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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22

多喝了三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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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微明。老刘给母猪接生又熬了整整一夜。他眼涩困倦,面目呆滞 ,趔趔趄趄,回到家一挨床便倒头呼呼大睡。不多时,忽听妻子急促地喊道:“老刘,老刘,快醒醒,出事啦!环保的人来了!”老刘激灵灵打个寒颤,睡意全消。这些天,街头巷尾,风言风语:市里搞环保督查,撤两违,整的厉害。一时间,养殖户摸不着头脑,人心慌慌,四处打探消息。老刘早先在田地里建的猪场也没啥手续,内心早就为这事惴惴不安。此刻,老婆一咋呼,吃惊不小。“啥事?这么急。”老婆也说不清,不停催促道:.“快过去看看吧!”老刘怎不知轻重?猛然坐起,点上一支烟稳稳神,眨巴眨巴眼,披衣向猪场走去。

  他急不可耐,刚出门就往猪场瞧,见场门前停一辆白色面包车。三、四个年轻人敲敲门,无人应,把一张纸向墙上以贴,坐上车扬长而去。老刘心里犯嘀咕:“上班这么早,可能事不轻。”他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场门口一看,贴的是拆迁通知书,心头猛然一惊。他年近古稀,两眼朦胧,又经这一折腾,心一急,再往下看,模糊糊看到:“…限啥啥时间拆迁…。”下面有两个红戳,字不甚清晰,又压住两半行字,后半行写作啥啥局,啥啥办事处。一种预感浮现在脑海中:“完了!倾家荡产了!”事已至此,经过风风雨雨的老刘也顶不住了,面色阴沉,头脑懵懵,早已六神无主嘞。莫道老刘心眼小,眼看半辈子的心血和汗水将化为乌有,有道是,财钱连心,这事就是搁到谁头上也难扛得住,更何况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农呢。

  老刘缓过神来,迷迷糊糊推门进场,就一屁股瘫坐到葡萄架下的石椅上,又点上一支烟,石桌上的录唱机也哑巴了。阳光从葡萄架上撒下来,斑斑驳驳,老刘迷糊着双眼,不堪回首的往事又一次戳痛了心窝。
  老刘家单传几辈。老刘年轻时又赶上文革,母亲死得早,打拼多年,三十多岁才娶上老婆。婚后几年得了两个闺女。小孩子两岁那年,父亲突发脑溢血瘫痪在床。老刘夫妇一边照顾老父亲,一边照管孩子,还得下地干活,两年下来,连累得夫妇两面黄肌瘦。这让老父亲心疼的不得了。他临终前,断断续续的嘱咐老刘:“你可要个…儿子,断了根…你后半生…也无依靠了…。”经过父亲这宗事,老刘儿迷心窍,想儿快想疯了,偏偏计划生育的风声正紧。抓人坠胎,拉东西。老刘偷偷的把家什拉到亲戚家,带妻拖女躲起来生儿子去了。
  老刘在城郊一个村后找了一间多处漏风的土胚房住下,妻子照顾女儿,自己五更天起床,上街兑菜,卖完了菜还得去一个小猪场清粪,夜深人静再到大街上捡破烂换钱。忙成这样,才能勉强糊口。一家几口,人不人,鬼不鬼的在外漂泊两年。当他们带着儿子回家时,见屋内只有一张桌,一张床,一把少一条腿的椅躺在地上。触景生情,五味陈杂,老刘抱头大哭一场。人再穷,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单种几亩地养活不了一大家人。他接触过养猪,就从孩子他姨家赊了两头母猪。就助墙,又用几根棍围个栅栏,像养儿子一样养起猪来。那时候,挣钱的门路少,钱也算钱,能卖上一窝猪娃可供家庭吃花半年。几年后,养殖规模不断扩大,老刘的家景逐渐好转,算是三里五村出了名的富裕户了。是养猪拯救了他这个家。他把猪看做难兄难弟,对养猪有一种深根蒂固的情感。
  他心烦意乱,想来思去,天已近中午。妻子看他脸色不好,生怕憋出病来,早早地准备好了几个小菜,一壶酒,端上来摆好,给他解解闷,老刘自斟自酌。老婆在一边规劝道:“少喝点!照顾好身体要紧!”他本来就好这一口,头脑又有点麻木,不知不觉就喝的酩酊大醉。

