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我在军营里度过的前半生,其最难忘的经历莫过于秉承父辈的光荣,走进了老山前线战场。炮声隆隆地亲身经历,让年轻一代军人的青春在军旗下飞扬,给人生留下了最珍贵的记忆!

人的一生,有些事一辈子只发生一次,却是那么刻骨铭心。对越自卫反击战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我们这些曾亲身参加过战斗、活着走下战场的战士,都已经做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在阳光下幸福的安度晚年。 

为了纪念那场难以忘却的战争,我把老山参战经历以纪事的形式记录下来,就是要让后人永远不要忘记那些曾经为国参战的战士和捐躯的烈士们,他们为祖国承受了太多太多,付出了自己的青春年华和宝贵的生命!他们是祖国最可爱的人!

本书特别感谢炮团二营卫生员朱星星、营长程松昌、通讯排长程国良、营部小车司机刘代昌、营部侦察排长舒克洪、侦察班长王志松、侦察兵李广金、营部通讯员李鹏翼、团卫生队队长叶敬东、团三八女子救护队副队长曹娟娟、女卫生员马媛和二营营部的老兵们,他们为本书提供了真实的参战素材和照片,书中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一、出征 

1979年2月17日对越自卫反击战后,越南趁中国边防部队后撤之际,占领了边境两国交界线的许多骑线点,非法入侵老山等中国边境地区,杀伤我边民。为维护中国西南边疆的稳定,1984年夏,我所在部队接到了中央军委对越作战的命令。

短短的几天,临战紧张的气氛扑面而来,弥漫在整个军营。炮团进行了战前动员,卫生队医疗设备用品的准备工作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时间紧,任务重,大家恨不得24小时连轴转。当了那么多年的和平兵,当战争来到眼前,好似梦幻般的感觉,要打仗了?真的吗?

部队也给即将上前线的官兵们配备了个人必须用品。等我下班回家,才发现新发的手电筒已经让2岁半的女儿全拆了,一节节的泡在洗澡盆里玩得正开心。

离开营房的那天晚上,全副武装的战士们和大炮都井然有序的排列在营区。操场上挤满了前来送行的家属们。家人和先生也抱着女儿前来给我送行。幼小的女儿不知道妈妈即将奔赴的是战场,只知道妈妈要离开她一段时间,回来的时候会给她买个漂亮的布娃娃。方司药的儿子一直在嚷嚷着要妈妈回来时买个坦克玩具送给他。此时此刻,语言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只有心中的不舍和默默地祝福……

  傍晚,部队的军车和大炮均被安置在火车上,所有人员也都上了一节节货运车厢。车厢里空荡荡的,听说这车拉货也拉牲口,尽管被冲洗过,但还是有味道。男兵们席子一铺就成了一个大通铺。4个女兵和男兵们之间拉了一道布帘子。卫生队张副队长睡在靠近帘子的地方,成了男兵女兵之间的屏障。

列车运行中,男兵们尿憋急了,可以在车门口随时向外撒尿,女兵们就不能随意方便。每当饭点时要经过某个车站,当地的军供站都会做好了热腾腾的饭菜,几菜一汤,一堆堆的摆放在站台的地上。短暂的停车休息,战士们迅速下车,围着饭菜席地一蹲,一圈一圈的开始吃饭。女兵们则要急吼吼地先冲到厕所方便,再去洗漱和打饭,汽笛声一响,列车开动了才能慢悠悠地开始用餐。

几天几夜的军列运行在曲靖站结束。部队装备卸载后,休整了一天,就开始了陆地摩托化行军,向集结地开进。一路上,公路蜿蜒曲折,颠簸不平。夏日骄阳晒得军车篷布烫手。全副武装的战士们坐在车上汗流浃背,汗就一直没停过,绿色的军装早已湿嗒嗒的粘贴在身上。

沿途看到许多当地老百姓自发组织的欢迎队伍,他们不停地给车上的战士们送水和水果。正在上学途中的孩子们,只要看到部队军车经过,会马上停下脚步,向车队和战士们行少先队员礼。在公路一个转弯处,我看见几个小姑娘站在小山坡上,眼里闪着泪花,手里拿着野花唱着歌,不时的向路过的解放军车队挥手致意。虽然听不清孩子们唱些啥,但我的心却被孩子们纯朴的感情所感动。

二、备战

艰苦的摩托化行军终于结束了,所有参战部队都在预定的时间到达了指定地点。我所在的团卫生队驻扎在砚山,主要任务就是战前业务和体能训练。医务兵的业务训练主要是战场救护、止血包扎和一些小手术的实施。体能锻炼主要是坚持每天几公里的晨跑,这也是女兵们最发怵的训练。尽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感觉要窒息了,但为了战争的需要,女兵们都坚持了下来。通过不断的努力,大家逐渐适应了长跑训练,体质明显增强。这让女兵们在今后的战场上受益匪浅,能精神抖擞地奔波在阵地上为部队巡诊救护。

实弹射击也是训练科目中重要内容之一。我曾在军区教导队接受过射击专业指导训练,参加过军区比武大赛,取得过优异的成绩。尽管好久不摸枪了,但是基本功还在,子弹一上膛就找到了感觉,在卫生队实弹射击训练中取得了5发42环的好成绩。

砚山是个少数民族居多的县城,居住着汉、壮、彝、苗、回、瑶等十余种民族。县城里没几座像样的楼房,大部分是土房。县里集市上卖的最多的是手工刺绣品和辣椒粉。大大小小的米粉摊上,主要的佐料就是辣椒粉。经常看见当地的大人或小孩,端着一碗碗米线,上面撒满了一层红红的辣椒粉,大口大口得吃着,看的人都觉得胃口大开!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少数民族妇女。她们穿着鲜艳的民族服装,头上裹着黑布缠绕成的帽子,守在各自的摊位上,一边手里干着刺绣活,一边用当地土话高兴得聊着天。女人们赶马车的时候,都是站在马车上,手里拉着缰绳,大声得吆喝着,马车风一般似的从人们身边驶过,好不威风!

10月初,由于作战需要,炮团卫生队所有男军医和男卫生员被抽调到步兵团各个卫生队,以加强一线部队的伤员救治工作。由师医院下派的女兵组成了炮团女子三八救护队,接替原炮团卫生队的工作。

 10月10号,我、女军医刘瑛和女卫生员马媛三位女兵奉命到炮团二营卫生所报到。营部卫生员朱星星带着我们走访了各个连队。

部队上阵地前,二营出人意料地迎来了三位女兵。营部通讯员李鹏翼在他的回忆录中是这样记录的:当这仨道亮丽的色彩泼洒进二营部时,却是引起了男兵们些许的疑虑,她们来干吗?能干吗?不会添乱吧?可后来,女兵们在前线用自身的行动给出了最好的回答!战士们说老山前线的二营阵地上,就是这仨"朵"战地之花!在那战火硝烟、非生即死、百无聊赖且乏味的时日里,如七彩的云霞,给大家带来了色彩和鲜亮!让战场的生活不再是那么的呆板如一,也鲜活了起来,平添了对和平、美好生活的向往!在老山前线,战士们把三位女兵当成了二营生死相依的战友,这是对我们最大的信任!

备战的日子,炮兵们操练大炮。营部的官兵要进行轻武器射击,投掷手榴弹和武装越野。轻武器射击除了常规射击,还专门增加了抵近射击和突然跃起射击等不同持枪姿势的射击项目。

上前线时,营部所有干部都配备了五四式手枪。练习手枪射击的日子,也是很快乐开心的日子。据通讯员李鹏翼回忆:"那天在靶场上,半身胸靶立在二十多米开外的地方,营首长们一字排开,随着一通乒乒乓乓枪响后,开始报靶,李德昌教导员成绩最差!

"哈哈……老李!咱俩比比!谁输了,晚上请客!"张虎成副营长大笑着喊着。  "比就比!虎子,我还怕你不成!"两人都换上了新弹夹,开始比赛。枪声响起,眼看着教导员射击的目标靶前的地面上,冒起了一股股的烟尘,人人都看明白了,绝对的脱靶! 大家都在笑,但最爽朗快乐的"哈哈……"笑声,是来自大刘医生,而且,她是笑弯了腰。教导员停止了射击,面向大刘医生:"大刘,笑什么笑?看我给你打个准的!"说完,教导员是冲着靶子边走边射击,最后一发子弹出膛时,也就离靶子不到十米了,手枪挂机,没子弹了,大家一拥而上,查看结果,白板!!!靶纸上竟然一个弹孔也没有!教导员这水准,绝对的能气死玉皇大帝、笑死弼马温了,除了李教导员也真就没谁了"。

我知道豪爽的李德昌教导员爱喝个小酒,有个手抖的毛病,所以让他打枪等于浪费子弹。那天打靶,教导员的枪弹虽不上靶,人很爽快,说我认输,晚上我请客!

