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麦

 

麦穗仰着头,麦杆由绿渐变微黄,夏虫与飞鸟也捉起了迷藏。午后的村庄,格外安静,只听得到风拂过麦田的清朗……父亲每天都会到麦地看看,站在地头,一站就是半天,看着泛起鹅黄的麦浪迎风摆拂,黝黑的脸上满是笑容。

落日余晖,层林尽染。一道光影恰好洒在父亲的脸上,肩膀上,脊背上......风也掀起了他灰色衬衫的衣角。


收麦

开镰收麦的日子到了。鸡刚叫过头遍,父亲就已盘腿坐在炕头,边穿衣服边叫我们兄妹起来穿衣。“鸡打鸣了,赶紧收拾起蛋娃们,今儿个咱们看能把卯头上三亩麦子收完吗?”。透过窑洞的小窗户,天色还有几分朦胧。伴随着门轴“咯吱”的声音,父亲已坐在窑门口,支起磨刀石,把一把把镰刀磨得明光锃亮,用手指肚轻轻地试试刀刃,嘶嘶有声,锋利无比。眼睛半睁半闭的我们开始摇摇晃晃的穿上衣服,牙顾不上刷,脸顾不上洗。拿上镰刀,带上磨刀石,背上几个馍馍,掐上一把葱叶子,提壶地角茶这就随父亲一同上地割麦去。
壕底里的湿气重,通往卯头那块地的捷路上,杂草众多,冰草、毛釉子等个头很高的杂草叶子上亮晶晶的露水,打湿了父亲裤腿边,也打湿了我们破旧的布鞋。父亲搭头镰,母亲、哥哥、姐姐紧随其后,一趟麦子收出地头了,东方这才泛起了鱼肚白。丰收时的夏日清晨,可是热闹得很,老远就听得见乡里邻间有人扯着嗓子说“吖,我看咱村张老二家今年麦子收成好哩,麦穗子长,麦粒儿也饱满”“我看你家麦子也好哩,收的咋样咧,再有两天能收完吗?”头顶一群鸟儿呼啸而过,我知道那是老妈刚赶走了落在麦捆上的一群麻雀,乌鸦,还有儿时我最喜欢的布谷鸟。
父亲说“收麦收的慢,麦穗又落在地面太多,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会有神农用镰刀砍掉脚后跟。”兴许是那时候我只有四五岁吧,就信以为真,为了哥哥姐姐的脚后跟不被砍掉,我会认真到捡起他们麦趟里落下的每一个麦穗,甚至每一颗麦粒。

  太阳很是毒辣,豆大的汗珠从父亲黑黝黝的脸颊滑落,滴在麦穗上,滴在黄土地上,更多的是滴进了我们兄妹的心田里,血液里。休息吃馍的时候,父亲抬头望着眼前一层层金色麦浪,疲惫的脸上时而露出丰收的喜悦,眼神也那样的坚定又笃信,父亲说“娃娃们,有汗水就有馍馍吃,可这日子太苦了,一定要好好念书呢。”话语间,父亲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镰刀一下一下又舞动了起来。

镰刀一挥,直起腰来已近正午时分。父亲一手拿着镰刀,一手扶着腰站在田埂上。热浪和着麦香扑面而来,他再一次望着远处层层起伏的麦浪,此刻,也不忘回头看看已渐空的麦地,眼神终究是落在了哥哥姐姐,还有我的身上。我知道,这眼神有对家中光景变好的希望,更有对我们兄妹成长的殷切期盼。

堆麦垛

父亲的手臂很是有力,手也很巧。在我童年的记忆中,他堆的麦垛永远都是最稳固,最美观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堆的大麦垛被全村人认可。家家户户忙完割麦,也就到了堆大麦垛的时候。那个时候,家里串门人是最多的,也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因为他们都是来找父亲给自家堆大麦垛的,即便是家里农活还挺多,父亲也从不推辞,先去忙完别家的活回来在忙自家的。现在想想,这也符合他与生俱来的热心肠。父亲常常教导我们与人方便是予自己方便,要懂得助人为乐。
九十年代的农村,各家各户都会有十来个小麦垛,记忆深处的小麦垛是套上架子车,赶着牲口,把麦捆一车一车拉回自家场内堆起来的。待所有小麦垛堆成一个大麦垛后,村民们有比较谁家的麦垛大的习惯,麦垛大就意味着收成好。乡里乡亲互相帮忙,场面甚是热闹,犹如一场音乐盛典就地拉开了序幕。大伙一起堆完一家的大麦垛,再去另一家,从早到晚,一天下来要堆三个大麦垛,回到家后,忙碌了一整天的父亲,已经疲惫不堪。就这样,谈笑间,家家户户的大麦垛就竖立起来了。看着自己亲手堆起来的一个个大麦垛,父亲脸上的笑容比收麦时节更灿烂了。时过境迁,我仍旧记忆犹新的是我家每年的麦垛都好大好高,就如同一座城堡一样,坚守在那里,牢固又美观。“老四家的麦垛子大的很,比去年的还大,咋村里最大的麦垛子”二叔这样说到。每当听到这样的话语,父亲的脸上已然不止乐呵呵的笑容,还有无尽的自信和满足。

