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 afan

  家乡有片湖,风光四时不同,夏之好在于有风,有霞,今又特别频繁绚烂,我的七月就整个陷在里面。和Z一起。我和Z都喜欢湖,喜欢它的平静,如彼此间的聊天,从这朵云聊到那朵云,它们一会叠在一起,一会又分离,却都是很轻的样子。

  当然周遭的风景亦很美,但这又与我与她何干?莫非凭一湖碧水即可淡去心中的忧闷?或用这段时光追挽已失的时光?都不是。我看见落在她头顶的斜晖,被风吹乱的发丝闪着愈来愈亮的金色,便觉着很多的景色,很多的舒心融合到一起,都是自然了,何必再说到它的美。

这个夏天,我所在的城市撤市设区大举拆迁,街道满墙都是火红的标语,热烈得能吞掉路人的灵魂。身边的朋友一拨拨出门游玩了,或远或近,心无旁骛,匆匆前行的步履如同时代的进步,一样都留不住。这个夏天,只有这湖,这湖上的霞光,这宁静的表面以及一闪而过的年轻的气息剩在我的时光里,从这朵云到那朵云。

  湖畔有渔者,时不时在我眼前甩出完美的弧线,偶有分散我的注意,也很快能转回。小狗在岸边静候,天空时而霞光瑞彩,时而山雨欲来,像一篇无言的乐章,一封封缱绻的情书,叫人迷恋。

  忽而就聊到了情书的话题。Z说她和别人不一样,她一直在写,从很小的时候。她说她写的情书真实,但有时连自己都不信,原文大抵如下:

  ……

  “六岁的冬天,妈妈说挤着睡一起暖和一点,早晨醒来,第一眼瞧见你看着我,就装作没有醒,不说话。
  夏天到了,我爱上了看书,树荫下,纱窗下,风扇下。知了声声催人迷瞪,啪嗒书就掉了一地,你拾起来,继续看。

  十二岁了,我穿裙子约莫有些样子,白底子上小红点。你从窗台上把我搂下来的时候,说裙子好看,我不敢看你。

晚霞红透了天边,你推着轮胎到河边,我爬进轮胎,仰着看归鸟,趴着看水流,河滩很宽,河水很宽。
墙角的枣树果熟了,梯子竖起来好高好高,你大声笑着往下扔红红的枣子,我捡着就吃,等你爬下梯子,我手里攥一把,留给你。

  上学的路有晴有阴,你把我安顿在男式自行车宽宽的后座上,然后连我带车一起摔进路边的河沟,我安然无恙,你摔断鼻梁。你说,回家别说摔了你。

  是夏天,山野充满了冒险,你带着柴刀带我登山。真的可以登上山巅,真的可以在山巅呼喊。回家的路上,我远远在你身后,已经不敢靠近。

  晚了你两年才上高中,终于又可以一起放学回家。你让我摸摸你鼻梁,是不是还凹着的,我摸了摸,想哭。

运动会啦,你在跑男子一千五,松松散散漫不经心,我不敢高声,凑近了跑道说,加油啊-----你就有如神助般飞快了。
课间自习,教室里众目睽睽,你跟我的同桌介绍,嗨,你好,我是她哥。同桌笑吟吟,故意问,他是你哥哥呀?!

  开始收到大学寄来的明信片,第一张是钱塘江岸飞檐与白鹤,细密的短文,我细细读,反复读,心里读。

然后陆续收到你的信。密密麻麻,清秀的正楷,我开始回信,也写得密密麻麻。

  十八岁,我也上了大学,初恋的伤痛,智识的方法,室友的好歹,事无巨细,每一周用火车汽车邮递员送到你手里。大家都用伊妹儿,你说我们不用,偏执地一笔一笔写下生活的印迹。

  暑假里,一起端着饭盆在宿舍看译制片,年轻的苏菲玛索在树下被亲吻,我正在吃鸡腿,下意识端起饭盆转过脸去,你笑着把我揪回来,继续看。

  微信里两次收到你的好友申请,我看着请求发呆,直到请求过期,失效。关于你的一切随时都触手可及,但我仍然远远在你身后,不敢靠近。这次,是怕触手成灰。

  没等我大学毕业,你结婚了,我一无所知。你让新娘给我们留下了唯一的合影。还是一个夏天,还是那个一脸慌张的我,之后你就远走他乡。那些卡片书信那些密密麻麻的喜怒哀乐被我一口气扔进火堆。

我工作了,孤独腼腆。你问我在干嘛,我说坐在台阶上看月亮。你说看月亮的时候,你就会看着我,不要怀疑。

我二十六岁了,有了男朋友,有一天突然收到你的短信,要不要见个面呢?我不语。你说别难过,我在哽咽之前,挂断了你的电话。你怎么知道我难过呢?
隔年,我和男朋友分手了,恋爱的痛苦也渐渐消散。你回来时,我欣然相迎。说不完的话,流不完的泪。

  好些年的时光,都是欣然的,拒绝听到你的消息,每个星期想到你一两次。坚信每次想到你时你也在想着我。一年又一年,直到坚信变成怀疑,变成气恼,变成懊丧。

一晃三十几岁。除夕的晚上我给你写了短信,为自己从未显露的气性道歉。我的欢欣和气性都很长久。你说雪花落在我的额头,像你的亲吻。

  我的人生和你的影像重叠在了一起。就像我的影像重叠在你的人生里。你说好想补回那段离去的时光,对不起。

三十六岁,勤奋工作、耐心地吃饭穿衣,爱朋友,但不留恋朋友,是个清清冷冷的局外人。没有你的电话、你的伊妹儿、你的QQ、你的微信。

  四十六岁,五十六岁,不知道我将是什么模样什么生活。可能还会见面,可能不会见面,可能我会装作记忆不长久。

  二十八岁的时候,你说,我想我懂你。

  这也是我唯一想要的表白。

  最初,一帮同学在一起探讨爱情,有几个说人一辈子可以爱很多人,不同时期爱不同的人,不算滥情。另几个说爱情很有限,一辈子只能爱一个人。现在我们知道,谁,都没有错。”

  谁都没有错。

我的家乡因这湖而生动,亦是我爱它的理由,有时也如爱一个人,曲曲折折,归去来兮,直至成为捏在手里不肯放的一封情书。如今我安然地在它身边,还有什么可以计较呢?


Z收了心绪,回神。说一直没寄出,也寄不出。我也没接下再问。头上的云仍在移动,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分离,还是很轻的样子。那会儿,她望着湖,我望着她。歌声从口袋里传来,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来……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他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他们都老了吧
他们在哪里呀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