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我还是青葱少年时,就读过朱自清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那金粉楼台、画舫凌波、桨声灯影构成一幅如梦如幻的美景奇观,从此就沉浸在我的梦想中。

没想到年近半百时,竟然有个机会,让我亲身领略了一下“十里秦淮千年流淌,六朝胜地今更辉煌”的意境。

2013年7月6日,我出差途经南京,从清早起就阴雨连绵,同行的两位科长因为来过南京数次,对本地的景点已无兴致重游,就窝在宾馆睡觉养神。直到傍晚时分,天渐转晴,雨后的金陵,凉风习习让人清爽,我就力邀俩科长一起到秦淮河看看。

从我们住的“锦江之星”宾馆打车,也就是三十元车费,出租车将我们拉到夫子庙站。我早就从资料中得知:夫子庙秦淮河风景区地处南京城南,秦淮河东起东水关淮清桥秦淮水亭,越过文德桥,直到中华门城堡延伸直达西水关的内秦淮河地带。一千八百年以来,这里始终是南京最繁华的地方之一,美称为“十里珠帘”,可谓集古迹、园林、画舫、市街、楼阁和民俗民风于一体的旅游线,极富亲和魅力。
这里既是南京最大的娱乐场所,也是一个游人如织的景点。两位科长曾经来过此地,这次就带我专往游客集中的地方,边走边赏景。

大前年,我在山东旅游时,曾路经曲阜,参观过孔庙、孔府和孔林,所以,此处设的夫子庙、棂星门、大成门还有什么江南贡院之类,我们都没进,估计景点也就是宣扬学而优则仕之类罢了。

随着人流,我们在夫子庙西南数十米,看到一条狭小的巷子,巷口门上写到“乌衣巷”,这三国时是吴国戍守石头城的部队营房所在地。当时军士都穿着黑色制服,故以“乌衣”为巷名。到东晋时为高门士族的聚居区,东晋开国元勋王导和指挥淝水之战的谢安都曾住在这里,唐代诗人刘禹锡在此赋诗道:“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王谢堂前旧时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足见王谢旧居早已荡然无存,而现今成为民间工艺品的汇集之地。

在秦淮河畔来燕桥南端,我们又看到一处两层高的砖木结构民居,上书“李香君故居”,这就是著名的“媚香楼”,李香君是清初戏剧家孔尚任名著《桃花扇》中的秦淮名妓,“秦淮八艳”之一,是家喻户晓的我国古代独特的妇女光辉形象。后人有访媚香楼者,经几代而不绝,这个出身秦淮名妓的下层妇女之所以受人仰慕,不在其花容月貌,而在于她有着强烈的正义感、爱国心和高尚的情操,愤世嫉俗,显示出难能可贵的精神。

我们来到秦淮河上的文德桥上,游人纷纷在此留影。此桥伴随着历史的变迁,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到明代才建成石墩木架桥。相传唐代大诗人李白酷爱明月,有一年农历11月15日的夜晚,趁着酒兴上文德桥观景,突然发现月亮掉在水里,便醉意朦胧地跳下桥去,欣然张开双臂捞月,水中月亮被剖成了两半。从此,每年的这天子夜,人们都争相来文德桥观赏半边月,萌生着秦淮夜谈中许多才子佳人的传说。

此时傍晚的秦淮河上,斜晖脉脉。我站在文德桥上,看这一条河水,两岸全部是古色古香的建筑群,飞檐明窗,雕梁画栋,果真如同古诗所描绘的“锦锈十里春风来,千门万户临河开”。暗蓝色的河上很多装扮得古色古香的机动画舫在碧盈盈的水面上行驶着,或大或小,但几乎都是端庄的红木做船舷,明亮的红灯挂船头。

就在这秦淮河畔,我留下影照,并以看到的景点为题,写一首古风以记之:
      六朝灵光照金陵,十里秦淮画舫行。
      乌衣巷口聚商贩,媚香楼里叶落庭。
      繁华自古随缘尽,风流总被雨打轻。
      彩灯熠熠梦何处,文德分月一水明。

天惭惭黑了,我们三人就计划在这个秦淮河畔晚餐,也想感受一下“薄幸才子”杜牧写的“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的灵气。可连走了几个酒店,全是人满为患。

好不容易在一饭馆排队,挤占了一张小桌,要几道菜肴,持一瓶小酒。其中一道凉菜就是小碟咸煮蚕豆,这里叫“孔乙己茴香豆”,果然是江南文化呀!我们三人有滋有味的边喝边闲聊,我笑道:“秦淮风光,以灯船最为著名,游秦淮河之人,以必乘灯船为快也!”我一拍即合,两位科长积极响应。

走出酒店,此时夕阳早去,皎月迟来。夜晚的夫子庙更加的繁华、热闹,宵夜的游客与市民徜徉在灯火璀璨的街头,流光溢彩的街道上呈现着盛世的繁荣,也侵润着千年古都历史文化的醇厚。而红彤彤的灯火将秦淮河两岸映衬得明亮可人,这些红灯大小相近,整齐的悬在岸边的鳞次栉比的屋宇的檐下,灯底垂下的流苏在微风的轻拂下摇摆出婀娜的舞姿,像是古时候娉婷而出的舞女。

