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甜粑

朱丽亚

　　在家乡众多的美食中，花甜粑对我来说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一一我常常想起它、每每向外地朋友推荐家乡美食的时候它也名列前茅，却不是因为我喜欢吃，而是因为它不只是一种美食，更是一种美轮美奂的手工艺术品。

　　韩剧《大长今》中有一句台词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真正的美食是需要时间和诚意来打造的。我深以为然，并坚信大长今定是受了中国食不厌精的饮食文化影响。以《红楼梦》为例，富贵闲人们吃的无一不是非比寻常的精致。一道"茄鲞"（"鲞"的含义是晒干的鱼干，而"茄鲞"就是切成片状的茄子干）端上桌，刘姥姥觉得好吃，问怎么个做法。凤姐儿笑道："这也不难。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签了，只要净肉，切成碎丁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腐干、各色干果子，俱切成丁子，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用炒的鸡瓜一拌就是。"刘姥姥听了，摇头吐舌说道："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它，怪道这个味儿！"

    为了好吃，费尽时间和心思这不难理解，毕竟从古到今吃货的精神都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可是我的家乡从前并不富饶，家乡人也多忙碌于生计，他们年复一年地做花甜粑一一为了在年糕里做出各种图案要增加若干工序、耗费无数体力，从味道上来说并不增加分毫，那到底是图个什么呢？

  

　　要知道，中国南方都有做年糕、吃年糕的传统，但"花甜粑"却是思南一地独有的美食，而它的独特之处不在于味道，而在于从年糕的任何一个横截面切下去都有福禄寿喜或是花草树木等文字或图案，且这些文字和图案不是描上去的，全是靠家里的壮年男子一下一下反复揉搓而成的。

据说花甜粑的由来有一个传说：古时候，乌江边出了一个土家贵人，做官做到了京城。后来贵人老了，非常思念故土。家乡人便千方百计地满足他的思乡之情，打算派人给他送去故乡的花草树木和活蹦乱跳的山羊、野兔。但是远隔千万里，送什么都困难。一个18岁的土家妹子就建议用一升白米做成甜粑，再让文人学者在甜粑上画上故乡山水，既能吃也能看，岂不两全其美。于是经过煞费苦心的制作，甜粑上就有了花草树木、飞禽走兽，送给了远在他乡的贵人，他见了果然十分喜欢。

既然是传说，真实性自然无从考证，何况花甜粑里的图案并不是画上去的，而是耗费了无数时间和体力揉搓出来的一一在艰难困苦的日子里还能保持如此巧妙的心思，思南人绝对是 一个充满浪漫情怀的群体，我一直引以为傲。

　　如今，在思南的农贸市场，每一天都可以买到花甜粑，花甜粑似乎渐渐失去了年糕的属性。但在我童年的记忆中，花甜粑都是家中父母同心协力自己做的，不计算泡米、打米粉的时间在内，仅制作过程就要耗费整整一天的时间。做花甜粑通常是在寒冷的腊月里，每当家里做花甜粑的日子到来时，就意味着小孩子们最盼望的年一天天近了。

随着现代人生活节奏的加快，我常常担心有一天花甜粑的工艺会失传。虽然照妈妈的说法，做花甜粑并不难。首先，将糯米和粳米按照2：1的比例混合，洗净浸泡，待米浸透发泡时再磨成细粉（在没有机器打磨的从前，都是一点点舂成米粉的）。然后将磨成的细粉提取四分之一煮成浆子，与干面糅合成团。再将面团分成若干份，擀成薄片，每片涂上食红。根据自己所做花样的需要，以三层、四层、五层不等重叠，将叠好的面片卷成圆条揉搓。再用一条预制好的薄竹片，在圆条的周围向内压数条细槽，再将细槽用少许水抹湿揉搓，再用一层涂色面片，包在揉搓好的圆条上，再继续揉搓。

在妈妈看来并不难的花甜粑制作过程实则是一件十分辛苦的事，揉搓花甜粑一般由家中的成年男子完成，否则做出来的花甜粑里面的花样可能变形或者根本无法形成花样。做好的各色花样的花甜粑剩下的最后一道工序就是蒸熟。将做好的花甜粑放在一个硕大的竹蒸笼里，一般用大火蒸大约三小时，即可出笼。

　　便于储存是花甜粑的另一大优点，尤其是在没有冰箱的年代这个优点就更加珍贵。待蒸熟的花甜粑凉透后放在水缸里用清水浸泡，隔几日换换水，可以吃到第二年。

　　花甜粑最常见的吃法有三：将花甜粑切成薄片，可用甜米酒煮食；也可以放少许油在平底锅中煎着吃；而我最爱的吃法是在火炉上烤着吃。

    喜欢第三种吃法依然不是因为花甜粑本身，而是因为记忆中与花甜粑有关的家的味道。思南的冬天潮湿阴冷，彼时家家户户都只有一个烧煤的炉子取暖。忘了是哪位朋友说的，家里房子越小，家人的关系往往越亲密。因为整个家里只有一个地方最温暖，所以大家围聚在火炉边的时间就特别长。烤火至深夜，总会有人提议:烤花甜粑来吃吧。切成薄片的花甜粑放在火炉中间的炉盘上两面翻烤，渐渐变得柔软，散发出诱人的香。心急的顾不得烫手，急急地拿起来，一边在手里抛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咬上一口，糯糯的，香香的，还有微微的清甜…….一片花甜粑吃下去，手暖和了，胃暖和了，全身都暖洋洋的，睡意接踵而至……

　　如果说米豆腐里有许多和闺蜜的故事，那么花甜粑就是家的味道，年的味道。如今，花甜粑犹在，但已经很少有人在家里自己做了，在下一代人的记忆中花甜粑与家和年的关系已不复亲密，令人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