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蝉嘶不停、天热似烤的南方七月,又到了双抢时节。现在习惯了在空调房内上网的孩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双抢,也无从体会其中的艰辛,但对于农家出生的中年人,双抢真的是刻骨铭心——繁重的劳动,酷热的天气,分分钟拉黑记忆。

过去由于人口多,且水稻产量低,一般要种两季,七月早稻成熟收割后,得立即种上二季的晚稻,为保证收成,还务必在立秋前将秧苗插下。短短二十天左右的时间,必须完成抢收抢种,所以叫双抢。

记忆里双抢是个噩梦,尽管我是家中幺女,但6岁起就被父亲赶到田里劳作,不是父母不疼爱我们,而是家中缺劳动力。记忆里大姐已嫁,而大哥总是出门做手艺。彼时我6岁,三姐9岁,而二姐也才12岁,家里有十来亩田,父母领着一窝的小萝卜头,双抢时举家上阵也是劳动力严重不足,心焦如焚的父母如何顾得上怜惜?

为避开酷暑,天还朦朦亮,就被父母唤醒,我们姐妹仨揉着惺松的睡眼,到田里割稻。清晨四点多月亮还没完全落下,星辉还剩几点,走在路上,晨露很快就湿了裤管。为防止稻叶划伤腿和手臂,割稻时大家都穿长裤衬衫。我讨厌夏天穿长裤衬衫,觉得很不透气,穿着短衣中裤下了田。但一天下来,胳膊小腿上被稻叶划满深深浅浅的伤痕,汗水流过火辣辣的疼,而且蚊子咬得我满身是包,痒得我呲牙咧嘴。第二天我不敢贪凉,老老实实的穿上了衬衣长裤。
刚刚下田时因人小腿短,干不了啥事,父母也不指望我能帮上什么忙,主要是要我体会下生活的艰辛。因为太小,父母不放心,总把我带在身边,跟着他们干活。往往父母一趟割六七棵稻,而我只割一棵。因为腕力不够,割一棵稻像锯木,老也割不断,好不容易割断了,稻杆又洒地上,忙着整理放齐,这样一折腾,总是被父母远远甩在身后。好在有姐姐做伴,姐妹几个赶趟似的,倒也不寂寞。割稻不是你想乍割就乍割的,余下的稻梗不能超过两寸高,一来能保证打稻的安全,二来能确保耕田时稻梗深翻腐烂,不影响种田。若梗留得长了,必会被父亲一顿臭骂。
由于是新手上路,活没干多久,倒是很快被镰刀割破了手,疼得想哭,却是被母亲逗笑了,她一边用火柴盒的黑纸片帮我止血,一边笑言说中午有鸡吃了,我们这管割稻割伤手叫“杀鸡”。农村长大的孩子谁没被镰刀割伤过?几乎干过农活的人手上都有伤痕。所有的本领都是在伤痛与汗水里才会结出硕果的。待到我十二岁,姐妹几个便能像模像样的割稻了,父母不用再割稻,便能腾出手来打稻,以便加快抢收的进度。

那时候并没有打稻机,只有木制的像漏斗形状的稻筒,围上竹篾编的地簟,斜放上栅栏状的脱粒栏,最多只能两人一起打稻。这打稻还是技术活,太用力稻子要飞出去,不用力又脱不干净。如果节奏掌握不好,人很快脱力。有经验的人很讲究节奏,不紧不慢的匀速打六七下就能脱干净谷子。这种活我们小孩子是不被允许的,怕造成浪费。

后来进化了一点,有了半自动的打稻机,脚踏的滚筒式脱粒机,用脚做动力,用滚筒的旋转力脱粒,手是解放了不少,但腿的酸痛却是加倍的难受。我们割完稻后,往往得递稻把、踩打稻机,有时踩得腿都抬不起,但又不敢偷懒,否则要被父亲责骂。

气温太高,割稻打稻都是个苦差,热不说,似乎四处都是稻芒,痒得难受。此时最惬意的事莫过于有卖棒冰的吆喝和水渠里放水。那时候卖棒冰的小贩会用个木箱子装着棒冰用自行车驮着到田间兜售。时近晌午,所带的茶水也基本用光了,而阳光晒在皮肤上已火辣辣的疼。一般都要歇息了,卖棒冰的声音就好比沙漠里的驼铃声,给似乎凝固了的热撕开了一道口子,我们似乎都鲜活了起来。父母亲虽然节俭,但看到我们渴望的眼神,往往也会趁势歇息,让我们去买根棒冰解渴。当棒冰在嘴里融化的时候,觉得那白花花的太阳都清凉了些。但最是痛快还是干完活浸泡在水渠里。渠水清澈,没有塘水的腥气,也没有溪水的危险,把脚泡在里边,燥热迅速消退。女人总是斯文的用毛巾浸水擦擦身子就算了,而男人可就没禁忌了,脱得只剩个裤衩戏水享受清凉。可惜的是渠水不是天天有,我们无法天天清洗。

