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扇说事》 （七） 作者：小勇

小勇

妙莲

金莲

姐妹

三头

新场

勤生

莊家

莊家米行

引娣

莊正荣

第七回 《林家铺子》本姓莊  

正本清源在新场

江中河虾何其多？

顺水逐流不起波。

偏有茅公一支笔，

掀得风大浪颠簸。

话说周家妙莲，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一位大姑娘，面容姣好，举手投足优雅妩媚而不失分寸，引得说媒者不断上门。龙龙当然也想寻个门当户对的乘龙快婿，几经权衡，定下新场的莊家令郎沛霖。

　　新场是个水乡古镇，距航头十余里，镇街长驱，房舍俨然，杂铺商店，饭馆酒肆，招旗扬飘，人流如川。街上仿明朝万历年间的牌坊，横跨街路，气势不凡，高耸挺拔，石雕精美。700多年前的南山寺，晨钟暮鼓，佛相庄严，比航头更是闹热。沛霖是个读书人，其祖父起开设的莊协丰米行，已有二十余年，父莊正荣现是米行掌柜老板。带前街门面，有房24间，三跨进深。荷塘月色，树荫蔽日，丰衣足食，吃穿不愁。

（明朝牌坊）

（图为：新场南山寺）

　　河斜对岸是王正泰米行，就生意来说，莊协丰米行要胜于王正泰米行，同行竞争，两家是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王正泰米行即使嫉恨妒忌，却也奈何不得。街坊四邻见莊家米行排场势大，因而信任，将自家的积蓄寄存于莊家米行，权当米行是银行了。

妙莲出嫁这日，一帮姐妹悉数到场，帮忙照应。连琴珠虽踌躇止步，也立在灵官庙桥上远远望着欢天喜地的人群。引娣几个兄弟姐妹更不待说 ，围着大姐团团转，寸步不离。此时，从上海请来的西洋乐队一溜人马也到场了，铜管弦琴，齐奏共鸣，一时声传航头东、西两街。乡下人从未见过如此场景排场，个个眉飞色舞，呐喊起哄。

沛霖红绳牵着妙莲，满心欢喜。至莊家，行三拜九叩首，礼毕，从此夫妻恩爱，幸福度日。

妙莲出嫁新场后，航头众姐妹是整日无精打采，魂不守舍。走了领头核心人，这还怎么个玩？于是商议去新场看妙莲。众人一拍即合，说走就走，趁东方日头尚一尺高，午前就能到新场。引娣与这帮姐妹一起去，新宝要跟，因小，被爹爹龙龙拦下了。

妙莲这里未曾料到众姐妹会来，忙搁下手中的钩针活，让进众姐妹进房。妙莲公莊正荣、婆唐昆珠都是好客人，只愿宴席长聚不散。见家中来了这么多姐妹，开心得不得了，忙嘱人去街上采购来杭州小核桃、山楂片、桔红糕及南国香蕉、菠萝等，装入果盘，端上桌面，招待众姐妹。众姐妹向妙莲公、婆行礼问候，初次见面，终有些拘谨。公、婆知意，借说有事，去了前店堂。一时房内如同鸟雀归巢，叽叽喳喳，把个屋顶都要闹翻了。妙莲只是一味“喔、喔、喔”，也插不上嘴啊！

中饭圆台面上有鸡鸭鱼汤、山菇蹄膀、蛤蜊海鲜等，众姐妹吃得油光滑嘴，肚崩气胀，下午继续扯乱蛋。正是“日怕日短，夜怕油干”，说话间，太阳已与来时一样高，只是调了个向，如大红灯笼挂到了西边的银杏树梢上，众姐妹这才依依不舍起身告辞。

一回生，二回熟。从此众姐妹成了妙莲婆家的常客。这日，众姐妹又在妙莲婆家戏耍，老小和气，家长里短，说着闲话。至晚，妙莲婆意犹未尽，不肯放人回，竟将众姐妹锁在房内，执意要留众姐妹多住些日，闹热闹热。沛霖也是个明白人，也放妙莲与众姐妹聚一房，径自回房看书去了。