     关于那次手枪射击,我竟然没有留下一点记忆!到底是年轻人,还是李鹏翼记忆最好,他说:"当大刘医生端起枪时,大家眼睛一亮,无论是怎么看,那持枪的身姿、动作,都是那么的标准,那么的带劲!她右手持枪、半侧着身子,平端着手枪,左手自然地背在身后,枪身随着手臂,从上往下缓缓地下落着,"砰"枪响手举、再下落"砰"……就是这么再自然不过的,举起、落下、枪响,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般的,毫无迟滞地击发射击着,就连枪响的间隔,都是那么的平均一致"。当看到李鹏翼这段对我打靶的描写,我真的特别开心!

一天,一位战士给我送来了一条刚满月的、身上黑白黄三色相间的小花狗,说是当地老乡送的,他没办法养。我从未养过狗,但非常喜欢,就收留了它。没有狗粮,就给小狗喂米饭。晚上,小狗一直呜呜地叫着,大概想妈妈了吧。一天,小狗溜出门,就再也没回来。我叫上战士满村寻找小花狗,终于在村古戏台的底下,看到躺着一动不动的小花狗,村里人说它误吃了老鼠药而死。我伤心的和小花狗告别。

学习越语战场喊话小册子,也是官兵们的训练任务之一。什么缴枪不杀、放下武器、举起手来、跟我走等。这次我们打得是自卫防御战,重点是配合步兵团的进攻,有效地打击敌人,希望这些越语喊话和炮弹一样能派上用场。


  转眼又要过八月十五中秋节了。皓月当空,皎洁的月光为大地披上了一层轻纱,此情此景特别吸引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们。抬头望着圆圆的月亮,心中对家乡和亲人的思念油然而生。

中秋节前,官兵们都领到了月饼和当地政府赠送地鞋垫等慰问品。鞋垫都是当地妇女做的,上面绣着粉嫩的荷花和红红的木棉花,好喜庆!

我看着天上的月亮和圆圆的月饼,好想家哦!就把月饼等物品从邮局寄回了南方母亲家,好让爸爸,妈妈和女儿放心。部队出征前,当母亲知道部队要执行任务时,第一时间赶到营房驻地把外孙女接回老家抚养。参战这一年,母亲好辛苦,既要带外孙女,又担心女儿的安全,泪没少流,苦没少受。

有时,孩子哭着想妈妈了,姥姥就给她擦眼泪,说不哭不哭,等打完了仗,你妈妈会穿着军装,胸前带着红花来接你回家!因惦记在前线的女儿,母亲经常半夜醒来,坐在床上独自流泪,外孙女会爬起来用小手给姥姥擦泪,并安慰姥姥说妈妈很快会回来的,姥姥不哭哦!三十多年过去了,我每每想起妈妈的述说,都会热泪盈眶,祖孙俩互相擦泪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


  12月2日,营里举行严惩越寇战斗誓师大会,营长宣布了战场管理纪律50条不准。在部队一水的铁血男儿中,女兵永远是一道风景。因为阵地上有女兵,除了50条不准外,营长还规定炮阵地的战士们注意军纪和着装,一律不许赤膊。

全营官兵情绪高涨,各连连长,指导员和战士代表都发了言。子马乡的党支部书记也给部队提出了希望和祝福。

最后,二营全体指战员进行了庄严的宣誓一一我们是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是红军部队的新一代,效仿先辈,英勇杀敌,是我们的天职!我们坚决服从命令,听从指挥,指到那里,打到那里,攻必克,守必固,战必胜!多杀敌人,多打胜仗,打出国威,打出军威,打出英雄部队的声威!

三、换防

12月8号,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早上5点,部队就起床做奔赴老山前线的准备工作。7点整,告别了子马乡的父老乡亲们,部队车队和大炮准时踏上了征程。这一走就是12个小时,一百多公里的盘山公路。

我和女卫生员马媛上了一辆军车。军车的前半部分堆满了各种物品,后半部分的空间坐人。卡车在蜿蜒曲折的简易公路上颠簸着前行,车子后面虽然挂着蓬布挡灰,但车轮碾过带起的黄色尘土到处飞扬,肆无忌惮地直扑车内,战士们草绿色的军装都成了土黄色。女兵们从头发到脚也尽是土,就像在黄土里打了个滚一样,成了土人!
连续的山路弯道让我的胃开始不舒服,直想吐!在一个拐弯处,不知道谁的脸盆没扎牢滚下来,一下子砸到我的头上!我毫不犹豫地抓起脸盆就开始吐,直到把胃里的早饭吐干净了,才感觉好受一些,然后用军用水壶里的水把脸盆冲洗干净。

  车队到达麻栗坡县的落水洞时,发现前方通向老山的必经之路三转弯地带,正遭到越军炮火袭击。三转弯简易公路是呈之字形的盘山路,坡陡、弯多、路窄。因视野开阔,越军很容易发现移动的车队。上级传下命令注意防炮,此时我和女卫生员正晕车晕的找不着北,估计连钢盔在哪也找不着。

为了保证按时换防,在兄弟部队炮火的掩护下,部队车队和大炮继续向前沿阵地开进。为了不暴露目标,所有车辆均关闭车灯摸黑驾驶。战士们下车徒步前进,他们胳膊上扎着白毛巾,走在公路两边,为汽车引路。

行进中,借着炮火印红的天际,可以隐隐约约看到路边友军炮阵地的伪装网和高昂着的大炮筒。也可以看到山下远处闪烁的灯光。在高高的盘山公路上,二营就是以这样奇特的行军方式,按时到达了换防目的地猫猫跳炮阵地。

夜幕下,二营的车队和大炮静悄悄地停在路边,等待两支部队指挥员的战场交接。友军弟兄们轻松得吹着口哨,一边和我们打着招呼,一边把大炮从炮位中拖出,把装备搬上军车,迅速从阵地上撤了下去。

猫猫跳是一个地名,天保农场就在猫猫跳的盘龙江边上。因为战争,农场早就人去房空。高大笔直的橡胶树、碧绿的野芭蕉和稠密的野草依然满山遍野的生长着,清澈的泉水潺潺流淌,山山水水一派生机盎然。

农场里有自来水,是清凉的山泉水。有一座像样的厕所,还有几排平房。这几排平房就成了营部炊事班的住所和做饭的地方。后来,为了防止吃饭时越军炮击,营里又叫炊事班沿山坡挖了好几个防空洞。

从农场到上面的公路,要爬一个小山坡,二营炮阵地指挥所和四连炮阵地就在公路两边驻防。炮阵地指挥所设在公路边上的一个天然山洞里,共上下两层。说是两层,实际上是上面的山洞里左侧地上有个约一人宽的洞口,从洞口下去,里面是大约可以住6至7人的空间,准确的说应该称为地下室。洞里没有其它出口,如果没有灯光就一片乌黑,黑咕隆咚得伸手不见五指。

为了三个女兵的安全,营部让我们住进下面的山洞。看着这个只有一个出口的阵地新家,我想万一哪颗炮弹不长眼落到头上,洞口一塌,这里就是一个天然墓穴。

山洞外有一块平地,搭了个军用帐篷,医疗卫生用药等都安置在里面,是个阵地卫生所。

等到把住宿的地方安顿好,已经是深夜了。天,乌漆麻黑的,也不知道哪里有水可以洗洗涮涮,爱干净的女兵们就这样脏兮兮的睡了会,实在太累了……

天亮了,我 才知道各个连队和观察所的官兵们当天夜里几乎通宵未眠,一直在阵地上忙着构筑工事,安置大炮。凌晨,战士们才靠着大炮休息了一下。

二营大部队到达猫猫跳炮阵地后,二营前线指挥所的车辆继续前行,大约2小时后到达偏马。男卫生员朱星星和营前指在一起,负责那里的卫生救护。二营前指位于半山腰,就在越军小青山阵地的眼皮子底下,敌我双方相距不到2000米的距离,正面的老山和各个高地阵地一目了然。为了不让越军发现,营前指和观察所的官兵们依托山坡的自然屏障搬运设备武器,并迅速地熟悉地形地貌,校对目标。凌晨五点多钟,越军乘着山雾重重,对被我军收复的几个高地进行偷袭。营前指即可给炮兵阵地下了炮击命令,在我军猛烈的炮火覆盖下,越军最后撤退了。

  天朦朦亮时,女兵们到农场炊事班洗漱、吃饭,等回到炮阵地指挥所时,所有的炮位已经奉命开始炮击。同时进行炮击的还有火箭炮、加农炮。我如此近距离的听到各种炮声还是第一次!炮击停止了,耳朵还一直嗡嗡作响。

