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书香绵长

米瑞蓉

　　上月的“2017亚洲书店论坛”上，我来出任分论坛“老城市中的书香留长”的主持人，上台前的我多少也有点发憷，我记忆中老成都的书香在哪里？于是调动所有记忆，寻找老成都的书香味道，寻找爱书之人共同的记忆......

　　总之，人的记忆是有限的，尤其对我这个从小就没心没肺成长的孩子。面对哥哥姐姐们和我聊起小时的事，我往往是一脸茫然，面对儿时同学讲起的学生时代，我也多是瞠目结舌的看着他们，还时常反问一句：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即便如此童年时期的记忆也总是若隐若现的浮现出来。

　　六十年代，在成都能称得上书店的也只有国营的新华书店了，记忆中除了天府广场那家总店以外，在春熙路、骡马市、人民北路也还有的。那时的书大多几毛钱到一块多钱一本，像孩子们喜欢的连环画一般也就一两毛钱一本，即便如此那也不是一般人能随便买得起的，所以在书店蹭书看的不为少数。

　　那个年代在成都还有一种小书店，它们大多开设在小巷之中，也许说书店是高估了它们，其实它就是孩子们最喜欢的连环画书店，这里的书也是只租不买。这种书店一般都很小，也就不到十个平方米吧，不过是一个门板式的小铺面，开门以后店员把门板卸下来放在地上的石墩或是砖块上，一排一排的变成了板凳，极为简陋。

　　到了学校放学的时候，这样的小巷书店便热闹起来，学生们两三个一组，合起来花上一、两分钱租借一本书，坐在门板上合伙看书，当然出钱的坐在中间，两边是蹭书看的同学。一本书大家总是反复看，舍不得马上看完还掉，直到夕阳下乡，小巷里传来家长悠长的叫声：xxx,回家吃饭了！同学们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即便如此，这样放学时能看看连环画的日子也不是天天有，因为一分钱也不是天天能有的，即便有了一分钱，学校门口还有很多诱惑等着你，一分钱一串大头菜，买到一串就可以在旁边的辣椒酱油蘸碟里狠狠地滚上一圈，然后在众多同学们羡慕的眼光中扬长而去.....所以现在回想起来很难想象这样的书店怎样赚钱，不过是维持生计罢了。

那时的连环画种类很多，有古典文学作品的，什么《杨门女将》、《将相和》、《三打祝家庄》、《满江红》等等；也有新中国时期的，比如《红旗谱》、《山乡巨变》、《李家庄的变迁》、《董存瑞》、《鸡毛信》等等；当然也有苏联时期的文学连环画，比如：《卓雅和舒拉的故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海鸥》、《勇敢》。有时候一本好看的书要排班等候，要等到其他借阅者看完以后才能借到，对于那个年代的孩子来讲，知识的海洋就在这样的连环画绘本里慢慢开启。

　　如果说那段借书看的日子是开启了我童年的阅读世界，那接下里开始的文化大革命一切都变了。一夜之间，知识越多就变得也有罪了，学校罢课了，工厂罢工了。眼见着这些小书店被贴上了封条，再后来这些书不是被没收查封就是被烧毁了，就连我们家里的书也没有幸免。父亲喜欢读书也喜欢藏书，尤其喜欢线装古书，因为我那时太小也还看不懂，只知道每到成都有太阳的时候，父亲总会叫上我们一起给他晾晒书籍，到了冬季或是雨季父亲会买上些樟脑和叶子烟放在书里，以免发霉损坏。文革开始了，红卫兵抄家收走了全部书籍和字画，几口大箱子全部装走了，没人知道这些书籍和字画最后到了哪里？倒是几年以后父亲也回到了家里，有朋友来看望父亲时告诉父亲在什么人的家里看到父亲收藏的字画挂在墙上，父亲淡淡的说：算了吧，只要没有毁了就好，那可是难得的真迹啊！

　　在那段日子里，对我们这样十岁左右的孩子是茫然的，开始还庆幸着可以不天天上课考试了，到后来反倒越来越期望回到教室，但那时所有的知识大门都关闭了。三年的时间里，学校不上课了，各种书籍都不能看了，知识的时钟在这里凝固，而岁月的流逝从未停下，我们在蹉跎中成长。

　　后来哥哥给我们带回几本书，有《静静的顿河》、《牛虻》、《战争与和平》等等，在那时这些完全是禁书，打开封皮看到里面盖着xx图书馆的印章，我们惊讶地问到哪里来的？哥哥说在朋友家院子里撬开一扇打了封条房间的窗户，里面全是书，于是就“拿”了几本出来，他说对于读书人来讲，偷书不算偷的。于是又有了有书看的日子，只是需要悄悄地看，不要被人发现了，这些书就在哥哥的好朋友们之间传阅，也让我早早地就喜欢上了西方文学。

　　文革后期，父亲和母亲也都“解放”回到家里，我也又回到了课堂之中。父亲又有了工资收入，一门心思就想再买回一些那些古装书籍。于是到了周末，父亲总是叫上我到春熙路孙中山铜像旁边的成都文物古旧书店去淘书，这个书店对于喜欢收藏的人来讲简直是百宝箱。书店架子上桌子上全是摆放着各种古旧书籍，一不小心还可以淘到一本绝世孤本什么的，那时只可惜钱太少。这些书的扉页上大多还有藏书者的名字，看得出这些都是文革中抄家的书籍，所幸是还没有被烧掉，父亲选一本书要翻阅很久，因为大多珍贵的书籍，但钱却是有限的，每次淘上几本已经是大奢侈了。

　　我每次去总是去寻找我曾经最喜欢的一本书，那是郭沫若的《百花齐放》，这是一本手绘花卉读本，每一种花卉都由郭沫若配一首诗，据说这本书是1958年为了迎合“百花齐放百家争鸣”，郭沫若用了十天时间，采集了著名画家田世光、于非闇、俞致贞的一百种花卉配诗而成。我喜欢它莫过于喜欢里面的花卉，小时经常翻看也让我认识了许多花卉植物。后来抄家抄走了，乘着陪父亲选书的时候也想夹带一点私活儿，结果还是没能如愿。

　　后来搬家远了，春熙路也少有去了，不知哪一年听说书店也搬走了。但这么多年对那书店的记忆却很难忘记，不单单是记忆，其中还夹杂着一种味道，有些霉味，还夹杂着樟脑和烟草的味道，这些味道早已压没了油墨的味道，但走进其中你知道它就是书香，也许还夹带着些汗渍的味道吧。其实书籍就是这样传承下来的，知识也就是这样传递着。

　　如果有一天又要我聊起老城市的书香留长这个话题，我会告诉你，那种书香记忆在我脑海深处，一触即可弹出，但它一定是真实的，是经过触摸，有过嗅觉的体验，它会植入你的记忆，很多年后虽不是时时浮现，但永不会消失，它会在记忆深处的一个角落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