花,茉莉蝴蝶兰扶桑竞相开放,可我总觉得缺点什么。
我指着一个刚买回的空花盆对爱人说:“能不能栽棵小枣树,这样就能年年吃上红枣了。”
爱人的嘴角扬起来,摸摸我的额头,儿子呵呵笑着说:“爸爸,你没发烧吧。”
我笑不出,喉咙里被什么堵满了……


作者 :甄盛林,笔名枫桥月白。乡村教师,毕业于保定学院中文系,《同步悦读》专栏作家,唐河文艺协会会员。曾在《思维与智慧》《演讲与口才》《保定日报》《大庆晚报》《中国诗影响》《北京文学》、《作家新苑报》《中国雪魂诗刊》《扬之水诗刊》《长江诗歌》《唐河文学》《椰城》《齐鲁文学》等纸刊发表作品,另有数百篇作品见诸各大微刊。写作追求真情实感,反感堆砌辞藻无病呻吟,关注现实之痛,体味草根之苦。我认为好作品的标准就是三个字:真善美。情要真,心要善,文要美。甄盛林自勉诗:半哭苍生半笑己,不负年华不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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