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是从傍晚开始的。

我和他一人背着一个包,打车去火车站。好久没去火车站坐过火车了。车站还是我小时候的样子,在暮色的掩映下,安静,也有一点寂寥。

我们一人持一张票,进站。等了一会儿,火车就开来了。是我小时候常坐的那种绿皮老式的火车。我们从容的上车,对号入座。进了车厢,找到我们的座位,是两个上铺。车上人不多。我们把行李安排好。靠窗的座椅上正好空着,我们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火车的速度开始快起来了,车窗外的绿树一晃而过,田野也是绿油油一片,看不清是什么庄稼。车厢里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只有窗外庄稼成熟的气息。夜色像是洗过毛笔的一钵清水,墨色徐徐浸润,弥漫开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说:"七点了。"看完,就关掉了手机。我随后也把手机关上了。我爬到上铺,从包里摸出两个汁水饱满的青苹果。还有一把小巧的折叠式水果刀。慢慢的削着苹果,火车似乎行进的很配合,削下的苹果皮,没有断开,是长长的,蜿蜒的。我把苹果递到他手里。他说,切开吃吧。你也吃一半。我对他的说法很满意。切开,我吃小的一半,他吃大的一半。再吃第二个时候,他主动要求吃小的那一半,我吃大的那一半。苹果有点酸,不过他没有抱怨,似乎很享受青苹果的芬芳和多汁。包里还有别的吃食,我们却似乎都不需要,也不想吃。他拿起我的水杯,去开水房打了一杯水。我接过水杯,里面浮动着白茶的光影和花香味道。忍不住,烫,也喝一口。热茶喝下去,胃里舒坦的很。白茶是安神的,我不必担心失眠。

夜色浓下来。他说,很久了,我们没有一起单独旅行了。我说是啊,很久了。十年?十五年?快要熄灯了,他说,你喜欢上铺哪边的位置?我说,都可以。他说,你在里侧吧,外侧离水房近,显得嘈杂。我到上铺,觉得很干净,洁白的被子床单和毯子。散发着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他说,光线太暗,你就不要看书了,对眼睛不好。我说,好,那你讲一个故事吧。他说,好,就讲我最近正在看的一本书吧。他声音不大不小,讲的很有耐心,也很清晰,是我喜欢的情节。在火车的晃荡中,我睡着了,像是一个在爸爸童话里安睡的孩子。

清晨我醒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我小心的爬下来,去洗漱。等我回来,他也醒了。一夜颠簸显然没有影响他的睡眠,他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就是一夜之间,唇角和下巴长出了很多胡子茬。他去洗手间刮胡子。

我坐在过道那边的小折叠椅上,看着窗外。我喜欢这样的情形,安静的坐着 ,看着一闪即逝的风景。我多么希望这样的路没有尽头。火车经过一夜的行程,来到一个群山环抱的地方。列车不时就经过一个隧道,有的隧道很长。这样,我就会突然一下子又陷入黑暗,而有些恍惚。山峦笼罩着雾蒙蒙的绿意。一抹红的霞光在微微漾开。他回来了,和我说话的时候,唇齿边是牙膏好闻的薄荷清新。让我忍不住想要深深的吸一口气。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安静古老的小镇。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下车。早晨的风有些凉沁,他把他的厚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我没有拒绝,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他的关怀。他的外套柔软多绒,是灰色的。他说,穿着他外套的我,像是一只胖胖的灰色小熊。

在陌生的小镇,我们自然就更加亲密一些。我们挽着手,一起,去吃街头的热面,面里放了好多辣椒和醋,汤里漂着香葱,虾皮,紫菜,还有抹刀切细的芫荽。吃得齿颊生香。让我想起了我们刚刚结婚的时候,第二天一早,我就穿着新娘的红衣服和他一起跑去吃这样味道的热面。