中午是铁定要休息的,一般十一二点回家吃饭,三点后再开工,避开最热时段,防止中暑。然而即使这样还是无法避免中招,劳动强度太大,天太热,双抢时谁身上没有留下揪痧、刮痧的红印?南方人对付中暑最拿手的办法就是揪痧、刮痧,用手揪、用薄瓷器(买不起刮痧板,以此代之)刮,将痧气驱除,操做简便、见效快,人人都会。而我家中暑者的福利是可以不用下田劳作,在家哂谷烧饭。我对这福利从小拒绝!柴禾烧饭同样弄得汗湿若水里捞出的好不好?唯一的好处就是可避开给父亲拉车。父亲原本是教书先生,因冤狱回村当农民,力气比别家男人弱,生活的艰辛使他脾气偏暴躁,中午回家时要将上午打下的稻子拉回家翻晒。一上午的劳作榨干了他的力气,而当时都是泥巴路,坑坑洼洼多,往往情况不断,给他拉车没人幸免被责骂,若不幸翻车,准少不了几下打。我最机灵,车若翻了准逃,等他们弄好后再回来,父亲气消了大半,就只能骂上几句了。

稻子收割回家后,劳动强度终于可以降一降,不用在直射的阳光下没个躲处。但晒谷也不是个轻松活。一要占地盘。二要绺谷,三要扇谷,四要入仓。除了前两个,后两个全是体力活。但对于年幼的我们其实全是体力活。那时候水泥地很少,村里的水泥晒场争抢的人很多,甚至连大马路也当了晒场。但大家收割的时间都差不多,抢不到水泥路就只能晒地簟上。晒的活儿基本上由我和小姐姐两个人承担,父母下地劳作去,只是把谷子担到晒的地方,接下来的事情都是我们负责了。由于地簟太大,我们两个人得用肩扛,才能拉拉扯扯把地簟放到父母指定的地方。谷晒出来后,每隔一个小时要用谷耙(木制的像猪八戒的钉耙一样的农具)绺一次,以确保均匀受热,一天就能晒干。

晒谷最令人难忍受的是多变的天气和成群的鸟雀。那时鸟雀特别的多,晒一天谷不知得赶多少回鸟雀,总是幻想着用鲁迅先生所授的办法捕鸟,也去落实过,但从来没捕到过。碰到多变的天气简直就是灾难,任你速度如超人,也没法快过雨落下的速度。大家都拼命的把谷拢在一块,用塑料布遮盖,以求一挡风雨。最惨的是碰到台风暴雨,辛辛苦苦收割回来的谷子可能被大雨冲走,淋了雨的稻子要马上烘干处理,若发生霉变,一个上半年就全白忙活了。记得我11岁那年,那场雨来得突然,竟还有小冰雹,我们姐妹几个都在家,二姐看天气有些不对,就提前开收,但大雨至时,我们也只不过刚把部分谷子拢在一块。倾盆雨打在脸上生疼,眼睛都睁不开,我们只能眯着眼,与雨水赛跑,好在父母也赶回来帮忙,才没损失多少。那么热的夏天,我们竟是被雨淋得打寒颤,直到回家喝了姜汤才觉缓过来。

离种田还有几天,那是我最痛恨的时光,扎稻杆或是割稻杆还田。以前农村家家户户都用柴火灶,而在城区的农民没有山,没有柴可砍,烧饭基本用稻杆。所以稻杆都要运回家,或是在高高的树上垛起来。扎稻杆最让人头疼,一个是扎的时候,无论你穿得多严实,稻杆总能把你的手臂割得花花的,疼得人呲牙咧嘴。而垛稻垛时,我们姐妹几个总是因技术问题,把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的稻垛给弄崩。因扎稻杆属捡漏性质的活,父母都选晚上进行,在放水前将稻杆扎好,拖出田在岸上立好。往往一弄就到深夜1点多,姐妹几个都是呵欠连天,回家的路都显得特别漫长。而我有些扁平足,泥地里老摔倒,兼之实在太困,走路都能睡着了,结果八岁那年扎完稻杆顶着星光回家时,我脚下一打滑,整个人就滴溜溜滚进大水渠,好在水不深,自己拍拍水就上来了。这事至今还被姐姐们笑,可惜那么爱睡的我现在倒是失眠了,总是半夜睁眼到天明。

