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城市符号,让洛阳人念念不忘的一定是青年宫和百货楼了。百货楼能够后来居上,概因其商品集中、物资丰富,极大地满足了各层次人们日益增长的日常生活享乐所需,甚至与品位“高精尖”息息相关,以至那时民间形象的喻生男孩为“夜夜愁”,生女孩为“百货楼”,有没有?

如今,百货楼早已改为中央百货,地位和作用已经显著弱化。其实,作为古城重要元素,青年宫才是老洛阳最深刻的记忆。尽管已经物是人非,但记忆往往历久弥新,时常萦怀。

  青年宫坐落在明福王府遗址上,晚清时也作过河南知府,老洛阳叫府门儿,是解放后改建,供人们休闲娱乐的地方,涵盖了人民电影院、人民会堂、百花舞台等等。所以称青年宫,可能源于当时潮流,因为全国各地冠此名的也比比皆是。建国之初,万象更新,有朝气喻未来,名以青少年当再合适不过了。

彼改建时,特意于人民电影院前留了一对明代大石狮,王气犹存。后来,曾在不同场合看过太多石狮,觉得无论成色、工艺都没有这对石狮考究、传神,有兴趣的话,大家不妨比较一下。再后又扩建,石狮已垒池与人隔离,看似是保护,委实效果不佳。就像人玉互养吧,总感觉缺了人的滋养,加之久历沧桑,石狮已经严重风化,几乎让人不敢认了 。但青年宫引领时代先风,承载了几代洛阳人的清欢旧梦,确是不争的事实。

明代石狮


强调缩小“三大差别”的时候,城乡差别排第一位,尤显其大。青年宫地处繁华,自然归为城里,附近居民都是城留人家(洛阳话后两字音连起,读ra)。农村对于城市,内心确实是说不清楚地羡慕嫉妒想。记得我一同学,家是东郊的,找了城里对象,后来结婚生子,其父亲高兴异常,给孙子起名叫“成城”,意味之浓由此可见一斑。

那时候,因为娱乐地方、项目太少,青年宫历史厚重,兼收并蓄、融通南北,地位兀现,无论男女老少、妇孺鳏寡各色人等,均以到青年宫玩耍为时髦。听书、看电影那是自然,闲逛、纳凉、聊天、看热闹也不错,还颇能过眼瘾、长见识呢。君不见,青年宫几乎成了重要的信息交流平台。还有纯粹为了附近解馋的,算是各取所需吧。

青年宫全景


看电影,单位、学校包场的居多。电影院深受适龄青年的亲睐,是约会、恋爱的理想港湾,不知成就了多少好事。

那时候,人们观念普遍封建,讲求男女有别、授受不亲,恋爱是需要媒人的,一张电影票就是接头的最好信物。照例,男方需主动些,准备点零嘴,女方大抵喜欢姗姗来迟,总在开演前落座。电影开始,二人相互观察感应也开始了。模子高的,一场下来,就能厮跟去吃饭,以后就不用媒人操心了。呵呵,结果你懂得。

像我辈性格内向,不擅辞令,与人见面都紧张,手里攥着小手巾就能手心还出汗,效果自然不理想,少不得媒人多费心。总之,人们对电影百看不厌,坊间还有脍炙人口的流行语,曰“中国电影新闻简报、越南电影飞机大炮、朝鲜电影哭哭笑笑、阿尔巴尼亚电影搂搂抱抱”,颇有些道理。

原人民电影院

  

尽管附近集中了三家影剧院,还是只见观众多。一遇新片推出预告,人们奔走相告,皆欲先睹为快。翌日,天刚蒙蒙亮,影院门口早早就排起一字长蛇阵,买到票的自然心满意足,来晚的排不上队为之悔叹,但也不忍离去,来回穿梭打听,问询谁退票,碰运气捡漏。因为僧多粥少,终归一票难求。有人坚持听到预演铃声,才无奈离去,也有木材料儿者竟听电影到刹演,仍在四处探问故事情节,作为自己的炫资。