  撵场

九月中旬,当初升的太阳还没有驱走麦垛上湿漉漉的潮气,晒得麦垛上外露的麦穗穗个个窜花花的时候,各家各户崖背上的烟囱就已冒着缕缕青烟,鸡蛋与锅沿子碰撞的咔咔声,那定是谁家在打蛋滚水,微风中夹杂的热胡麻油的香味,那又定是谁家在炕油馍馍。

早饭过后,张老二家,王婶家男女老小都齐聚我家,因为碾场就要开始了。扫场的,拆麦垛的,拉麦件子的,摊场的,大家各有分工,不一会,已均匀的摊晒了一场麦子。“娃娃伙们干活就是快”坐在门前核桃树下的架子车上乘凉的张老汉,一边说话一边小心翼翼地解下打满补丁的旱烟袋,捏出一撮旱烟填满了显得略有年成的长烟裹,开始津津有味的吸了起来。九十点钟的太阳晒得麦穗儿酥焦。父亲随手拾起一个麦穗,放掌心里一揉,麦粒就掉了出来。于是,父亲带上草帽,套起牲口,站在麦场中间,一只手拽住系着牲口的缰绳,一只手举着鞭子驱赶着牲口,石磙在麦场里来回碾压。父亲把缰绳一圈圈地收放,石磙不停地挪动压圈位置,每个角落都能得到充分的碾压。碾过一边,翻一翻,晒一晒,接着再碾。
人们忙活了大半天,肚里饿得咕咕叫。不知是谁隔着土院墙喊了一声“饭熟了,进来吃了再忙活”。红汤臊子面在碾场的时候几乎是家家都要吃的美餐,潦草的洗把脸,端起碗筷坐在炕头上,长板凳上,门槛上,吸溜吸溜的每人吃上两三碗,才肯放下筷碗,围上头巾,带上草帽接着忙活。三四遍下来,麦穗被碾的干干净净,金灿灿的麦子藏在麦秸下,等待着父亲的发落。
日落西山之时,麦穗上的麦粒完全落尽,父亲这才卸了牲口,和大家一起扛着杈涌入麦场,挑一挑抖一抖,把碾瘪的麦秸移出场外,垛成麦草垛。

扬场

夜幕降临,深蓝色的天空格外空旷。麦秸全部移除,混在一起的的麦粒,秸秆渣,穗芒也已推成堆。扬场是一个技术与体力并存的活儿,首先要看好风向,风力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树梢轻微摇摆的状况最为适宜,扬场大致要一到两次,落在靠脚近些的粮食颗粒饱满。
父亲是个扬场能手,他脚步一前一后,稍微侧身,木锨撮上粮食,沉在腿的一侧,右手往前一送,掀头向上抛起,空中就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微风的作用下,粮食,零碎的秸秆渣、穗芒划出层次分明的界限。母亲也是个手脚麻利之人,在木掀还未扬起的瞬间,她用扫帚尖把洒落在粮食上的草渣、穗芒轻轻地掠出,扫到一边,生怕带走一粒粮食。就这样,一木掀一扫帚扬完了今天的场活。
月上枝头,满天繁星闪烁,村里的夜是寂静的,祥和的。一丝清凉的夜风悠悠吹拂,送来温馨的泥土气息和麦粒的醇香。夜风像一壶老酒,把门前屋后的树木灌得有点微醉,细小的枝叶摆来摆去,弄出些细雨的沙沙声。父亲拍拍衣服,放下手中的木掀,席地而坐,看着眼前这堆颗粒饱满的粮食,一言不语……
时光如白驹过隙,二十几个年头一晃而过,哥哥姐姐们各自成家,日子也过得波澜不惊。那些年的岁月是记忆深处的辛酸,如今,我将为人妻,写下这篇《父亲与麦》以作回忆,牢记生命里的苦日子,感恩父母,他日教育子女“谁知盘中餐,粒粒皆幸苦”。
我想,可能是穿过岁月的指缝太宽,带走了父亲挺直的脊梁,留下了他额头上那些或深或浅的皱纹,这皱纹里藏着无数金黄色的麦穗,还有大大小小的麦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