  此后,老刘彻夜难眠,天天像没魂是的 ,心理盘算着这事啥处理。老婆也唉声叹气,与人说到伤心处哭哭啼啼。亲戚朋友听说此事的前来劝慰一番:“胳膊拧不过大腿!把心放宽,别伤着身体,尽量找人活动活动,看看事情还有没有转机。”

  老刘内心揣摩来揣摩去,也无可奈何,心想:“再观察观察,看看后事怎样发展。”事已过去了好几天。一日,老刘正在猪圈清粪。忽听场外七嘴八舌,人声沸腾,静心细听,吓得腿肚子酥软,惊呼道:“坏了!城管真来了!”老刘慌忙丢下铁锨,跑出场外一看,原来邻居刘道美家新建的大仓前人山人海,城管带着挖土机已经把大仓按趴下了。几根大梁像手指一样指向天空。只见刘道美坐在那,拍地戳天,一把鼻子,一把泪,哭爹喊娘。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围住她也哭作一团。患偏瘫的丈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蹦跶着,一手指指画画,说话含糊不清,不知所云。城管看着也心疼,但她违规用地,也不能有法不依呀。心软的围观者流泪哀叹:“一亩鸡叨地种庄稼能卖几个龟孙钱,大仓的租金够她家一年的花销。这下可好,看看老弱病残的一家子咋过,又成困难户了!”老刘不忍心再看,心里像兔子一样砰砰乱跳。暗忖道:“厉害!真不是闹着玩的!”慌忙回猪场上紧了门。他眉头紧皱,在场里转来转去,看着一排排刚刚翻新的猪舍,一行行挂果的梨树,非常焦急,心想:“猪场这情景,拖下去更被动,得赶快想个法子来。”

  老刘年轻时命运不济。他高中毕业因家庭成份不好,参军、升学都没他的份,当民师也不让去,总觉得低人一等。天长日久,郁郁寡欢,不多言语,只是闷头干活。近些年,他养猪事业腾达了,钱多气壮,脾气有所改善。自从出了这事,亲戚、朋友处处帮忙,老刘虽少出门,那还敢闲着,看电视,查报纸,有时求孙女上网搜搜相关信息。他纳闷道:“这股风为什么像狂风骤雨一样来得这么突然?一会奖励养猪,一会禁养,养殖政策向猫脸狗屁股般说变就变。今后,农户养猪出路何在?”可怜的老刘他哪里知道,养殖这行,涉及到农业、环保、土地、畜牧、新农村建设等好多部门,单个部门各吹各的调,他哪里能搞得清呢?

人时运顺时,只嫌日子过得快,愁闷日子可难熬!这些天,老刘在郁闷中煎熬着。一天中午,几个卖料、卖药的在老刘家不期而遇。生意不好做,平时这帮人一拨一拨的踏破门坎子。“说曹操,曹操到。”老刘正想找人说说话,一见这帮朋友满心欢喜,忙让老婆上街买几个菜,在家喝两盅。不多时,菜、酒、筷已摆停当,大家略微谦让,老刘年纪大,当然坐上位,其余依次落座,边吃边喝边对撤迁之事唠起来。大伙七嘴八舌给老刘出主意,认为:“先找律师写行政复议书,争取时间与主动。猪场处于城乡结合部,距市区几公里之内是农田,无区域开发项目,可申请该区域为限养区。最近, 农业部门、中央纪委对撤迁提出一些意见和要求,环保部也提出对养殖场关停不能搞一刀切。因此,对复议成功要抱一定希望。”老刘一听喜上眉梢,笑道:“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英雄所见略同!”急忙拿起手机给儿子下命令,吩咐儿子明天务必找律师处理此事。老刘放下手机,咕嘟嘟把酒给朋友斟满,边喝边扯,一直喝到日偏西。
老刘递上复议书后心里轻松许多。又熬过几天,环保督查小组突然到他村宣讲环保法来了:贴标语,拉横幅,开大会,发传单,还到几家养殖场拍照,录像,调查一番。老刘四十年前见过这阵势,心里发悚。晚上村干部把几家养猪的叫到村部说:“环保督查组来村期间,有村民反映养猪场污水对村民的生活环境造成一定的影响。办事处指示,近期必须完成污水防治整改工作,否则,猪场立即关停。”这下,几个人头蒙了,只好应允:“好好好,中中中。”出了村部哀叹道:“真是祸不单行,人该倒霉喝口水就塞牙!”冷静下来一嘀咕,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又连夜去找村干部,乞求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上下通融通融,多多关照。老刘哪敢怠慢,按照上级要求,改了猪场的下水道,又修了沉淀池、蓄水池。环保督查小组回头看时,认为老刘环保工作力度大,行动快,甚是满意。这事也给办事处的领导争了光,大家有说有笑,一团和气。