12月9号,从早上5点30分开始,一整天,敌我双方都往对方的步兵阵地和炮阵地进行炮击。战斗中,四连战士杨先龙不幸被炮弹弹片击中右侧颈部,血染炮位,我们对伤员实施了紧急包扎后,将其送往师医院抢救,杨先龙后因抢救无效光荣牺牲。这是一个1983年1月入伍的小兵,上阵地还不到24小时,就把年轻的生命献给了祖国边疆。杨先龙同志后被追认为中国共产党党员,追记二等功。第一位战友的流血牺牲,让我突然意识到战场是如此残酷,死亡离我们是那么近!瞬间,一块小小的弹片就可以夺去一条鲜活的生命。三十多年过去了,我每每想起那场战争和牺牲的炮手杨先龙,心里都会隐隐作痛。

与营前指、观察所居住环境相比起来,炮兵阵地相对条件好多啦。我们三个女兵原来住在下面的山洞里。后来也许是觉得可以多住几个人的地方却住了三个人,感觉有点浪费空间,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住了没几天,女兵们搬出了地下山洞,让教导员和通讯员们住了进去。

地下山洞虽然空气不好,但惟一的好处是听不到外面的嘈杂声,看不到光亮。喜欢睡觉的,可以一直没有钟点的睡下去。有时,睡在下面的人可能睡蒙了,会突然从地下洞口冒出一颗头发凌乱的脑袋,问几点了?

女兵们住进了上面的山洞。阵地总指挥张副营长,有线班长朱桂华,战士张明强住在靠近洞口的地方,隔着一个通道,里边呈三角形的山洞刚好能安置三张女兵的床。无线兵周兰红则住在洞口和地面交界的一个犄角旮旯,那里能搭一张床,也比较透气。男女兵之间在通道边挂了一块塑料布。

山上潮湿,山洞的角落里面有许多小洞口,习惯了炮声的女兵怕蛇,所以上阵地后一直坚持用蚊帐,睡觉前要把床上的各个角落压严实后才能安心睡觉。

没有战斗任务的时候, 我、小刘医生和女卫生员马媛就会背着药箱,轮流到各个连队炮位给战士们看病送药。一次,我到四连阵地巡视,在一个山泉边,看到一个战士在洗军装,就想上去帮忙。那个战士连忙把衣服藏在背后,说大刘医生你来看看我们就可以了,哪能麻烦你洗衣服呀!二营卫生所有两个刘医生,战士们在阵地上都是以大刘医生称呼我。我们的战士打仗勇敢,能吃苦,虽然洗起衣服来笨手笨脚的,但真的很淳朴可爱。


炮团二营卫生所军医刘瑛。

四、12.20战斗

我所在的部队是一支具有光荣传统的部队。换防后,正式接管了老山纵深35公里地幅内大小百个阵地的防御任务。

自12月9号凌晨开始至1985年元旦前,越军发动了数次大小规模的进攻,企图夺回被中国军人收回的数个阵地。拉锯式的战斗,打得异常艰苦,仅上阵地的前几天,我军就伤亡了几十人。

12月20号,是换防后我军第一次出击作战。主要任务是对几个前沿高地进行阵地前推,以改善防御态势。黎明前的炮阵地静悄悄,火箭炮、加农炮和榴弹炮都已经做好了准备。此时,在炮阵地待命、负责战场救护的我们三位女兵,心情也十分紧张。毕竟不同于演习,这次是真枪实弹的战斗。战斗中如有伤员,不管炮火多猛烈都得去救护,这是医护兵的职责。

待命的时间好像特别漫长。我坐在山洞里,靠着岩壁,紧张得手心直冒冷汗。

从凌晨开始,越军就开始了炮火准备,主要炮击步兵一团在船头、那拉方向的几个前沿阵地。

     天亮后,越军的炮火开始向纵深延伸,二营六连、钢架桥、二营营部炊事班等地方,不断有炮弹呼啸着落下。

7点20分,我部炮群奉命对越军占领的阵地实施炮击。各个炮位接到的口令都是"急速射",目标都是前沿阵地,为步兵进攻扫清障碍。

炮弹夹杂着浓黑的烟雾,呼啸着穿过朗朗的天空,直扑目标。有的炮位的战士们在实战中抛弃了送弹棍装填弹丸,而是直接在手臂上套上用几条裤腿改制成的一个大袖套,一头是扎死的,套在手臂上、握着拳头,把弹丸直接顶送到位,这可比用送弹棍灵活和快速的多!一天打下来,全营就发射了800发炮弹!

122榴弹炮的发射速度,教程上是每分钟6发。而实战中每分钟发射7、8发已经是超教程的急速射速度了!看来,实战既锻炼了人,也在改写教程、不断创造新的奇迹!

炮击结束后,步兵团的战士们开始向预定目标发起冲锋。

战斗从早上7点至晚上9点多钟才渐渐缓和下来。一整天,前沿阵地枪炮声不断,越军向我步兵阵地发射了燃烧弹,116、146阵地是一片火海。战斗中,我军占领的116阵地曾一度失守,晚上又被英勇顽强的步兵弟兄们夺了回来。

炮团二营五连以炮火有效压制了越军的多次反扑,战绩不错,受到了师首长和步兵团首长的表扬。

21日12点35分,越军一发炮弹直接打进了二营前指观察所。观察所离越军阵地较近,一直在大青山越军直瞄火炮的炮击范围内。侦察兵们主要负责观察目标,把敌方的坐标方位报告给指挥所,再由计算班计算出数据,由营长给炮阵地下达炮击命令。当这发炮弹打进洞时,猫耳洞里有排长舒克洪和5位战士。那枚usA105榴弹,一头撞到了波纹钢工事门的凸出部被撞断了引信,之后,炮弹一头扎进了工事的洞里,距副班长铺位仅一米多远。由于引信断了才没引爆弹丸,成了哑弹。当时,战士们都以为这下要集体光荣了,谁想到命运如此青睐他们,战士们在万分紧张、复杂的心情中幸运的逃过一劫。事后,观察所向后方报告,要求派工兵上来排除哑弹。在等待的过程中,看着这颗未爆炸的家伙,总觉得不安全,观察所的战士们就自己动手排除了哑弹。直到如今,老兵们谈起三十多年前那颗未爆炸的炮弹,都说那天真运气,命大,所以弟兄们要好好活着啊!

12月21日,战斗仍在继续。这天落在二营阵地的炮弹比昨天还多。上午遭炮击时,炊事班附近、农场唯一一户没有撤离的人家,他家的儿子"小马五"被炸死了,越军弹片从他的眉心穿过,掀开了他的头盖骨。这个五口之家,小马五最小,上面有两个姐姐,小马五也只是7、8岁的样子,活泼好动。平常总是找副班长王勇玩耍,今天也一样。当炮弹飞来时,大家都进洞防炮,王勇喊小马五一起躲避炮弹,但小马五非要回家。当他刚跑到那段下坡路,已经看得到自已家的时候,三发越军炮弹就飞了过来,炮弹在他的前面爆炸,纷飞的弹片击中了小马五。后来小马五爸爸带着死去的儿子和全家人伤心的离开了猫猫跳农场。
22日晚上,越军开始反扑,敌我双方打得非常激烈。

23日白天,二营对越军阵地实施破坏性射击,发射了100多发炮弹,摧毁了越军的一个加农炮阵地。

24日的拔点战斗中,我炮兵团所有火炮奉命向预定的越军阵地发起猛烈炮击。步兵一团在炮火的支援下开始向越军阵地进攻,战斗持续了一小时左右。最终因越军占据的有利地形,加上我军步炮协同作战还没有到位,故此次拔点战斗没有成功。

战斗打打停停。由于交战焦点在步兵阵地,所以我军炮兵阵地无一人伤亡,而步兵弟兄们伤亡较大。

  战斗一直持续不断。营前指和观察所的官兵们,一边加固阵地,一边观察越军的动向,指挥炮阵地射击。

营部炊事班不和营前指、观察所在一起。做好的饭,要经过一片被越军炮火封锁的开阔地才能送进掩体。刚上阵地的那两天,官兵们就没有吃过一顿热饭,吃的都是干粮,许多战士的口腔都溃烂了。上阵地的第三天晚上,炊事班做好了一桶米饭,躲过敌人的炮火给前指和观察所送了上去。尽管米饭已经冰凉,但是大家依旧吃得是那么香甜。
大家都知道电影英雄儿女里的上甘岭,水是最宝贵的。在老山前线的步兵阵地,营前指,观察所,水同样也是最宝贵的。有时,每人每天只有半茶缸水,不舍得洗脸,就用毛巾沾着树叶上的露水搽搽脸就算洗脸了。山下就有一条清水河。但是下山打桶水都可能付出生命。一天早上,卫生员朱星星下山打了2桶水,回来的路上,正碰上七连加农炮和越军阵地互相炮击,炮弹像下冰雹似的在周围爆炸。星星提着水桶,利用地形地貌进行躲避,刚进掩体,越军的一发炮弹就在观察所洞口爆炸了。

有时在阵地上要方便一下,也是有生命危险的。一天,营观察所副班长许德新在掩体外上大号,越军的炮弹打过来了。侦察班长王志松大喊一声:快闪啊,炮弹来了!许德新提着裤子一个翻身进了掩体,紧接着一颗炮弹就在洞口附近炸响了,插在洞口的一把铁锹,被弹片击穿了2个洞。真悬啊!