那场面,真个是里三层外三层,盛况空前。后来,有了露天电影、录像厅,尤其电视的普及,影剧院才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现在的“奥斯卡”等著名院线,貌似以大片开路,仍然门庭冷落,终与往昔不可同日而语了。

如果当时稍加留意,影院门前总有带绿凡布袋的自行车,那是专供市区跑片用的。因为城区几个影院要同放一部电影,需互相传片,专业跑片员的任务就是用最快的速度送取影片,一场下来往返数次也是常态。我一同学“大军”就担任过跑片员,后来座驾还换成了摩托车,感觉很拉风。

过去青年宫有不少说书的,不过摆张桌子,放条凳子,扎个场子,但凭说书人口若悬河声情并茂临场发挥了。听书的人也不在少数,还很投入,每每随着故事情节叹气、喝彩。百花舞台前广场也很热闹,活跃着各色艺人,有马戏杂技戏剧,还有著名的王铁头吃铁球、小鬼板跌,西洋镜,魔术表演等等,由你取舍。

会堂两侧的“枪打气球”,是大孩子们的最爱,偶有散银或会一试身手。小孩子大都是喜欢动物的,也自有乐处,青年宫的这对石狮就是最好的玩伴。他们或在大人帮助下,或坐卧、或立爬,扒高上低,不住地抚摸把玩,摩擦日久,致石狮爪、背和石狮背上的小狮子不杂纤尘、油光可见,看着明几溜溜。经济放开后,有人在右安街口开“欧麦林”饭店,可能懒省事,就势把一只狮子圈入,被人投诉、报纸曝光。当时,民风清正,好在店家闻过即改,遂成笑谈。

  过去,作为有闲阶层,青年宫是大多数人休闲的不二选择。有可供少儿读书看杂志的阅览室外,青年宫还有一功能,就是让人展示牌技。

那时是没有麻将的,也没有赌博之说,人们对“交公粮、争上游”、“挤三家儿”乐此不彼。一副扑克牌五十四张,六个人分两拨,穿插就位成圆状,每人九张牌,洗牌、搬点儿、抬牌、揭牌,流程毕,红桃四先出,一局开始。

人们或席地或站立,敌我阵线分明,视牌势或打或过,以挤住对方“三家儿”为最高境界。若论惩罚,输的一方除了“交粮”(即把手中最大的牌交赢家,任由“吃粮”的赢家换张最不好的小牌),还要么“翻跟头”,要么“钻桌子”、要么被脸贴纸条。如此,赢者欣然、输者坦然、观者释然,皆大欢喜。

那时候,执罚是比较严格的,曾亲见人双手套拖鞋作匍匐状,艰难地从小桌子钻过,上面还有人按着桌子监督,够味吧?一局结束,再开始,输方选一人“打冲锋”,此人“免粮”,余二人“交粮”;赢方按“头粮”、“二粮”以牌大小,依次“吃粮”;“交粮户”任谁揭到大小王、四张任意点数一样的牌,是谓“抗粮”,可以都不再“交粮”了。如此循环,不亦乐乎。

一般情况,若吃住自家人粮,可以直接“免粮”或换张大牌。为了体现公平,同等情况,即两个“交粮户”所交牌的点数一样,“头粮”必须吃对方的,因为交“头粮”的先发牌。

那时候,高手对决,围观者众,人们讲究“一级牌风”,没有悔牌、赖牌,偷底模张更是鲜见,打家儿出牌不超过三秒,凭得是自觉和实力;观者一般只看一家牌,临摹学习,也是不会多嘴的。后来,“青年宫打家儿”就是高手的代名词,甚至你说在青年宫看过、打过牌,牌场儿同人也会高看一眼。如今此景不再,代之的茶社、棋牌室林立,人们热衷于打麻将、斗地主、推拖拉机不一而足,还由此发明了“洛阳杠刺”。但过去的单纯、好爽、热烈的氛围还是值得珍藏的。