我们三人慢悠悠地走到夫子庙大成殿广场下的码头,对面有段朱红色石砖墙,这就是夫子庙的照壁,据说建于明万历三年,长达110米,为全国照壁之冠。上面雕刻两条金色巨龙戏珠,灯火闪烁中,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码头处游客人头攒动,水中画舫秩序井然,将河道平均的分配成双行道的公路一般,有节奏地往来着。好像在河的两头有两位文人雅士遥遥相望控制着这一艘艘船只,觥筹交错、坐赏风月。
秦淮河畔河中的画舫都是仿照明代建筑风格制造的,船头都挂有大红彩球和红灯笼。这种风气在明代就已盛行,据说明太祖朱元璋微服巡察京城,当他来到秦淮河畔,看到两岸绿树成荫,河水清澈,亭台楼阁,风景宜人,随口说了句:“惜河中缺游船。”皇帝开了金口,下官就连夜差人赶造画舫,以博取皇帝欢心。从此,秦淮画舫成了这里的一大风光特色。
眼前的秦淮河,随着历史长河的流淌而逐渐失去了昔日风韵,经过修整的秦淮河依然还是那条河,可旧景已全然翻新。虽仍有画舫、水榭、绿窗、朱户,但因为加入了太多的现代灯光技术,而稍显暄嚣,少了古时的韵致,如今已经无法追忆王谢的风流、秦淮的艳迹。

我们每人花80元的船票,上得画舫来,沿着幽幽河水,徜徉在如七彩图画般的彩灯中。沿途处处可见“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的明清徽派风格建筑,其错落有致、黑白辉映的马头墙,飞檐出甍,回廊挂落,雕刻精美。恍然之中,仿佛把我们r带入了明清古秦淮的优美画卷中,感到时空在变异地穿越。

想着这秦淮河流淌了千年、也包容了无数朝代里文人骚客、仕人遗老,居庙堂之高的贵人达官,带着一身的落寞、半世的羁绊,来到十里秦淮,在微凉却又飘荡着迷离的夜色里,听听江南小调,品品香茗佳肴,美人在怀,丝竹于耳。大抵可以用浅吟低唱挥一挥尘世的浮名、官场的跌宕。

流连中,游到了传说中的“桃叶渡”,耳边似乎响起王献之安抚小妾桃叶的诗词:“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这个象征爱情的渡口,曾经吸引了无数青年男女在此幽会谈情。可惜今夜,我是坐船匆匆游历,没福份看到那些衣袂飘飘,宛转娇羞的李香君们和风流倜傥的侯朝宗们。

此时此景,也让我心中诗意悄然而生,于是在现拍的照片上慨然题写道:
       夜游秦淮灯斑斓,画舫悠然荡千年。
       才子佳人今何在,寒水笼月梦江南。

画舫是机械动力驱动,拍打出的水声当然远远不及从前船夫们手摇桂棹所拍打出的乐曲来的美妙,而早已备好的录音导游词也平淡无趣,我静静的坐在舱中看着河水,默念朱自清《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里展现了这条河浓装艳丽的风采:“那漾漾的柔波是这样的恬静,委婉,使我们一面有水阔天空之想,一面又憧憬着纸醉金迷之境了……黯淡的水光,象梦一般;那偶然闪烁着的光芒,就是梦的眼睛了。”

而和朱自清同游秦淮的俞平伯笔下却是另样的:“又早是夕阳西下,河上妆成一抹胭脂的薄媚。是被青溪的姊妹们所薰染的吗?还是匀得她们脸上的残脂呢?寂寂的河水,随双桨打它,终是没言语……心头,宛转的凄怀;口内,徘徊的低唱;留在夜夜的秦淮河上。”
看来,即使是同样的题材,在有才能的作家的笔下,由于不同的风格和流派,甚至由于不同的性格和气质,也会有各种各样的表现手法。好比人生中的大事小事,对于不同人,诠释完全不同,全看自己如何对待罢了。
不知不觉中,画舫驶进外形酷似城堡的东水关。东水关公园内绿树成荫,芳草萋萋,花卉争奇斗艳。东水关通水不通航,游船掉头驶向中华门城堡。

画舫回经文源桥,继续前行,就到了文德桥。就是这座桥将秦淮河与夫子庙相连,一衣带水,一边是贡院书屋的谦谦君子,一边是阁楼红帐里的二八佳人,应了“君子不过桥,过桥非君子”这话,衍生出渡才子过河会佳人的画舫,呵呵!想来关于“擦边球”,古来有之。

当我游走在这“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粉影照婵娟”的秦淮河时,六朝金粉、水洗凝脂的奢华,南宋隅安、晚明落魄的萧瑟,隔江犹唱后庭花的一段段醉生梦死,与文人政客相互交缠的一腔腔辛酸与无奈,至今在灯火斑斓处已变得遥远。
其实我和众多游客一样,心驰神往游历这“十里秦淮”,并非完全是被它那华灯映水、画舫凌波的美景所吸引,更多的是一份对历史的敬重和凭吊。因为秦淮河是一条穿越了时空的河,若是没有历史的秦淮河,也就失去了一切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