  1985年元旦,是新年第一天。这一天前沿阵地比较安静。敌我双方都没有炮击。
  3号上午,上级领导和地方慰问团到阵地慰问演出。越军向我步兵阵地炮击,为了保证慰问团的安全,我军没有还击。
  自上阵地后,女兵们逐渐习惯了隆隆的炮声。越军炮弹虽然没有我军炮弹多,但经常会向炮阵地打炮。一天,接到上级命令,说越军开始炮击阵地,注意防炮!各个炮位以及营部的战士立刻进入掩体或山洞隐蔽防炮。
  敌人开始炮击了,东一炮,西一炮的打着。忽然一发炮弹在离炮阵地营部指挥所洞口不远的地方爆炸了,碎石块,泥土随着一声炮响,落进了山洞。硝烟还未散尽,朦朦胧胧中一个身影出现在洞口。营长一看上面有人,急得大声问,是谁在上面?受伤了吗?原来是女卫生员马媛和炮兵技师刘国平在上面。炮击的时候,女卫生员马媛在帐篷里,刘技师在外面修理着什么东西,他们可能没听到防炮命令,也可能大意了。谁会想到越军这发炮弹就那么邪门,直接打到了营部指挥所附近。这发炮弹亏的打偏了,弹着点如果再准确点,一洞的人就全报销了。女卫生员小马和刘技师也算是命大,一场虚惊,幸运地躲过一劫。
  营部炊事班在山下农场里,所以一日三餐都要上下爬一个小山坡。吃饭在小平房前面的空地上,没有桌子凳子,大家打了饭就站着吃。经常吃着吃着,越军的炮弹就来了。时间久了,大家也熟悉了炮弹飞过来的声音,短而急促的往往都是在近距离爆炸的炮弹,要赶紧端着饭碗进防空洞,此时生命比吃饭重要啊!如炮弹带着悠悠的哨音从头顶上空经过,那发炮弹肯定是奔后方目标去的,所以不必惊慌,笃定吃饭就可以了。

因一线战场不便做饭,所以炮营前指、观察所和步兵阵地都是同样待遇,每个兵可以定时领到压缩饼干和各种蔬菜,猪肉,牛肉,咸菜,水果罐头。开始吃压缩饼干和罐头的时候,感觉味道不错,但是天天当饭吃,就吃不下了。再加上缺水,大家最喜欢的还是水果罐头。每逢战斗吃紧,越军炮击厉害,饭菜送不上去的时候,大家也只能吃干粮和罐头了。

炮阵地的战士们就没有这个待遇,因为毕竟不在一线阵地,所处的环境相对安全,有干净的水源,所以基本上保证三顿米饭。菜也都是一些土豆,萝卜,南瓜等,好像有肉吃的时候不多。因为后勤采购的车辆都要经过三转弯,那是越军炮火重点封锁的地方。买一趟菜也不容易。有时采购到新鲜蔬菜,但又不能放的太久。所以在兵姐印象中,阵地上的伙食还是基本吃素。
一天,宋营长从前指回到炮阵地,不知是谁的提议,说我们改善一下伙食吧,提议受到大家伙的欢迎。于是,营长出钱到附近老乡家买来了一只鸡,人小鬼大的通讯员李鹏翼爬到高高的树上,摘了许多蘑菇。当时谁也没有质疑这蘑菇能不能吃,只知道深山老林空气好,没有任何污染,估计树上的蘑菇不会有毒。
有人杀鸡煺毛,有人借锅,还有人垒灶生火,那个热闹的情景像过年。鸡杀好了,剁成小块,加水和蘑菇,开始熬鸡汤。大家围着锅聊天,就等着打牙祭了。鸡汤终于熬好了,好香啊!宋营长开了几个从观察所带来的罐头,张副营长还拿出一瓶白兰地。没有酒杯,就用刷牙的茶缸代替。人多酒少,每人一点点。那天聚餐打牙祭是肉少,汤多;酒少,话多。大家天南海北的聊着,特别开心!于是,一个非常时期,非常有意义的聚餐,就这样永远定格在我的心里,永生难忘。
一月份,是个在老家南方还冷的季节。可是在云南,满山的橡胶树和各种亚热带植物,依然郁郁葱葱的很养眼。我们到各连队巡诊,走在山路十八弯的公路上,经常会遇到运送战士的车辆经过炮阵地。军车开过之后,在扬起的尘土中,战士们看到了背着药箱的女兵们,会发出开心的欢呼声,向她们挥手致意,有些调皮的战士还吹起了悠扬的口哨。

  过了元旦,敌我双方的阵地战就一直没有消停过。越军不断的向我116、146等阵地进行炮击,我营也不断对越军阵地予以破坏性射击。

  战争在继续,生活也在继续。尽管炮声隆隆,娶妻生子依然是边境百姓们生活中最隆重的内容和仪式。1月11号,曼棍地区的一个老乡结婚。在回家的路上,迎亲队伍遭到越军炮击,新郎受伤,新娘子当场被炸死。越军又欠下了一笔血债!

  1月12号,老山和八里河东山云雾缭绕,能见度不到50米。白天热起来可以穿背心,晚上则要穿绒衣,一天中可以感受到四季的变化。

  上午,为了阻止越军向116、146等阵地反扑,我营对清水口一带的越军实施炮火阻击。战斗一直持续到下午。456号目标是越军的直瞄火炮阵地,对我炮兵威胁较大。上级命令我营一定要拔掉这颗钉子。营观察所根据我营设在步兵阵地观察哨的侦察情况,指挥营炮兵阵地炮击目标。同时,山下三营加农炮七连阵地也向清水口和小青山炮兵工事进行了直瞄射击。越军开始了疯狂的重炮反击报复。

  突然,一发炮弹落在了离二营前指不远的一营前指,那里传来了要求救人的呼喊声。二营卫生员朱星星抓起急救包就冲了过去。一进一营前指就看见5个人受伤躺在地上,血迹斑斑。吕排长的右胳膊受伤,一块弹片嵌在里面,右手食指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计算班副班长脸色苍白,躺在地上,左胳膊和右腿中了3块弹片,受伤处鲜血直冒。另外3名战士身上也被弹片击伤,鲜血直流,幸运的是没有贯通伤。

  朱星星迅速对伤员进行止血,包扎。由于山路陡峭,没有担架,星星就和几名战士把伤员背到山下七连指挥所,再次对伤员的伤口进行处理包扎后,立刻抬上担架,用军车送往曼棍师医院抢救。一路上,朱星星隔段时间给伤员放松一下止血带,防止受伤肢体因缺血坏死。在去医院的路上,越军炮弹就一直没停过,不时的在车辆周围爆炸。由于山路颠簸,星星他们就跪在车上,把担架搁在自己的大腿上,以减轻伤员的痛苦。很快,车子到了战地医院,经过医生对伤员的检查处理,几位伤员都得到了及时救治,已没有生命危险,这和战场救护方法得当,运送及时是分不开的。为此,朱星星受到了医院医生和部队师团首长的表扬,要给他请功。

  经过这次抢救伤员,宋营长宣布卫生员朱星星不可以随便离开二营前指工事,要先保证他的安全,才能确保对前指人员的救护工作。因为在战场上,医护兵和战士一同进退,一起面临生死危险,看似不起眼的医疗救护作用是无人可替代的。

一营前指被炸,激怒了炮团官兵们。二营前指李副营长即刻命令观察所寻找越军的炮阵地。沈阳军区的刘副营长和二个战士扛着新式观测装备,跟着李副营长一起来到了二营观察所寻找目标。战士们很快找到了越军向我军炮击的一个新的炮阵地,并且还找到了越军的40管火箭炮阵地。根据观察所报告的目标方位,营长即可命令:打!全团的火炮都打响了!军属炮九师也加入了战斗。战果是:越军的一辆40管火箭炮车被炸翻,一辆受损;摧毁了两个固定炮位;一座弹药库引爆!

