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

江山春

<h3>  《目光》组画 2011年 36厘米x48厘米x9幅 纸本蛋彩</h3><h3><br /></h3><h1> <b>目光</b></h1><h3> </h3><h3> </h3><h3> 西藏阿里,扎达县达巴村,希望小学。</h3><h3><br /></h3><h3> 2010年,我随着部队的给养车,由扎达出发,一路颠簸,越过惊心动魄的九十九道湾,来到了这个距边境仅有30公里的村庄。车子驶入村口,已近黄昏,忽然迎面冒出一群雀跃的孩子,他们散布在村口的一条小溪边,手里拿着饭盒或搪瓷杯子,或许他们之前正在洗碗,此刻看到车队开过,兴奋的喊着、叫着,追赶着,推搡嘻戏,发出嘹亮的童音,只可惜我听不懂。车子驶入连队大门时,我注意到到,连队的隔壁就是小学。驾驶员介绍说,连队与小学是共建单位,逢年过节会组织联欢或帮扶活动,很多战士都与孩子建立了一对一的帮扶关系,所以格外亲密。</h3><h3> 卸下背包,我就捏着相机,往学校去。我爱画小孩,稚嫩童真,简单透明,饱含着生命初始阶段的蓬勃和令人心动的柔弱。见到有人拿着相机冲着他们拍,孩子们又兴奋起来,争相摆动作,演绝活,一个个踊跃地冲着镜头亮相,一个笑脸还未拍下,就有另一个叠加上来,一张张络绎不绝。他们与很多西藏的孩子一样,脸颊皴裂粗糙,鼻子底下干涸着几层鼻涕,夹杂着尘土,在笑容开启落下时泛出微光。有几个孩子赤着脚,手里胡乱提着鞋子和饭盒,脚丫儿在扬起的尘土里上下翻飞,在布满石子的道路上跑开,与土地融为一体。</h3><h3> 放眼看去,校舍的外貌与周围的藏式建筑不同,和营房一样,在村落里显得突兀醒目。一个女老师迎了出来,在随行战士的介绍下,知道了老师的名字--卓玛:一个20岁出头的姑娘,脸庞饱满,细目高颧,浓黑的头发束在脑后,她冲我们笑笑,邀请我们进屋喝茶。不一会儿,浓香的酥油茶端了上来,我们开始闲谈起来,知道了这是新近捐建的小学,村子人口少,学校规模有限,整座学校也只有四间房,分别承担着食堂、宿舍、教室和办公室的功能。我提出来可不可以给孩子们上一堂美术课,卓玛高兴了,细长的眼里透出喜悦,说你想上多久都行,一天一上午都可以。于是约定时间,返回驻地准备。</h3> <h3><br /></h3><h3> 翌日清晨,早早来到学校。正是孩子们洗漱的时间,大大小小的孩子散落一院,每人脚下一个脸盆。看着他们蹲坐着洗脸,把潦草、稚拙的动作做得一心一意,有几个年龄实在小的,在站起蹲下的反复运动中把内外几层衣服都挤压出来,在腰间形成臃肿丰富的层次,卓玛老师用藏语四下大声招呼了几遍,孩子们马上紧迫起来,于是纷乱的声音和着混乱的动作,眨眼间都涌入教室,变成几排嘁嘁喳喳闪着兴奋目光的小脑袋。我把备好的彩笔分发下去,在卓玛老师的同声翻译下开始了授课。我讲了什麽,记不很清,好象是把画画的好处标榜了一番,隐约记得甚至用到了"永恒"和"不朽"的词汇,在等待翻译的间歇,我注意到,孩子们的目光依旧和开始一样兴奋,手里摆弄着彩笔,眼睛在彩笔和老师之间游移,努力按捺着想要打开的冲动。于是宣布开画,画一切眼睛可以看到的东西,画山,画水,画老师。一片嘈杂声响起,我入画了。</h3><h3> &nbsp;</h3><h3> </h3> <h3><br /></h3><h3> 中午休息,我看着卓玛安顿孩子们入睡,宿舍昏暗拥挤,一股尘土与汗水反复融合的味道,由于午间强烈的日照而在室内升腾,孩子们怀中抱着彩笔,爬回自己的床铺,和衣而卧,继而悉悉嗦嗦的在被窝里打开美术课上获得的糖果,长久的不愿意入睡,嘻笑着在我镜头对准的时候将自己藏起来。我又和卓玛聊起来,她告诉我,她是师范学校毕业的,交换到这里教学两年,然后就能回到城里,现在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了。问起孩子们为何不会说汉语,她笑了,说这里平时根本没人说汉语,孩子们上学大部分都是因为父母无暇照顾,把这里当成了幼儿园,村干部为了完成义务教育的指标,把一些早想毕业回家的强留在学校。她指了指一个最大的穿红毛衣的女孩儿,告诉我说:"这里只有一到三年级的课程,再往上读,就需要到县城。这个孩子快12岁了,已经上了三个三年级,她家里想让她回家放羊,她自己也不愿读书。这里的人,一辈子都没有走出去的不少呐。"我沉默了,思忖着美术课上离谱的开场白,希望着卓玛的翻译在藏语里不至于刻板严肃。在这个亘古不变的偏僻高原,久被现代文明定位的价值忽然间离奇而苍白;制度与政策的规范与冰冷,遭遇了幽默的反讽;一个居高临下的外人,只能将自以为是的观看留给自己。我又望了一眼那个红衣女孩儿,她还没有睡,在目光与我对视的刹那,显出不同于其他孩子的羞涩,令我心中一动。突然想起在昨天,她也总是这样笑着,迅速的扭身背过,却也并不走远,在躲闪与呈现间投来好奇与青涩的目光。</h3><h3><br /></h3><h3> 回到连队,连长知道我为学校上课,很热情的把连队与学校共建的照片拿给我。有一帧是大合影,大红的横幅背景告诉我,这是一年前的儿童节,孩子们整齐的排列在村干部、校长和连长周围,胸前抱着崭新的书包,在刺目的阳光下一脸严肃。我寻觅着那个红衣女孩,在人群的夹缝中找到了她。还是那件红色的毛衣,在牛仔外衣的包裹下很不合体的掉落出来,面目更幼稚些,目光里透出一丝困惑。我望定了她那一丝的困惑,心中夹杂着今天捕捉到的那份青涩,想像着她在广袤的高原上站定,身旁羊群如繁星点点,望着车辆驶过草原尽头时投出的悠远而清澈的目光。</h3><h3><br /></h3><h3> 2015年2月 于北京</h3> <h3><br /></h3><h3> 《目光》 纸本素描淡彩 20厘米×28厘米 2011年</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