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经验之「景别与讯息」

大喆

如果说油画启发了摄影，摄影启发了电影，那么，摄影与电影的美学实际上是承袭了西方美学的衣钵，并逐步发展形成了自身的艺术语言。关于这篇文字让我们从著名的水城威尼斯开始讲起……

中世纪后期，威尼斯逐渐崛起，扮演了连接欧洲和亚洲航运的重要角色。十五世纪的威尼斯文艺复兴比意大利的文艺复兴多了些幻想、神秘、浪漫和色彩的炫耀感，也建立了西方最早的「俗世美学」。代表人物是提香、丁托列托，还有两位前辈：贝利尼、卡帕奇奥。「关于卡帕奇奥网站上几乎没有他任何的介绍文字，也不是美术史的代表性人物，能在设计网站找到两幅没有署名的画作，已是万分惊喜」。

观看的欲望 ___ 陈丹青

当我们在讨论艺术的所谓「思想」「主题」「手法」时，很少追究「观看」。画史的每次突破都起源于：观看。莫奈看见了逆光、梵高看见了向日葵、塞尚看见了物体边缘，而十五世纪的卡帕奇奥，忽然看见了走动中的人。

贝里尼 「 圣洛伦左桥十字架的奇迹 」

1500年

为威尼斯兄弟会小礼堂所做的宗教主画，反映了一个富裕国家的壮丽、豪华以及平民的日常生活。画面借主角的视角看到远方，中景是河流上繁忙的船只，远景表现桥上的人群，透过不同的窗户里探出的身影，桥体旁落水的小孩，岸边的生意人。

卡帕奇奥「 圣厄休拉见到英国王子 」

1497-1498年

卡帕奇奥的画，充满各种次要讯息。例如他画使节访问，广场上各种贵族、公子、小姐，从他们的肩膀夹缝中穿过去，有不同特色的小孩、地痞、小流氓在玩耍。从一个桥洞下，露出一个俊美的船夫。 有种种细小的内容，可以永远观看下去 。

卡帕奇奥「 英国使臣到来 」

1495-1500年

陈丹青____卡帕奇奥不玩儿人肉旋涡，他是个精力弥散的家伙，眼睛不安分。他总是越过故事主角的肩头，张望远处正在走动的人，我不知道画的典故，但他分明给我瞧见了当年喧哗的威尼斯，公子、少爷、帅哥、小流氓、野孩子、还有无数来自近东的人——那个年代，威尼斯船队已经和近东人做生意了。

在他的时代，他呼应的是锡耶纳地区的国际哥特艺术，远接北方佛兰德斯绘画的世俗性，与佛罗伦萨画派叙述主线的人文理念，反倒相异。卡帕奇奥目睹的威尼斯，繁花锦绣，人人热衷于打扮、时髦、排场、数不清的细节。威尼斯画家似乎不设目光的立场，眼睛很忙。他喜欢在中景、远景、这里、那里描绘不相干的场景和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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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让我们从绘画转向摄影。

西方画家千年不变的观看方式潜藏在画作之中，从而影响了近代摄影师的镜头。

罗伯特 • 杜瓦诺 1912-1994

二战后在巴黎，社会题材写实摄影方面最出色的代表人之一。他为《事实》《巴黎竞赛》《图像世界》等拍摄的专辑发展成为一种超越图片资料表象的诗歌般的类型学。

西方的透视法中经典的作品就是十五世纪意大利人弗拉•卡尼维尔的「理想城市」，此画作被认为最完美的体现了透视关系。近大远小，如广角镜般把场景从视平面延伸出去，用各种线条的切割呈现出对称、平衡、交互、统一的构图。上图中左下方的桥身、埃菲尔铁塔和岸边的人群构成了三角形关系，使画面具有稳定感。跳水的人群成为「画眼」出现在观者的第一视觉中，跳起的青年为作品增加了动感，也起到了平衡右侧画面的作用。

颤抖的旺达 1953年拍摄。

作品被划分成两部分，两扇窗门，两段不同的叙述。照片左半部分在昏暗之中，人群拥挤在光线较弱的小舞台前，正在观看一个舞女的演出。另一部分，通过那道敞开的门，在距离几米外的大道上，过往行人也正在观看一台戏。我们的视线被挡住看不见戏台，内外两个场景的互相照应，体现了现实和幻想的混杂。黄金分割线的竖式应用非常有特色，光线明暗、人物大小的对比使整幅作品充满艺术气氛。

电影是运动的照片。镜头「景别」在一部电影中被设计。它以人们非常容易理解的运动方式定义了主题与观赏者之间的距离。

「所谓景别」：指由于摄影机与被摄体的距离不同，而造成被摄体在摄影机寻像器中所呈现出的范围大小的区别。景别一般可分为五种，由近至远分别为特写（指人体肩部以上）、近景（指人体胸部以上）、中景（指人体膝部以上）、全景（人体的全部和周围背景）、远景（被摄体所处环境）。

景别越大，环境因素越多。

摄影机和对象之间的距离越远，我们观看时，就越冷静；也就是说，我们在空间上隔得越远，在情感上参与的程度就越小。

费里尼 「八又二分之一」1963年拍摄

这部费里尼拍摄的半自传体电影，应该是处理不同景别和流动讯息最为疯狂的一部。费里尼本身就是画家出身，不敢说他的影像风格来源于卡帕奇奥，但是，威尼斯画派的作品一定给过他灵感。

这种全景拍摄的画面让人冷静理智。我们不再把自己带入故事当中，而是用旁观者的角度去审视导演奎多在拍摄完影片的精疲力尽。他被川流不息的人群围住，孤独的站在嬉笑的人流中没有出口。他在个人情感和电影厂商的双重压力逼迫下显得茫然失措。用全景别的表达让观众更能体会那个未知世界的整体状态。

贝鲁尼 「1900」1976年拍摄

影片中大量的长镜头、摇镜头处处收入中景、远景。

远景镜头中的空间关系清晰明确，拍摄范围也很大，可以向我们提供它所描绘出的特殊信息。这种信息本身在主观上使人兴奋，但视觉形象却是客观的信息，这就会使观众以超然态度观看主观的情感。

如果说千年的绘画史在出现第一台照相机时功能被取代，那么，当代绘画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绘画的魅力与电影的艺术哪一个更能打动观者的内心？一幅画、一部影片、一个决定性瞬间的定格，要如何诱导观众的目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