五、1.15战斗

部队1984年12月的对越作战经验,为1985年1.15战斗奠定了基础,作了一个良好的铺垫。

大战前夕,炮团于1月14号20点前完成了一切作战准备。

中国的炮兵有着悠久的历史,在战役中始终发挥着独有的优势。加农炮发射角度较小,弹道低平,适合直瞄射击,常用于前敌部队的攻坚战。榴弹炮则是发射仰角大,弹道较高而弯曲,适合飞跃障碍物攻击目标,常用于对前线的火力支援和敌人阵地的火力压制。火箭炮则是面覆盖式武器,主要用于对地面火力的支援。

夜深了,我走出山洞,坐在山坡上,看着坐满战士的军车,一辆一辆的从炮阵地上经过,开往前线。炮兵和步兵们互相招手致意。

战争是残酷的,阵地上的步兵弟兄们,面对的是真枪实弹和穷途末路、垂死挣扎的越军。我默默地为战士们祈福。

远处,黑黝黝的老山阵地轮廓依稀可见。偶尔,阵地上会随风传来隆隆的几声炮响和重机枪的哒哒声。那是大战前的宁静……

简易公路上,运送炮弹的车队络绎不绝。这些车队都是由部队和征集的地方车辆组成的。他们要冒着生命危险,经过被越军炮弹封锁的三转弯地段,往前线运送弹药和人员。所以,当地的人民政府和老百姓对自卫反击战的支持、贡献是很大的。

炮阵地的战士们连夜卸载炮弹,不断修整和加固工事。

女兵们检查了大战所需的救护装备。

炮阵地指挥张副营长,坐在他那张用炮弹箱做的指挥桌旁,一直接听从指挥所传来的各种坐标方位和射击数据,用笔在作战地图上一一标示上去。

营部无线班,有线班,驾驶班,炊事班都做好了准备,保证战时线路畅通和战士们有饭吃。


  1月15日凌晨3点35分,天阴沉沉的,大雾。有备而来的越军开始对我步兵阵地进行炮击。

  战斗打响了,随着一声令下,前后几十里的炮兵阵地一起开炮。一阵阵滚雷般巨响,在山林中回荡,震得大地在颤抖。偏马,三转弯,芭蕉坪等方向的百门各种口径的大炮,发射时的火焰映红了半边天。加农炮的清脆声,榴弹炮的沉闷声和火箭炮的呜呜声,为1.15老山大战拉开了帷幕!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认为当年那场对越防御战中,最有杀伤力的武器当属大炮!大炮带来的毁灭性和杀伤力,伴随着炮弹飞行的呼啸和尖叫,简直就是狂暴和恶魔的复合体,对目标的杀伤力是最大的。在血战钢锯岭的电影中,美军第一次出击占领了钢锯岭,夜晚却遭遇日军从地下坑道的突然反击,如没有海上军舰大炮的配合打击,美军那支部队早就被日军灭了,后面也就不会有军医多斯拯救了75名伤员的精彩看点了。

  天还没亮透,无数炮弹撕裂着空气,从炮阵地上空飞过,老山方向一片爆炸声。我在炮阵地上注视着战事的发展,只见远处步兵阵地上,不时闪烁着炮击火光和哒哒哒地重机枪声。

  战斗中,越军的炮弹不时地落在我军炮阵地上。炮位上的战士冒着越军的炮击,不停地向越军目标射击。

炮击期间,二营前指的营长,副营长,排长以及战士们都累坏了,因要不停地观察目标,在震耳欲聋地炮声中下达射击命令,嗓子都喊哑了。

炮阵地指挥所张副营长和有线班长朱桂华,战士张明强通宵未眠,一直在做准备。战斗一打响,就不停地向各连炮阵地传达射击命令。

30分钟的炮击停止了,此时,静默多时的电台,步话机和对讲机发出一片电磁波的嘶嘶声和呼叫声。老山,八里河东山方向枪声大作,步兵团的战士们开始向预定目标发起冲锋。


  1.15战斗中,越军是守卫,我军是主动进攻。因此,战斗进行的异常激烈。越军仗着良好的工事和有利地形进行顽抗,并封锁了我方后援的道路。

  步兵团12点攻下了116阵地附近的3个高地。并在16日的反冲击战斗,一举夺得145、142阵地。三团七连战士打得非常顽强,干净利落地拿下了968高地,打退越军七次连,排规模的反扑,毙敌45名,伤敌43名。我军牺牲1人,伤及十几人,以小的代价换取了大的胜利!

  在1.15战斗中,越军共出现两个师部、五个团部和十一个营的番号,在兵力上和7.12战斗规模不相上下。我军既打进攻又要防御,取得的成果是来自不易的。上级原定射击炮弹7500发,结果根据战事需要,一天就发射了三万余发炮弹。


  1月15日的大战,我军共歼灭越军1052名,重创821特工团一营,122团和149团。摧毁敌火炮10余门,电台10余台,缴获部分物资装备。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了老山前线作战的消息。

  1月16日上午11点左右,小青山的越军向我偏马二营观察所发射了一个带着特殊声音、飞行速度较慢的不明飞行物。离观察所100米时,才发现是导弹,大家赶紧隐蔽。导弹在观察所右下方爆炸,炸开的弹坑足足可以埋下一部卡车。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内,越军共发射了6枚导弹,其中炸了4颗,另外2颗未爆炸。后来工兵营派人上来排除了2颗未爆炸的导弹。事后才知道,这是越南从苏联那里买的撒格尔导弹,弹体如水桶般粗,近一米长,尾部带有遥控用的线。

  1985年1月18日的一场战斗,简称攻占无名三号高地战斗。实际上是增援友邻部队战斗,也是1.15战斗的继续。

  18日,最大的战果是击毁敌人四十管火箭炮车五辆。

  至此,我军1.15战斗圆满结束!


六、2.11战斗

  1985年1月19日是越南的年三十,20日是年初一。为了越南人的传统节日,我军规定不许炮击和射击。

越军经过我军1.15战役的打击后,元气大伤,许多部队在换防和补充兵力。

趁着越军过春节,司机李永平和通讯员温小平从炮阵地给营前指和观察所运上去300个麻袋、钢板和木头,用于工事的整修和加固,以增加防炮的安全系数。

根据战斗需要,我营五连前线观察点要移至116的2号阵地。这个阵地刚从越军手里夺过来,其中一个山洞里放着十几具越军尸体,还有一具女兵尸体。

我军向越军打了宣传弹,要求他们来50人以下,不带武器,打红十字旗,把尸体拉回去。结果他们来了六七十人,不按规定打旗,还架着高射机枪。我军炮兵立即向越军来了一个急速射,结果打得越军一个人也没回去,再也不来收尸了。后来,我防化兵上来用火焰喷射器把越军尸体焚毁,以便我军步兵在阵地上驻防。

从 2月7号起,停止了20多天的炮击又开始了。8号,我军打了整整一天的炮,主要对越军前沿阵地工事进行破坏性射击,为2月11号我军云南前线全线出击打基础。

2月11号,早上6点至7:30分止,步兵团迅速出击占领了140阵地。期间,炮团配合战斗需要,进行炮火支援和截断越军增援部队,防止越军反扑。白天的战斗打得非常激烈,敌我双方的炮火一直未停。2.11战斗作战时间短,付出的代价小。拔掉任务完成后,步兵团又打退了越军不同规模近十次的反扑,炮火到下午六点才渐渐平息下来。

1985年2月18日,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在总政治部主任余秋里的陪同下,来到前线看望和视察参战部队,并祝全体参战官兵们春节愉快!


通讯排长程国良

七、阵地过年

1985年2月19日是我国的农历大年三十。营前指和观察所的官兵们在猫耳洞的洞口贴了春节对联,上联是洋兵打洋仗战果辉煌,下联是官兵同甘苦苦中作乐,横批是别有洞天!洋兵是当地老百姓对我们这支南方去的参战部队的称呼。晚上除了站岗值班的人,大家都挤在狭小的猫耳洞里包饺子,侃大山和打扑克。除夕晚上,前线阵地上枪声不断,有信号弹、冲锋枪声和鞭炮声。

时隔三十多年了,通讯排长程国良在参战日记里这样记载着:2月18日,每人分到了一包纸包糖,就是水果糖,可能是上面发的慰问品之一。司机刘代昌在日记里写到:除夕,战区一片宁静。上午十点开始喝酒,当大家端起酒杯的时候,忘了三公里外越军的炮口正对着我们。想不起来喝的什么酒,也记不清吃得什么菜,只记得除夕夜到处是庆贺春节的枪声和鞭炮声。程排长准备了香槟酒、白兰地和肉类罐头。我也拿了一瓶葡萄酒,还有瓜子等。年三十晚上,我和营部副教导员、程排长等聚在一起,边吃边唠,过了一个很特殊的阵地除夕。
年三十晚上,三师宣传队到师部慰问演出,返回的路上经过四连炮阵地,被战士们拦了下来。于是,宣传队就在炮位前加演了一场,受到了战士们的欢迎。
大年三十中午会餐,都吃了些啥,现在想不起来了。但是年初一的饺子却永远记忆犹新。年三十吃好晚饭,根据部队的习俗要包饺子,年初一早上吃。炊事班准备了韭菜和肉馅。好久没吃饺子了,好期待。营部的干部战士除了值班的都来包饺子了。女卫生员马媛还在其中的几个饺子里包进了硬币,希望吃到硬币饺子的人新年好运!饺子终于包完了,虽然形态各异,但都把馅包严实了为准,整整齐齐排列在门板上。
按照北方人的习惯,年初一的饺子意味着新的一年要开始了。天亮了,当炊事班点火,烧水,准备下饺子时,才发现头天晚上包的饺子被老鼠啃咬、踩坏了好多。眼看着要开饭了,又是大年初一,炊事班长赶紧把不能吃的饺子扔了,把可以凑合能吃的饺子,重新捏吧捏吧下锅了。好歹也是年初一的饺子嘛!不过,据经常帮厨的马媛回忆说,那个年初一炊事班没别的菜,只剩下7个土豆了,把饺子都扔了,还真的就没啥吃的了!