抢收结束,总有几天的空档,父母忙着放水耕田,而我们几个只需负责无法自流放水的田块。因为田小,往往懒得背水车车水,而是拿个脸盆去舀水,一般埋头苦干一个多小时就能完工。然而对于年幼的我们却总希望能车水的,踩着像轮子一样的轱碌,水就能从长长的木梁里出来,简直是太神奇了。大人们往往能挂在水车横杆上聊天抽烟,脚下有条不紊的踩着木轱碌,很轻松的模样。可惜我从来没试成功过,总是踩上去几脚就掉下来,别提多郁闷。有次摔得狠了,眼冒金星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从此再也不敢上去尝试。


等田平整好,就开始抢种。而种田往往是抢在清晨的。早上清凉,是拔秧种田的好时机。没了抢收时的焦灼,父亲的脾气总会好些,我们姐妹几个就会活泼不少。清新的空气里夹杂着泥土的芬芳,早出的我们的凉帽上总会湿漉漉的,田埂上的小草含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像一颗颗珍珠在初升的太阳下闪耀着,透着一股沁心的凉意。姐姐们总爱踢着露珠奔跑前行,而我却是得小心踩着草走,否则就会摔个滚地葫芦。

在未种田前,父母也会来拔秧。一家人齐动手,弯着腰把秧苗一小把一小把的从秧田里拔起来,用一两根稻草扎成一束,放在水田里用力“哐当哐当”的摆动,把秧苗根部的泥巴洗去,堆在身后。在太阳升起前把秧把用担子挑着隔个三五步就扔一个。挑秧扔秧须有身高和手劲,我小胳膊小短腿的一般轮不到,除非是扔几个秧把救急,那样都搞不好会摔进田里,弄得满身泥。我反正皮实惯了,满身泥也不恼,反而会趁机在田里抓泥鳅。

那时的稻田里不会像现在这般啥也不生,而是会有许多小浮萍、田螺、泥鳅和黄鳝,有时甚至还会有鲫鱼,生态非常好。种田时节稻田是我们的乐园。拔完秧,我们姐妹几个总爱去给家里鸭子觅食,而上述的小生物正好是鸭子的美食,当然大田螺和黄鳝是我们小孩的美食,可不能给鸭子争了去,只可惜这等美事不常有。在田里抓捕可不容易,这事只有我这假小子爱干,发现泥鳅和鱼,我总会整个人扑上去,但泥鳅滑溜,总会从指缝里钻出去,令人大是懊恼。后来我聪明的拿了只小竹篮,把泥鳅往竹篮里赶,捉捕的效率才明显提高。黄鳝是个滋补物,我家人都爱吃,只除了我,无它,只因它们长得与蛇太像,我讨厌蛇,然而野外这个物种哪少得了?特别是闷热的晚上,三五步就会碰上一条,所以我们姐妹几个视晚上放水为畏途,真没办法,我总会带上竹棒子,一路拍打过去。据母亲小时所说的故事里,竹棒是蛇的娘,用细竹棒扫过,蛇就不会咬人的。现在想来其实是蛇被吓跑的缘故,哪会是竹棒是蛇的娘的原因啊!黄鳝最爱晚上出没,哥哥会带上鳝夹与鱼篓去夹黄鳝,但我从来没去过,一来是怕蛇,二来是我这个睡货,等不了他出发就已会周公,所以我从来没有晚上抓黄鳝的经历。

水田里的生物不是什么都令人欢喜的,蚂蟥就是顶讨厌的存在。粘糊糊不说,特别爱钻人的伤口,还吸着人的皮肤不放,拉都拉不下来,只能拍,或是等它吸饱血自己滚落。
我们对这个吸血鬼深恶痛绝,若时间不紧迫,倒也成了我们玩耍的道具,我们常常从腿上将它们拽下来,找根细树枝或硬草根,插进蚂蟥体内,把蚂蟥整个穿肠翻了过来,丢在火辣的太阳下晒干。蚂蟥像蚯蚓一样,即使碎尸几段都没用,翻皮才是绝杀。杀蚂蟥也能令我们玩上半天。只不过这个活儿我觉得太恶心,一般只当看客,平时斯文的姐姐却会把它们整齐的排在岸上,像是晒药材一般。

