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8.05


一晃在外三年,陪公子读书的日子总算是熬到了头。再回到有母亲的住处,便觉着格外地舒适和惬意。
今年接连的极端高温天气,暑热实在是难熬,吃什么似乎都没有好的胃口,这一点,母亲心里是知晓的。
她说,锅里有粯子粥,元麦粯子煮的,又放在井水里泌过了,凉凉的,你喝吧。

  我像是被打过鸡血似的,奔到锅前,抓住勺子,便往碗里舀。

粥面还是熟悉的褐红色,想必是母亲又放过食碱了,凉下来的粥更显得粘稠醇厚。捧住碗便往嘴里灌,清凉甜香的粥液由嗓入肚,便觉浑身舒服。
连着喝了三大碗,才放下碗筷,妻子儿子张大嘴巴,吃惊地盯着我看,“喝这么多,肚子吃得消啊?”
母亲看着我鼓胀起的肚子,呵呵地笑出声来。“夏天没有籼子粥,还真不行!”

  泰兴人对粯子粥的喜爱,妻儿是体会不了的。

打小记事,粯子粥就是我们的主食,虽然算不上一日三餐都是,至少早饭吃粥,那是必须。
收成丰俭,能在粯子粥的稀稠上体现出来。荒年时分,粯子粥都是薄兮兮的,能照出人影。
母亲在稀粥里捞出个面疙瘩,或者捞出个纱布袋,倒出半盏子米饭,那只是我的“独食”。
每每此时,姐姐便眼馋的看着我的碗,撅着嘴,滋溜滋溜地把稀粥喝出声响。母亲便说:“你快喝粥,男伢儿吃壮实点,将来是要做活计的”。

  父母亲把大锅里的粯子粥,再盛到钢中锅子里,或者陶钵里,上头搛些胡萝卜小菜,放进竹篮,拎到独轮架子车上。顺手戴上顶草帽,便走向一望无垠的田野,开始一天的劳作。

那稀稀薄薄的一锅或一罐粯子粥,便是他们在田头的午饭。很难想象,他们怎么才能撑到星月爬到天上。

  日子渐渐好一点起来,粯子粥也开始粘稠,里面的“花样精”开始丰富起来。

粯子粥里开始有了米粒,沉淀在粯子粥下面的叫“米搅头”,或者放些白面“疙瘩”,姐姐也开始有份。
红薯在我们那里叫山芋,秋冬季,粯子粥里有了山芋,冬天,受了霜冻的山芋出了糖分,粥都是甜的。山芋切成条或片,晒干,成了山芋片和山芋干,那是来年春天粯子粥里的“硬货”。

  日子再好一些,粯子粥已不再是每天早饭的必须。但还是成了泰兴人的生活习惯,甚至于偏爱。

粯子粥和烧饼之间,干稀搭配,也成了我们普遍的饮食习惯。夏秋季节,端午的粽子吃完以后,泰兴人开始做“涨烧饼”。把钵子里发过酵的面缓缓倒入发烫的油锅里,下面用小火慢慢糠,酵面慢慢起孔,隆起,底面触油烤黄。用锅铲翻覆,再用小火慢慢烘烤另一面。涨烧饼要耐心烘烤,才能表面金光脆香,里面白嫩酥软。


相对于夏秋季节,烘烤涨烧饼的耐心,冬春季节的油摊烧饼虽说简便,但也极具考究家庭主妇的手艺。
香油洒入发烫的锅面,和好的面浆要干稀适当,沿锅沿均匀地倒入,摊铺入底,表面薰干,再匀称地洒上少许香油,葱花或蒜花,起香,“油摊烧饼”即成。
如果再用锅铲的角尖,上下左右,横竖几下切分,再用韭菜、青菜或咸菜翻炒,那又叫炒烧饼。

  元麦粯子和大麦籼子性凉,夏天喝,爽滑解暑、醇厚绵香。冬天,温润的玉米粯子则完全可以替代季节时令变化的需要,泰兴人的粯子粥四季皆常。

离开家乡的日子,粯子粥便成了一日三餐思乡的情结,离得越远,时间越长,思念便越深越浓。举箸之间,总是想起布谷鸟叫的时节,元麦儿开始泛黄。
总是梦见自己捧起一碗粯子粥,望着家乡的方向,踏上一条从舌尖到心灵的朝圣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