  又过了些时日。应办事处通知,要老刘与本村的同伙到办事处去见见领导。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们硬着头皮向办事处而去。半路上提心吊胆,义愤填膺,议论纷纷:“是不是催我们赶快搬迁呢?如若是,猪场怎么搬?搬到哪去?费用怎么出?一句话, 大半辈子的家业就这样打水漂了吗?”在担忧之际,进了办公室。领导面带微笑:“请坐,请坐,别拘束!”老刘等怯怯落座,颤巍巍接过领导倒的茶。领导接着说:“长话短说,为了改善农村产业经济结构,办事处决定在你们村搞个家庭农场试点。”几颗悬着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你们几家猪场本来连成一片,可以形成一个农村合作社。猪场南边百余亩村庄搬迁旧址,上级土地部门要求复耕,你们几家可以以股份制的形式承包下来,建设一个养种一体化家庭农场试验区。如果你们同意,回去与村里撮合以下,看看怎么摆弄。”闻听此言,几个人半天才缓过神来。老刘顿时心花怒放,就差没大声喊将起来!几个人兴高采烈,连连答应道:“中!中!中!”千恩万谢之后,出了屋,急急忙忙回家找村干部去了……。

申请土地几经波折,老刘深感疲惫,决定中午宴请村干部,又找来上次卖料的、卖药的几个年轻业务员作陪。大家到齐,客客气气,热热闹闹。老刘鸡、鸭、鱼、肉弄了一大桌。好烟、好酒一应齐备。老刘满脸堆笑,免不了说一些感激之语。酒喝到酣处,村干部得意地说道:“……总算给你们把事弄成了!土地公开竞价招租,公平合理!祝贺你们合作社中标!希望你们为咱村闯出一条发展现代生态农业的路子来!”言毕,一阵喝彩声夹杂着掌声。大伙边喝边谈,无非是溜须拍马,阿谀奉承之语。不一会,干部们满面红光,醉醺醺辞去。

送走村干部之后,太阳西斜,朋友们也要与老刘告辞了。老刘死活不让走,非要留下来再喝一阵。尊敬不如从命,大伙重新落座。老刘老婆也忙活了一天,大伙把她请过来吃点饭。老刘指着酒壶结巴着嘴说:“倒…倒…倒…倒酒!”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示意老刘老婆,指着桌下的矿泉水瓶子说:“嫂子倒酒!”老刘老婆心有灵兮一点通,拿起酒壶把杯子斟上,大家高高地端起酒杯,“啪啪”互相一碰,一饮而尽,相视而笑。老刘自知酒中味,脸一仰哈哈大笑。他那棕红色圆脸笑得像张核桃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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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1505446346
檀郎

贺总好文彩,把老刘这个养猪人的代表理解的透彻,人物刻划入木三分,感觉就向邻家大哥。

1505347011
眳來

拜读互赞

1505313243
风之翼

事实

1505312316
天山老怪

道出了农民的辛酸,点赞,好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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