 原本以为人在水里总会比割稻子时舒服,其实不然,七八月的太阳非常霸道,田里的水在正午都是烫的。即便有雨下过,只要没有风,整个原野就像大蒸笼一样闷热不堪。头上晒,脚下蒸,人黑得特快。

插秧看起来特别舒展,大人们将手里的秧苗掐分成一撮撮,快速地按进滚烫的泥巴里,弓腰有序的往后到退着。只除了刚开始须用秧田尺量出一尺二左右的距离(其实就是手臂伸长的距离),用秧田绳两边固定住,大人们就在绳的范围内播种。也不用尺子丈量,一棵棵秧苗就基本前后左右等宽等长的整齐排列,白茫茫一片的水田慢慢的就郁郁葱葱起来。当然手艺不好的也有人在,种得歪歪扭扭的,就会直接影响后来的除草。在我家姐夫和哥哥种的的田就不大直,看上去就有些弯弯曲曲。附近的农人们在歇憩时,总爱在各家的田头走走看看,点评一下各家的种田技术,种得又快又直的人总能得到农人们的表扬。由于插秧是个技术活,插的不好不能成活,回头还要补棵,所以大人一般都不让我们插,我们姐妹几个只能抬抬秧苗,拉拉秧田绳。
  插秧其实并不比割稻好受,一整天都弯腰种田,待到上岸,许多人都直不起腰来。而且大多数人的眼睛都是红的,因为手上都是泥,汗水无法擦拭,顺着额头流到眼里,刺辣久了就会红眼。

在地里折腾一个星期左右,田种好了,但不能闲着,很快就要面临隔一天放一次水的的煎熬。盛夏少雨,水资源自然紧张,若不是从几十里开外的水库放水,根本没水到田。放水可是一个苦差。没日没夜的守水,没人守就要被邻村或是别家截走。而且往往是十几户甚至是几十户人家一起守护。因为时间长,往往要轮换。但因路经深山密林,父母怕我们出意外,基本不会叫我们去,只是让我们送饭送水,并在自家田头守水。遇到不讲理的人,还往往发生争执,为此打架的都不少。

水放好,过上半个来月,就须除草施肥。以前还真很少用化肥,基本上用的是农家肥,种田人也无法讲究,泼过农家肥后就马上下田,有时真会恶心得半天不想吃饭,可为了秧苗的茁壮成长,我们不得不捏着鼻子上。好在除草并不怎么磨叽,一上午基本能把一个大田解决。
除草有特殊的工具——田耙杆,一个圆圈形的铁片固定在长长的竹杆上,一排一排的在种好秧苗的田里捅过去。这时田种得好坏高下立分。种得好的往往能一捅到底,除草的速度就会很快,而种不好的就很难下手,得分几次才能捅完一行。捅过的地方,那些杂草也被清除了,实在弄不掉的,还得手工去拔一下。
  完成了这个,就意味着我们的双抢正式结束,而学校也已开学。对于我们来说暑假就是学校为农忙而放的假,疲倦而艰辛。尽管我家在城区,但我们是地道的农民,做得比乡下的孩子还辛苦,无它,只因家里田多劳动力少。记得小时候家里有十几亩田,不是真有分到这么多,而是父亲租了村里的田,还有就是大姐与哥哥家的田,他们要上班,这些农活就只能我们来做。所以记忆里的暑假,似乎都在田里,人晒得黑乎乎的,一个双抢下来,身上的衣服都是冒着盐花的,人都瘦了几斤。
双抢里最幸福的事是姐姐们有了爱慕者,家里忽然多了劳动力,我们的辛苦会大大缩短,而年轻人的加入,会使繁重的劳动都增添了乐趣,笑语不断。早上、晚上都是干活最佳的时段,在满天霞光的映射下,年轻的姐姐脸上的笑容总是如霞光般娇艳。我的姐夫们全都经过劳动的考验,就我家那口子没参加过双抢,他运气好,因为在我上大学时全村的土地都征收了,至此我家再不用受那双抢的艰辛。
今年天大热,40度以上高温天持续一个来月,我躲在空调房里不敢外出,想起以前的双抢日子,忍不住一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