我们沿着临水湄的街道走,街道是青石板铺就的。也许是刚刚下过雨的缘故,青石板湿漉漉的,空气也是湿漉漉的。我的头发和睫毛上都笼着欢喜的薄雾。我们找到了一个小旅店。旅店的名字叫月下人家。门是木头的,刷着一层厚厚的桐油。里面不像旅店,更像是一户人家。一个消瘦的微笑的老太太说:你们住店啊。我这,其实就是自家的房子。我的五个女儿都嫁出去了。有的在国外,有的在外省。我给她们留着房子,她们也不回来,后来女儿们说,您在咱家开一个旅店吧。来了客人,就让他们住。客人走了,您打发人收拾清洗一下,还保持原样。这样您就不至于太寂寞。所有来的人,我都觉得是我的孩子。住哪个孩子的房间,我就觉得是我哪个孩子回来了。我说,我在家行三,就住您三女儿的房间吧。老太太就笑了,说好。他也愉快的表示同意。我们一起上了楼。三女儿的房子,在二层。房子不大,临着街道,能看到淡橘红的凌霄筒状的喇叭攀到了窗口热烈的盛开着,一棵我叫不上名字的南方的树,枝桠浓密的铺洒到窗前,窗外传来花香气息,模糊,温暖,像是我记不起歌词的一首老歌。窗帘上是细碎的紫色丁香花,床单是白底的,铺满紫色的百合花,好像有着馥郁的花香。床头有一个小小的书架。我看了一眼,书都是我喜欢看的。老太太笑着说,书你也可以随便看。还有一个厨房,你们可以自己做饭吃。厨房很小,但是锅碗瓢盆,各种各样调味料一应俱全。正是我喜欢的样子。


安顿下来,我们几乎没有休息,就迫不及待的到小镇上走走。我换上了一条亚麻的长及脚踝的碎花长裙。套了一个卡其色的长外套。脚下是一双柔软的牛皮鞋子。我们走在小镇上,很自然的挽着手臂。看到一个卖帽子的小摊位,有一个帽子与我衣服色系很搭。是米色的,镶嵌着一圈菊科的花朵,一朵红,一朵蓝,还有一朵暗绿。围着一圈咖啡色的叶子。像是秋天舍不得枯萎的花园。问了一下,超过我心理预期的价格。我说,不要了。他说,买吧,难得你喜欢。戴上这顶帽子的我,显得有点俏皮。

顺着青石的街道,我们越走越远。路过清凉的小溪,溪边有垂钓的人。我们停下来,看他们钓鱼。钓上的鱼有大的也有小的,是银白色的,身子狭长。被养在小水桶里。我也想停下来钓鱼。他说,我们还是先去爬山吧。

山里氤氲着蒙蒙的湿润气息。空气很清新的像是刚刚苏醒的梦。紫色的花朵,好像小小的铃铛在风中轻轻摇晃,莎啦啦啦的唱着歌。突然发现山坡的树上有野生的青梅。我惊喜的让他给我够两个吃。他攀着陡峭的石头和灌木,去摘青梅,用我的帽子翻转过来盛着梅子。摘了大约六七个。还顺手摘了一朵不多见的花朵给我。花朵是暖色调的桔红。花瓣是狭长的,我把它别在我的小辫稍,托着草帽一边走一边吃梅子。他问,酸吗?我说,不酸,刚刚好。他也尝了一个,却酸的不行。

我们的午餐在一个宁静的山谷里,平缓的草地,幽幽的鸟鸣,小溪在这里拐一个弯,去了远方。他的包里有一块塑料布,我们把它铺在草地上。包里有简单的几样吃食,白水煮蛋,带果子肉的面包,洗好的苹果,一包榨菜,几块单独包装的巧克力,和小时候春游时向往的一样丰盛。我们吃过饭,喝了一些水。觉得有力量了。就往山的更深处去。一座古老的吊桥出现在眼前,桥边拉着锁链。他走在前,我走在后,我有点害怕,他故意晃起来,我忍不住尖叫,他就不再晃,笑着来牵我的手。我总是喜欢有很多水的地方。水在脚下欢快的流淌,调皮的打着旋。对岸的花树,模糊的炫耀着它的香红。