打扑克


当时,右安街由南而北坐西朝东,分布着江米甜酒、茶鸡蛋、壳啪儿油茶、炒凉粉等一溜老洛阳小吃,一律摊位固定、风箱煤炉。印象深的是炒凉粉,炉上置一大锅,锅心儿是炒好的凉粉,再以碗反扣保温,现吃现盛。1982年,这里成了人流密集的小吃市场,品种多起来,酿皮、水煎包、方肉饼、烩肉、浆面条等都很招人喜欢的。市场南靠近街口有家冷饮店,买卖双方是不需见面的,往往通过木制旋转门的小窗口来完成。顾客先把买好的票放在其中一格,转动“旋转门”把票转到操作间,不久就会有对应冷饮从里面转出来,很是方便。

  青年宫附近,比较著名的吃处,一曰真不同(洛阳发音真木同)、二曰洛北饭店、三曰西华街回民食堂、四曰地下餐厅,还有正义街坡下小食堂,都是国营集体店,饭点排队是必须的。真不同虽善做水席,总归是吃桌的地方,没事是不去的,豆腐汤、酸梅汤、 冰水也有些名气。洛北饭店的狗不理包子一毛钱俩,味道超好,混沌也不错。店里有位胖师傅是南方人,叫号很有特点,包子出来吆喝包子快馄饨出来吆喝馄炖快,让人一乐。回民食堂的刀削面勘称一绝,那汤那卤那面那粉条有机搭配,滋味醇厚、唇齿留香、至今难忘。后方老文在东关大街一小胡同开了家清真单锅烩面,肉为方丁、面似韭叶、汤色清亮,均与众不同,一时食客如云,不久即上了洛阳报,引起轰动。敢情一打听,老文出自回民食堂、厨艺得了真传呢。地下餐厅稍晚些,1978年由防洞空改造而来,能够突然让人吃到了广式香肠,也算是惊喜吧。正义街的小食堂主营油条、糖糕,肉片也不贵,八毛一碗,配一个烧饼,管叫你吃的满足。记得几十年前曾经和娘亲去高消费过一次,其实是老娘只吃了一个烧饼,一直在看我吃得碗见底,既高兴又心疼,还对别人说,孩子跟大人受症了,也没吃过啥。我那时候太小,一任自己吃得憋不楞腾,也不曾让出一口。及懂事后,时常为此内疚不已。

晚上也有吃的。黑点儿,青年宫日夜门市部糖果糕点烟酒等就很引人,以此为坐标,附近多集中好吃的,其中洛阳著名土产、潘和尚烧鸡,一块二一斤,几块钱可买一只。大多数人是舍不得买整只鸡的,花个块儿八角买些尝鲜的到有。其他诸如五香花生米、包子肉、黄焖鱼等都是稀罕的吃食,叫卖声传四方、络绎不绝,令人垂滟、欲罢不能。小孩子是最抗不住诱惑的,开初还能言不由衷,继之仗着被宠爱,倚小卖小干脆耍赖、坐下不走,害得大人额外另掏腰包,才破涕为笑、尽欢而归。

老真不同饭店


那时候,走后门是很丢人的事情,被各行各业所唾弃。记得一次,一个叫小德的为了显摆,专程和朋友到回民食堂吃饭,路上少不得喷了。及至排队到跟前,小德故意向前、透过窗口指指碗,压低嗓音对掌勺的说,“五大,缠比(意多放肉)”。但见掌勺的满脸温色,也不接腔,只顾舀盛。小德和朋友边吃边纳闷,突然挨一“架脖”,扭头见“五大”在怒骂,“你忒娜那xx,你不说我不知道不是”,吓得小德撒腿就跑。此事流传开来,“五大,缠比”成了讽刺走后门的一个名词,小德还被笑喻成憨子马妮杨呆娃儿了。