  猫猫跳天保农场旁的盘龙江,其主源为牧羊河(又称小河),支源绍甸河(又称冷水河)。两河在小河乡岔河嘴汇为一水后,始称盘龙江。盘龙江水流湍急,日夜不停地流淌着,奔向远方。

  盘龙江里有鱼。可拿什么捕鱼呢?这难不倒炮兵,阵地上有炮弹,有的是炸药。四连的战士就用炸药炸翻了几条鱼,听说是鲤鱼。

  营部的战士也想吃鱼,也用炸药炸鱼,试了几次终于成功了。我听说炸到了一条鱼,很大,近一米长,光一片鱼鳞就和小孩手掌大小那么大,我特意留了一片鱼鳞作纪念,最后也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炊事班长精心烹制了这条鱼,记得是炒鱼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鱼肉很粗糙,吃起来既没有鱼香,也没有肉味,也许这就是盘龙江大鱼特有的风味,也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鱼。


八、3.8战斗

3月8号是国际劳动妇女节,对我来说,这个节日过的太有意义了,永生不忘。

1985年3月4号,营长传达了军前线指挥部的852行动命令,3月8号这天,我军将对156、166、167、138等阵地进攻。近几天,越军也在试炮,可能是新调来的炮兵部队,他们在准备进攻。这次和1.15战役一样,敌我双方都在备战,又准备战场一搏了!

3月7号,越军用各种火炮炮击我步兵阵地,步兵们也用迫击炮对越军步兵阵地进行还击。双方步兵阵地打的很激烈,我军也在不断向步兵阵地补充兵源。

3月8日凌晨5点前,二营就做好了一切战斗准备,这次战斗主要任务是支援步兵一团及对越军阵地工事进行摧毁。

战斗从凌晨5点开始,由我军步兵小分队向预定目标实施偷袭。如偷袭不成功就改为强攻。一团六连攻占了负四号高地和138号阵地,仗打的很残酷,一度展开了白刃战,主要是弹药供应不上。同时,二团三团也攻占了各自的目标阵地。

越军对我阵地进行了猛烈的炮击,我军所有炮火对其进行了压制,全力支援步兵的战斗。

越军870团连夜补充弹药,看来还有一场大战在等着我们。

晚上12点后,越军对我军所占领的阵地进行了连以上兵力的反扑。我步兵炮兵密切配合,火箭炮,迫击炮,加农炮,榴弹炮同时开火,天空似天女散花,煞是好看!越军也没闲着,向我营前观指挥所等进行炮击,工事周围都是雨点式的爆炸,砂石弹片到处乱飞,观察所的沙袋和伪装网都被炸烂了,幸好无人受伤。

3月10号晚上,我营侦察兵许德新发现了越军一个火箭炮阵地,营长立即命令六连向目标射击,压制了越军向我步兵阵地的炮火。同时,又发现越军183高地的炮火向我步兵阵地炮击猛烈,营长命令六连进行还击,使越军的炮火成了哑巴。军工们冒着敌人的炮火,也顺利的把弹药送到了步兵前沿阵地。

由于越军炮火的封锁,战士们连续作战,已经好几天没有吃到米饭和蔬菜了。

3月11号,下午6点多钟,越军向我167、165、116等进行炮击,同时,对偏马、船头、天保农场、猫猫跳等炮击。我军步炮密切协作,阻止了越军的反扑!

我师炮团在3.8战斗中,4次对越军炮阵地进行单炮和破坏性射击。消耗弹药157发,直接命中越军火炮19发,击毁越军105榴弹炮4门,152加榴炮4门,达到了代价小,战果大的预期目标。

3月19日,步兵一团用了半小时打了一个漂亮仗,搜剿了越军一个屯兵洞。毙敌19名,缴获了大量武器和电台。我军无一伤亡。

3.8战斗完成了预定的作战计划,为我师老山防御战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九、大炮的眼睛

炮兵前沿观察哨的主要任务,就是和步兵阵地在一起,近距离的发现和观察炮击目标,并向炮兵前线指挥所报告,炮兵指挥所根据这些观测数据指挥炮兵阵地向越军目标开炮。所以,炮兵观察哨就是大炮的眼睛。

程松昌,五连连长。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3次上小尖山炮兵前指观察哨,因作战勇敢,在前线被提拔为二营营长。

小尖山是越军和我军争夺的一个阵地,在双方的炮击下,山上没有一个像样的工事。开始上去时,炮兵前观哨和步兵们在一起。后来发现步兵阵地往前80米的地方,视野开阔,便于观测,于是程连长决定把观察哨的位置前移。但是,那里没有条件修筑掩体只能依靠几块石头作掩护,而且离越军很近,条件非常艰苦。雨天一身水和泥,太阳出来晒晒干,别说洗澡洗脸了。

白天,侦察兵们要观察目标,夜晚轮流睡觉前,要把手榴弹沿着观察点摆上一圈,万一越军偷袭,准备和敌人同归与尽。

按照规定,坚守阵地的部队要派一个班保护炮兵前观哨的安全,可是,战场上到处需要兵,在这个艰苦的时候,他们只好提高警惕,自己保护好自己。程连长和守阵地的六连连长约好:听到观察哨有枪声,马上派人支援,听到手榴弹爆炸声,就不要下来了,说明和越军同归于尽了。

当大家在这个观察点完成任务后,程连长决定带领战士们撤回步兵阵地。虽然撤回的路程只有短短的80米,但都在越军射程内,战士们以最快的速度撤回到步兵阵地掩体。三十多年过去了,程连长仍然能清晰的回忆起当时后撤的心情,因为紧张而导致胸口痛了好几天。

程连长三上前指观察哨,他们先后修建的5个藏身防炮的猫耳洞,被炸毁了4个。英勇顽强的侦察兵就是这样,在危险艰苦的环境下出色的完成了任务。

四连连长李敬珍喉部有息肉,劳累时经常要并发咽喉炎。1.15战斗前,听说李连长要上146步兵前沿阵地观察哨,为了保证他按时完成任务,在他上阵地前,我们给他对症治疗并配了药。

李连长带着他的侦察小队上了前线,在执行任务期间遇上越军的大规模进攻,步兵排长牺牲了,步兵阵地失去了指挥员。李连长主动担负起阵地的指挥任务,带领步兵弟兄们打击越军,并同时呼叫炮兵炮火支援,成功地打退越军的数次进攻守住了阵地。

任务完成后,李连长安全返回了四连炮阵地。听说李连长回来了,我和张副营长前去看望他。大老远,就看见胡子拉碴,满身尘土的李连长站在掩体前。当他看见我、张副营长和战友们时,还未开口就先流下了热泪。我理解连长此时此刻的心情,那不是懦弱的泪水,是经历了人生第一次生死考验的真情表露。在瞬息万变、炮弹枪弹横飞的战场,也许前一秒还在庆幸躲过一劫,却不知后一秒是否还会那么幸运。能活着回来就好。

李连长把他在前沿阵地看到的真实战况详细得向大家作了描述。炮兵观察哨一般和步兵阵地在一起,有时为了更准确的观察目标,就会把观察哨移到步兵阵地的前面。没有工事,就依托土坡,大石头等自然依托观察和防身。炮弹在头顶上飞来飞去,那是家常便饭。越军的装备较差,大部分军人打着赤脚,带着钢盔,穿着破烂的军服,但是冲锋时也是不要命的。李连长在战场上亲眼目睹了我师步兵连的战士,是如何艰苦的和越军作战。小伤包扎一下继续战斗,伤的严重的,也要等军工上来才能抬下阵地。连长的亲身经历和述说,对于战士们来说是一次心灵上的震撼。

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四连侦察班长老徐,提前一个月进入阵地,向兄弟部队学习作战经验。部队正式换防后,老徐二次带炮兵前观小组上146高地执行任务。

第一次上146高地,因运输线被越军封锁了,后勤给养送不上去,前观小组的战士们饿了好几天,按时完成了观测任务。

第二次上146高地,遇到一个新补充到高地的小战士,老徐问他怕吗?他说和老兵在一起就不怕!当晚,小战士在越军的炮击中牺牲了。当老徐把牺牲的小兵搬进猫耳洞时,他的胸口还是热的。

前观是炮兵的眼睛,侦察兵们一般上去一次约10天左右,每天与枪林弹雨为伴,在炮声隆隆中和步兵弟兄们一起坚守阵地,完成任务。

那个年代,国家刚刚步入改革开放时期,同是青春年华的年青人,休闲时去歌厅K歌,到舞厅跳舞。我们的战士却在枪林弹雨中和越军寸土必争,热血抛洒在祖国的大地上,他们在战场上履行着军人的职责,用青春和生命维护了祖国的尊严!

