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复兴中路原名辣斐德路,是法国人在上海设立法租界时,以法国大革命时期的著名将军辣斐德的名字而命名的。
斗转星移,几十年过去,在无休止的城市拆建、建拆以及一波波的道路改造浪潮中,复兴中路一带建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大片民国建筑,居然还原貌不改地幸存着: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粗壮高大、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就是最好的证明。 当然,路面肯定经过了多次改造,行人道板砖也是现代工艺,道路比过去显得更加整洁美观;两旁的房屋外立面也一改以往的灰暗粗糙,而变得亮丽新潮。 这种路幅宽度在八九十年前也许算得上大马路了,但在当今动不动六车道、八车道的汽车时代,显然只能沦为支路小道了。
既然不能拓宽,那设成单行线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这在不经意间倒成全了两旁的法国梧桐,历经数十春秋,早已根深叶茂、浓荫匝地,形成了一个天然绿色走廊,最终受益的还是人类自己,在炎炎夏日走在路上,感觉到的又何止是清凉? 中华民族百年来的最大梦想就是复兴!走在复兴中路,又经过复兴坊,禁不住的浮想联翩……
当年,这里叫辣斐坊,是法国式花园里弄公寓,建成后自然是名流云集:廖仲恺夫人何香凝曾经在这里居住过,还有上海大亨杜月笙也与这里有过交集;据说杜的四姨太姚月兰当年就住在这里,因杜的正室反对姚入住杜公馆,杜大亨无奈之下只能屈居与姚在这里同居暂住。由此可见,杜也并非传说中的凶神恶煞、为所欲为。 独立式花园洋房与里弄式公寓的组合显得很和谐、自然,上海不只是钢筋水泥的森林,更有着蓝天白云。
夏日的午后,骄阳似火,上海的天空竟然这么的蓝。 厚重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的高架桥,似乎成了解决大都市交通拥堵的利器,但更象是一道巨大的历史分界线,就那么粗暴地横亘在人们面前。 复兴中路是旧上海法租界的核心区域,密布着风格各异的欧式建筑,有独立式或联体式的花园洋房、有里弄式的法式公寓,可谓集当时建筑风格之大成,一度成为旧上海洋人买办、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社会名流的聚居之处。
曾几何时,就是在这里,激荡着民国风云、上演着历史活剧,不少民国名人都与这里的建筑有过交集。
这是位于复兴中路与重庆南路南北高架十字路口的重庆公馆,它默默地矗立着那里,仿佛述说着一个个民国的传奇故事…… 这是地处复兴中路的刘海粟旧居,与重庆公馆一路之隔。 已故的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先生,在二三十年代也在复兴中路工作生活过。还有不少民国名人诸如冯玉祥、柳亚子等也在这条街上住过。 这是复兴中路492号,一栋独立式花园洋房,建于1934年,后被上海市政府评为优秀历史建筑。
说白了,那些名噪一时的风云人物、名流雅士以及那些华丽的建筑物,于我而言显得相当遥远陌生而又虚无缥缈,无非也就是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而已。但复兴中路492号在我的童年记忆中,却是一个真实而亲切的存在。因为我的舅舅曾经在这里工作生活过,我在童年时也来过几次。
舅舅并非什么名流要员,只是国营上海搪瓷一厂(解放前叫益丰搪瓷厂)的一名普通工人,姓名:徐宝祺,生于民国十五年(属虎),常州武进县洛阳镇人氏。滑稽的是,舅舅是在四十年代初因逃避国民党军抓壮丁而到上海投亲当了学徒,492号的房主则在四十年代末因躲避解放军而逃到了台湾。在那场翻天覆地的大变局中,花园洋房自然易主,成了上搪一厂的工人宿舍。 童年的记忆懵懂却又深刻。在我的印象中,492号进门是一个花园,园内有几颗高大翠绿的广玉兰树,园墙边好像还有通往地下的防空洞之类的建筑物;穿过院子进入室内,中间是一个会客室,摆放着一个可供多人就餐、会谈的长方形桌子,往上走是木制的楼梯,楼上有带抽水马桶的独立卫生间。
这些童年印象既模糊又清晰,我想,四十七、八年过去,这栋老房子可能也早已不复存在了。
2017年8月1日,和同事去上海,入住瑞金医院附近的新天地酒店,偶尔翻看手机百度地图,无意中发现复兴中路就在附近,仅隔两个街口。而且,在我默念复兴中路时竟然电光火石般地就冒出了492号三个数字!几十年过去了,我竟然还记得这个门牌号?492号竟然能这么深刻地印在我的记忆深处?我有些不敢相信,于是立马骑上小黄车,沿着重庆南路往复兴中路赶去,没费周折,仅仅几分钟就骑到了复兴中路、找到了492号。
没错,这就是记忆中的492号!路还是那条路,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房子还是那座房子,就连花园里的几棵广玉兰树还是印象中的那么翠绿!不同的是院子内的地面已经重新铺设过了,里面停放了好几辆汽车,房子的外立面显然也经过了重新粉刷,比过去敞亮了许多。 在我的记忆中,舅舅就是穿着卡其布中山装、一个瘦高个子的工人形象,朴实善良、与世无争,只知埋头苦干、不懂投机钻营,无烟酒嗜好,但热衷于步行,在上海时无论上班还是逛街,或者在乡下走亲戚,基本不坐公共交通工具,一律都是步行,按现在流行的时尚,称得上是健步达人。这个爱好也使得舅舅的身体一向很好,以至于在七八十年代办理病退时,居然连厂医都不认识这个几十年工龄的老工人。
舅舅一向很节俭,唯一的奢侈品是一台上海产的红灯牌小收音机,外面有一个带背带的黑色牛皮套,走亲访友总是随身挎在肩上,听听新闻、相声和上海滑稽戏。
舅舅又是一个大方的人。记得上小学时,我们兄弟俩的书包文具用品等,都是舅舅从上海买来的,还有电动玩具汽车、新款的海绵底塑料凉鞋都是舅舅送的礼物,这些上海产品在那个年代不亚于现今的欧美大牌。
还有,上高中时需要的高考复习资料,在本地新华书店难觅踪影,也是舅舅跑遍上海几个新华书店排队购买后,从复兴中路492号寄出的。原来,记忆深处的492号,不仅仅是舅舅曾经居住的一个门牌号,更是舅舅关心晚辈的一个联系纽带!492号,不用刻意记住,实际已自然融入我的记忆深处而难于忘怀。
舅舅已在八年前作古,享年八十三岁。那是2009年农历小年夜,我正在千里之外的贵州黔东南山区出差办案,一向身体健朗的舅舅在睡梦中阖然仙逝,我竟然没能赶回来送他最后一程。 走在复兴中路,看着这些既陌生又熟悉的沿街老建筑、这些花园式里弄公寓,我想,一向喜欢健步走的舅舅,足迹早已踏遍这里的每一寸街道。 距492号百步之遥的复兴公园原名辣斐公园,1945年抗战胜利后改名复兴公园。公园门口的“复兴公园”4个大字充满着民国韵味。 夏日的复兴公园,池塘荷叶田田、岸边绿树婆娑、蝉鸣声声,充满禅意,仿佛向人们昭示着不生不灭的大道法则…… 公园内那棵有着120年树龄的梧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自娱自乐、吹着萨克斯🎷。芸芸众生、平淡是真,人生无常、如梦似幻,一派平安祥和的氛围。那个战云密布、烽烟四起、民不聊生的黑色年代已经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