过来两个摘果子的小孩子,一个梳着小辫的姐姐,带着胖乎乎的弟弟,他们的果子放在竹编的小篮子里。有梅子,杏,蓝莓,还有我叫不上名的浆果。我们想要买他们的果子,他们羞涩的朝我们微笑,说不卖,是自己采来吃的。给他们巧克力,他们不要。就说用巧克力换他们的果子。他们各捧出一大捧,小手捧不下,有几粒掉在了地上。我弯腰捡起来。

溯着河水向上游走,看到水面用大石块搭起的小桥,在这样的石块上走,我又欢喜,又惊心,像是一条调皮的小鹿,蹦蹦跳跳的。和他说起,小时候上学路上总是抄近路,走这样的路。那时的我,喜欢把书包放在青石板上,去捧小鱼,捧着小鱼得意的到了学校,一看书包没带,又折回去,书包还在石板上躺的好好的。他就乐,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这样。

下山的时候下起了细雨。我们并没有带伞。雨像是细细的花洒里流出的一般,让我们湿润,却不足以把我们淋湿。我的草帽,派上了用场。头发一直是干燥的。过小溪的时候,水里凸起的石块被雨水打湿了。有些滑。我们光着脚,提着鞋子,涉水而行,水并不冰凉彻骨,只是我的裙角被溪水卷湿了。水里的石头圆润而硬朗,有些硌脚。脚缝里突然痒痒的,我知道那是顽皮的小鱼。

雨住了。山间的日落伴随着清冽的山风。太阳像是一个玩累的孩子。困倦了,却使劲睁着眼睛,使劲睁着眼睛,终于,最后一丝光芒被睫毛一样细密的云层遮住了。

我们在回去的路上买了一些新鲜采来的蘑菇,嫩的花椒叶芽和青花椒,两尾狭长的银鱼,一捧鲜红的尖辣椒,一些新摘的山野菜,还有一瓶当地的酒。52度的。回去以后,我们洗了澡,我换上个干燥的长裤和小衫。在厨房里忙碌,用青花椒和红辣椒炖了银鱼。溜了蘑菇,拌了一个山野菜。还有一盘房东老太太送的的泡菜,正好是四个菜,一瓶酒打开,倒在一个杯子里。鱼肉细嫩,鱼汤鲜美,蘑菇带着松枝的香味,山野菜爽口,泡菜清脆微酸,酒有些淡淡的甜味。一人一口的慢酌。月亮升起来了。像一个玉梳子,一丝一缕的光辉都没有遗落,被细细的梳下来洒在我窗前。几颗亮星殷切的探过身子。花影在月色中轻晃。

菜吃完,酒也喝罢,我们有一些微酣。我麻利的收拾好厨房。他说,再去外面走走吧。这么好的月色。出来月下人家,走过长长的小巷。看到有租双人自行车的。双人自行车是绿色的,带着鲜黄的车圈。他说,你不是一直想骑双人自行车吗,我们骑一会儿吧。有他在前面掌把,我觉得很踏实。我们沿着水边的小路骑车,月光的影子,灯火的扶疏,挂在门口的红灯笼,都被水面一一收悉,风吹过,水面微微摇曳,花香传来。我忍不住唱起了那首歌,那首我喜欢了很多年的老歌。我以为我再没有机会唱起它。他也轻轻与我应和。我们蹬车的脚步是一样的,我们的歌声也是一样的。

旅行在早晨结束。我们告别老太太,步行去小站,坐着绿皮的火车回去。车上我们打开手机,铺天盖地的电话提醒和短信,需要我们一一回复。



这样的旅行,其实只是我的梦。我经常做这样的梦,每次梦到一点,也会记住一点,连缀起来就是我梦里的旅行了。我知道,我们真实的生活不在这个小镇,我们的旅行,也许永远抵达不了这样的小镇。但是它依然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像是一颗星星,在夜色里随风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