真正上过战场的兵,才能体会到当兵的付出是多么伟大。透过真实的回忆,才能让我们更真切地感受到当年那场战争的血雨腥风。

向大炮的眼睛~~侦察兵们致敬!



四连侦察班长老徐

十、阵地花絮

三月份的老山春暖花开,气温回升,阳光暖暖的,凉爽的风让人头脑清醒,精神气倍足,深呼吸,还能闻到青草的芬芳。  

从钢架桥、猫猫跳到三转弯十几公里的公路,是我军弹药,兵员和部队给养供应的生命线。由于战略地位重要,所以也是越军炮击重点,整条公路经常被炮弹炸地坑坑洼洼。于是,地方政府组建了民工修路队,民工们也和战士们一样,要冒着敌人的炮火,不停地抢修公路,以保证运输线的畅通。
一天,民工队在修路时遭遇越军炮击,一位民工大哥受伤,血流满面,被送到了二营炮阵地卫生所救治。我仔细检查了民工脸上的伤口,发现弹片只是划破了左眼角太阳穴的表层肌肤,没有伤及眼球,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经过仔细清创后,我对伤口进行了缝合处理。由于是面部伤口,怕留下疤痕,我缝合后又对缝合处进行了仔细对合,并开了消炎药,嘱咐他过几天来拆线。但是这位民工大哥一直没来拆线,这事让我记挂了三十多年。

记的一次半夜出诊,睡得迷迷糊糊的我被叫醒,说是六连一个战士病了。我立马起床去了六连炮阵地。现在也想不起来这个战士的名字了,只记得他肚子痛,检查了一下,没有腹泻,没有呕吐,但是右下腹麦氏点有压痛和反跳痛。为了排除阑尾炎,又不能乱吃药,就叫卫生员弄辆军车把病号送师部医院进一步检查,好在师医院离连队比较近。

现在有个网络词叫熊孩子,说的是有些人童心未泯而干出的幼稚事。四连炮阵地就有这么两个兵,没有战事的时候,突发奇想,把炮弹里的炸药拿出来,装进支撑帐篷的空心杆里,再放到火上烧烤,看它会不会炸响。结果可想而知,空心杆炸了,他俩也受了伤,被送往医院救治。那天阵地上虽然没遭到越军炮击,但让我们着实忙活了一阵,被俩兵闹得哭笑不得。
忘了是哪一天了。一大清早,越军没打炮,我军也没打炮,阵地上静悄悄的,除了站岗的哨兵,战士们都还在梦乡里。
走出山洞,一边看着满山遍野郁郁葱葱的绿,呼吸着山里特有的新鲜空气,一边聆听着林间小鸟委婉的歌声,悄悄地穿过四连炮阵地,想沿着公路散散步,要知道这种宁静是难得的,要珍惜。
当经过四连副连长的掩体时,被大嗓门的尚副连长喊住了,说大刘医生啊,咱们差一点就见不着了!我忙问怎么回事?原来昨晚越军的一颗炮弹落在了他住的掩体上。这颗炮弹撅着屁股,一半在掩体里,一半在外面,没炸,是颗哑弹。副连长起的早,走出掩体,一回头看到这颗炮弹,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叫醒战士们把它挖出来处理了。我听了倒吸了一口冷气,天哪,如果炸了,那个掩体里面可是住了好几个战士啊!我们还能安安稳稳一觉睡到大天亮吗?有时候命运的安排就是这样巧,碰到了一颗哑弹,感觉像走了大运似的!


  这是一张1984年拍的老山参战照片,当时部队都在开展战前大练兵。在紧张的训练间隙,女兵们利用休息时间,挤在一个军用三轮摩托车上拍照(右边第一位是刘瑛军医,第二位是我(大刘医生),第四位是女卫生员马媛)。女兵们心里清楚不久就要上前线了,战场上生死未卜,留张风华正茂的合影,牺牲了留给后人,活着留给回忆。 ​​​
  35年后,朋友们看到这张合影感叹说你心真大!都要上战场了,还不忘卷卷头发。我说战场上,军人只能向前,不能后退!我虽是军人,但也是女人啊,爱美是天性!这张老照片让朋友们进一步认识了中国女兵!

兵姐在擦炮弹

  战斗中,有时为了宣传的需要,要往炮弹里放传单,再打到越军阵地上。因为放置传单是个细活,所以,每逢这个时候我,小刘医生和女卫生员马媛就会被战士们叫去帮忙。炮弹打到越军阵地,宣传单就会天女散花似的飘满阵地。

  说起搬炮弹,那可是一个力气活。我试着搬了搬,炮弹很重,外面涂了一层黄油,搬一个还可以,但是连续搬并把它送进炮膛,真不容易。六连一个炮手就是搬运炮弹时,不慎把腰严重扭伤了,后被送往文山地方医院治疗。

  在阵地上和大炮呆了那么久,我想打一发炮弹的愿望一直没实现。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现在想起来都后悔。不过整天如此近距离的听大炮响,两只耳朵很可怜,一直没清静过,嗡嗡作响,耳鸣不断。

  上阵地有段时间了,我委托下山买菜的战士帮着买了一堆花花绿绿的毛线。没有战斗任务或防炮的时候,我就在山洞里给女儿织毛衣。上前线大半年了,也不知女儿个子长高了没有,我在心里估摸着孩子的尺寸织着,把对女儿的思念都织在了一针一线中。我想如果在战斗中真的出了意外,不能回家了,这些毛衣毛裤裙子也算是给孩子留下一个念想吧,那是妈妈在战场上给她织的衣服。

一天,驾驶班长周清明开车送营长上营部指挥所。返回炮阵地时,天已经黑了,又遭遇越军的炮击,于是他决定闭灯驾驶。这条上指挥所的路只有一车宽,又陡又窄,弯道多,结果周班长的军车翻到下面十几米高的盘山公路上,幸好周班长自己从车里爬了出来,昏倒在路边,被友军查线班的战士发现了。

那天越军的炮打得很厉害。炮阵地接到电话后,教导员李德昌,女卫生员马媛和小车司机刘代昌立即前往出事地点抢救。一路上炮声不断,非常危险。幸好刘代昌技术娴熟,躲过炮弹,最后把周班长安全送到了师医院。

一营卫生所的程宏荣女军医也是位巾帼英雄,在一次战斗中,正在三转弯阵地上忙着摘菜做饭的事务长,被越军炮击时的弹片打中,鲜血直流。程军医不顾头上炮弹乱飞,第一个冲过去,背起事务长就跑,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紧急包扎止血。事后问她当时你哪来的那么大力气,能背起个大男人就跑?她说不知道,反正一着急就背起来了!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炮团三八女子救护队成立于1984年10月初。这批由28名女兵组成的卫生队,年龄最大的42岁,最小的17岁,其中有13位妈妈。上了阵地后,她们收治伤员,到阵地巡诊。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身着戎装,头戴钢盔,冒着生命危险抬着担架,在船头、南榔等阵地抢救伤员。有人说她们都是干部子女,是的,大部分是干部子女。但是,当作战军令下达后,就是这些干部子女没有一人提出留守后方,她们告别了亲人和孩子,毅然上了前线,走入战争!1985年10月8日,全国妇联授予这支三八救护队为全国三八红旗集体光荣称号。


  天渐渐暖和起来。炮阵地就在山中,到处是茂密的草丛,蚊子、蚂蟥和蛇也开始活跃起来。

卫生员朱星星提前给营观察所每位干部战士服了抗疟疾药,预防在先,以确保官兵们身体健康,时刻处于备战状态。我们也加强了对二营炮阵地的巡防,送医送药到每个炮位。

一天,我站在洞口无线兵周兰红的床前,和他聊天。聊着聊着,无意中一抬头,发现周兰红床上方的塑料布上,一条约一米多长的圆形物体在无声地往洞内方向蠕动着。我第一直觉就是蛇!于是大叫一声,逃出山洞。周兰红也大吃一惊,再也不敢睡那张床了,当天就搬到山下炊事班去住了。

大蛇肯定是游进了山洞,里面到处是洞,可能这是它的老家,春天来了,它回家了。问题是人没地方可去啊,炮阵地指挥部占了它的家,就是因为这个山洞确实是个指挥和防越军炮击的好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可不太好过,女兵们都是战战兢兢地睡在山洞里,没睡过一个好觉!还好,白天再也没发现蛇出没。估计晚上人乏了,睡着了,就是蛇从身边爬过,女兵们也不会知道。老天保佑!