经济放开后,青年宫半坡开了家“望月楼”,主营陕西泡馍。交钱买票后,店家给一空碗、一块硬面锅盔、一碟芫荽糖蒜。锅盔要自己掰碎了,再拿到窗口交由掌勺师傅,用高汤、粉丝单锅烩了、盛碗里,加两片牛肉,可以开吃了。泡馍汤很少、手工碎馍因成不规则状、浸透了高汤,滋味自然特殊。秦椒(音秦峭)和醋桌上就有,随个人口味任意添加。较之洛阳的泡馍,我们更愿意称之为烩馍。孙洛娃儿在右安街开“清雅斋”,主打北京涮羊肉和清真菜,让没去过京城的人也能吃上京味和伊斯兰风味,生意火爆异常,也属合理。特别是小吃市场形成后,烧烤和涮牛肚、烩面等特色小吃最受欢迎了,后来如日中天的马坡烧烤还藏在深闺人未知呢。

那时候已经有人开始在摊点上来回穿梭,专找青年男女兜售卖鲜花,但应者了了。有次带孩子吃烧烤,孩子看到卖花人几次与我们擦肩,纳闷说为什么卖花人不问我们呢?我想都没想,也不解释,立马叫住卖花人给孩子买了一枝玫瑰,让孩子高兴了好几天。

过去,青年宫浴池、旅社,茶社等生活娱乐设施一应俱全,1988年,老城商场翻修还在此临时扎住。青年宫对面有寄卖店,也即旧社会的当铺,存有不少诸如怀表之类的老物件。浴池是经常排队的,也遵循大城市叫号传统,声音洪亮外送里迎,感觉很亲切。寄卖店的老师傅凭肉眼很快就能断定一件什物的价值,报出的价钱相当于现在的物价局,很具有权威性,常被公检法机关用作定案的依据。

再往后,喇叭裤、电子游戏、录放机、台球桌、录像厅、网吧、歌舞厅雨后春笋般,相继在青年宫周边出现,并扎根、开花,皆风行一时。可以说,青年宫总能引领潮流、始终走在时代的前列。

地下餐厅


中州路没有打通时,青年宫除了娱乐休闲经济功能外,还是城东的政治活动中心,是集会宣传、游行示威的首选之地。人们从四面八方云集于此,人山人海、一街三行。说是“文攻武卫”,其实武斗鲜见、文斗居多。主道是要留给大队人马的,他们在领头的带领下,打着标语、挥着旗帜、敲锣打鼓、喊着口号鱼贯而行;两边道牙儿也站满了观者,他们也聚精会神,或鼓掌、或应和深入其中。有造势者,大放鞭炮助阵。有的干脆把两响炮撒向围观人群,少不了一阵骚乱。记得父亲为了孩子,也弓腰低头、奋不顾身加入抢炮人堆,唯见帽子在晃荡、差点挤掉。我一着急,赶紧上去,把帽子攥在手里回跑,也算是聊尽微责。

其时,一会儿是造反派,一会儿是保皇派,还有名目繁多的各种组织、团体皆以最新指示、最高指示的捍卫者自居,各显神通、乐此不彼。这时的青年宫如同过年,乐见你方唱罢他登场,热闹非凡。

  光阴荏苒,转眼几十年过去了,洛阳城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青年宫也不例外,过去的会堂、电影院业已不复存在,依潮流改扩建为青年宫广场,会堂原址已辟为“大张量贩”,再看周边店商林立、商业化气息更浓,但幸运的是,经历了凤凰涅槃的突变,青年宫并没有沉沦,萧条也没有出现,广场上说书的、杂耍的依然故我,吹拉弹唱一如既往,尤其开阔的场地更发挥了人们的潜能,广场舞劲爆炫酷、魅力四射,打球的踢毽的分属各区,健身器材种类齐全老少皆宜,下棋打牌还在继续,凡此种种,仍不失为洛阳城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这就是青年宫,历史沧桑古老,风貌却永远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