整个四月,战事不断。越军遭受了重创后,不断补充兵力,调整部署,每天都在试炮。从4月12日到月底,每天,越军各种火炮都向我步兵阵地进行直瞄射击,向我军小炮阵地和天保农场等进行炮击,我师炮群进行了还击。

营部观察所炊事班战士陈东寿腹痛2天了,经卫生员朱星星对症治疗,效果不佳。后撤下观察所来到炮阵地,我就把病人送往炮团三八救护队,那里有床位,病人可以得到较好的观察治疗。

换防的友军先头部队陆陆续续来到阵地和营观察所熟悉地形,了解情况。

4月28日是我军收复老山、者阴山一周年纪念日。我军各部队都做好了准备,防止越军反扑。这一仗也许是我们撤出阵地前的最后一仗。但是,4月28日这天出奇的平静,越军没有军事行动。

从1984年12月8号至1985年5月23日止,我炮团共牺牲了3名战士,他们是秦召存,山东省泗水县人,一营一连战士,1962年5月生,1981年1月入伍,1985年5月5日在战斗中牺牲;陈昌存,浙江省泰顺县人,一营二连排长,1964年1月生,1981年1月入伍,曾荣立三等功一次,1985年1月10号在天保农场炮阵地遭越军炮击牺牲;杨先龙,江苏省江都县人,二营四连战士,1964年7月生,1983年1月入伍,在1984年12月9号的战斗中牺牲。

据师部侦缉大队统计的数字,炮团二营自1984年12月8日至1985年5月19日战果是:摧毁越军85加农炮3门,82迫击炮6门,105榴炮3门,双管37高炮3门,160迫击炮4门,高机3挺,重机3挺,汽车7辆,电台3部,侦缉天线3付,引爆炮弹214发,食品317公斤,观察台4个,各类工事30多个,毙敌700余人。

十一、撤出阵地

5月4号,换防后的越军开始对我前沿步兵阵地和炮兵阵地进行炮击,发射了不少火箭炮炮弹,步兵工事遭到越军炮击。我营六连奉命对越军炮击。

同一天,也收到了我师即将撤下阵地的好消息。部队的新式服装也发到了每位官兵手中。

5月5号晚上,敌我双方前沿阵地打的很激烈。越军以2个连的兵力规模对我166高地疯狂反扑。同时,越军用大小口径不同的火炮对我前沿阵地、船头、偏马和天保农场进行炮击,从晚上21点一直打到下半夜2点才停止。

5月8号下午16点55分,越南小青山阵地出来了3个女兵,向江边走去。紧接着又出来6个女兵,手里拿着武器。在望远镜里,可以清楚的看到她们隆起的胸部和长发。我军侦察兵迅速把目标报了上去,当后出来的女兵接近江边时,我军炮弹首先呈圆形将她们覆盖,十秒钟后,我军重型炮弹呼啸而至,打在水中,腾起数十米高的水柱,水中的2个女兵再也没有上来。炮弹将岸上的女兵尸体和草石炸起甩向天空。硝烟散尽,江边已经没有活着的生命。

5月13号,打前站的同志离开阵地。这标志着我师大部队撤离战场的开始。接下来的几天,友军和我部各个岗位开始正式交接。

5月20号,也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久未下雨的老山,在我们离开的时候,下起了绵绵小雨。偏马营部观察所、观察哨的官兵们,在雨中一步一滑地搬完了全部物资,撤到猫猫跳炮阵地吃中饭。

中午12点多钟,观察所人员和各连指挥车先离开炮阵地。其余炮兵和大炮于晚上8点40分最后离开阵地。

离开的晚上,友军部队的车队大炮和我们上阵地换防一样,静悄悄地停在路边,等我们撤出阵地。我很理解他们此时此刻的忐忑心情,第一次上战场毕竟紧张,不过很快就会适应的,因为我们都是军人。

 部队车队经过越军重点封锁的三转弯地带时,未遭遇炮击。当安全通过三转弯那一刻,车上的战士们都高兴地跳了起来,有的大声喊叫着,也有的嚎啕大哭,像疯了似的宣泄了一番。因为我们完成了任务,活着走下了战场。

我是坐营长小车离开的阵地。临走时,把蚊帐和褥子都留在了那个永远让人怀念的山洞里。

5月21号早上,经过一个晚上的行军,部队到达了宿营地稼衣华侨农场第八生产队。

在颠簸了一夜的小车上,我居然没吐,安静地睡着了。天微微亮时我醒了,悄悄地下了车,只见长长的炮车队伍,静静地停在路边,战士们依然在车上酣睡着,只有持枪的战士在车队旁站岗。

清晨,远处的山峦飘着淡淡的纱般的薄雾。东方初升的太阳,那柔和温暖的阳光从高大的树林里斜着照射下来,拉长了大树的影子。阳光洒在路旁一畦畦绿色的菜地上,透出点点斑驳。远处,农家小院升起了袅袅炊烟,公鸡在打着鸣,勤快的农家妇女挑着水桶悄悄地走过。这里没有炮声和枪声,一切是那么安宁祥和。此时此刻此景,似一副水彩画,美的让人心醉!

部队从前线阵地撤下来后,一直在休息调整,整顿作风纪律和评功论奖工作也在进行中。6月10日,中央军委颁布命令授予我师某参战部队英雄硬六连、坚守英雄连、神炮连等光荣称号。

6月23日,我们三位女兵告别了二营,随团三八女子救护队一起返程。回程时,女兵们坐的是普通列车。返程需要好几天,普通列车又不能躺下睡觉,有些瘦小的女兵干脆爬到行李架上睡觉,也比坐着睡舒适。这让我怀念起出征时坐过的闷罐子货车,尽管车厢里有味道,但是席子就地一铺,整个人四肢可以伸展开来,睡得舒服。

6月27日深夜,列车缓缓地进了站。军区首长和省、市领导正在车站等候着凯旋的部队。女兵们都换上了新式军装,胸前戴着军功章、老山参战纪念章参加了简短的欢迎仪式,随后乘坐军车向营房驻地进发。

沿途,看到许多自发前来欢迎子弟兵的市民。特别是经过大学门口时,大学生们敲锣打鼓,喊着口号,有些大学生敲着脸盆,热烈欢迎军人们从战场上凯旋而归。那个激动人心的场面让人难忘!

终于回到了久别的家,看到了日思夜想的女儿和家人。先生知道部队要回来了,提前去了我的老家,把女儿接了回来。瘦小的女儿穿着长长的绿色连衣裙,一直躲在奶奶背后,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怎么劝都没有用,就是不叫妈妈,我真的好心酸!第二天,女儿才从梦中醒来,知道是印象中的妈妈回来了,于是就成了我的小尾巴,成天跟在我后面,一刻也不分离。

部队是分批回到营房的。每回来一批,留守战士都会敲锣打鼓地欢迎他们。女儿每次听到锣鼓声,就会自言自语地说:叔叔回来了,辛苦了!才3岁半大的孩子,在医院看到坐在轮椅上的伤员,听了妈妈讲的前线故事,小小年纪就知道战士们在前线打仗很辛苦,我感到很欣慰。

从1984年至1993年,陆陆续续打了十年的对越老山轮战,维护了祖国西南边疆的稳定,提升了我军的战斗力,是距离我们生活最近的一场战争,也是一场逐渐被人们淡忘的战争。我身旁许多人,特别是年轻人并不知道这场战争。而从炮火连天的战场上下来的老兵们,则更珍惜今天所拥有的和平、安定和幸福。

纪念在十年对越自卫反击战中为国捐躯的英雄儿女,你们是祖国的骄傲!飘扬的军旗上有你们的名字!

时光匆匆,岁月流逝带走的那段青春,留在了老山,成了永恒的记忆!

本书作者:兵姐(原一军一师炮团二营卫生所军医刘建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