第二天，妙莲婆买来绸缎料子和钩针绒线，从门缝中塞进房内，嘱众姐妹量身裁料，一人一身，钩织绒衣，一人一件。众姐妹也拗不过老太，一连住了七、八日。

说莊家生意大，开销也大，去年街上又开了几家米行，生意自然清淡了不少。加上沛霖、妙莲又要养育忆芬、忆玉、忆华三孩，开销是只增不减，已是寅吃卯粮过日子了。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后发生的事，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说的是唐昆珠有一远房侄女，名唐金莲，唐昆珠收其为过房囡。唐金莲常来米行，忙时充当帮手，闲时陪唐昆珠说说话。唐金莲看似老实，实则圆滑，善花言巧语、察颜观色。

王正泰米行老版一直对莊家心存不满，这日心生一计。他知伙计阿三头老家与唐金莲是邻居，即刻将阿三头唤到账房间，对阿三头嘱咐了一番话，并从红木账台抽屉里拿了些银洋钿给阿三头。隔日，阿三头见唐金莲街上走来，便上前招呼，半扯硬拉地把唐金莲请到了小上海酒楼，上楼找了个僻静雅座坐了下来。唐金莲本是小户人家出身，见如此，有吃不吃猪头三，便来者不拒，大口大碗地吃喝起来。酒过三巡，阿三头就把老板说得话又原本说与唐金莲，唐金莲闻之惊恐，继而闭目沉思。

阿三头见唐金莲不语也不走，知有戏唱，便又一进一出说了一番。唐金莲慢慢抬起眼皮，不知是酒意还是紧张，面色泛红，说道：“罢，罢。但凡依我两件事，我方去做。”阿三头忙道：“依、依。”一边又向唐金莲杯中斟酒、向碗中夹肉。唐金莲说：“第一件，事坏了不能说出我来。”阿三头说：“那是自然的。”唐金莲又接着说：“事成了，不能坏我阿妈娘。”阿三头说：“只坏生意，哪能坏人啊！”一边说一边把钱袋推向唐金莲，唐金莲收好钱袋，仰脖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人碰运道，事有凑巧。这阿三头与唐金莲红着脸并头走出酒楼，阿三头还凑在唐金莲耳根叽叽咕咕，这一幕巧被上街的勤生看见。勤生是莊家米行学生意的伙计，回到米行告诉了老板莊正荣，莊正荣“喔”了一声，也没放在心上。

这天，莊正荣坐船去乡下农户家收粮。九月天，已有些风凉，但使莊正荣更凉的是，这些农户有的避开他，有的干脆倒过来向他讨欠帐。一天下来，也只收到不满十担，还不及过去的十分之一，悻悻而返。路上又闻得有关莊家贩卖鸦片、偷税漏税的传言，心中郁闷烦躁。到家后前思后想，不免起疑。便问一旁的夫人唐昆珠道：“这几天怎不见唐金莲来？”唐昆珠回道：“她说近日身体不适，要将息几日。”联想勤生告诉他唐金莲与阿三头见面的事，莊正荣肚中已有数八九分。想想生意不顺，最近又有两笔大投资坏账，血本无归，又遇此谣言风潮，莊正荣是忧心忡忡。莊协丰米行尽管内患已生，但外面还是每天开门做买卖，不露丝毫迹象。

这天突然警察局来人，说要搜查私藏的鸦片，妙莲一拨女眷惊恐万状，不知怎么回事。莊正荣出面，让他们搜，结果是一场空，警察招呼也没打，风风火火地走了。虽说是查无实据，但莊家米行名声已损。

莊正荣想，经济已是每况日下，如果真这般败落收场，且不说老脸无处搁，家人生活也无保障。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出逃上海去。

主意已决，莊正荣安排妙莲携带忆芬、忆玉、忆华三孩回航头娘家去避一阵子，自己带家人去上海寻求落脚。并嘱勤生，走后将帐册交到税务公所去。一应事宜，安排停当，各自准备。

　　周同泰得讯后，租借了一条摇船去接妙莲。是夜，月明星稀，狗吠四野。引娣坐在船舱中，又惊又怕，只嫌橹慢，不嫌船快，一味地催着船工。船过桥涉滩，逆水而上，到新场包家桥头，已是半夜时分。怕惊动四邻，引娣蹑手蹑脚，拾级上岸，推开莊家虚掩后门，见莊家人已是坐等多时了。说时迟，那时快。妙莲手抱忆华，牵着忆玉，忆芬紧跟，引娣和勤生帮着提包袱，一行人上船就走，天未亮，一路已回到了航头。待勤生送走妙莲她们回到房内，见莊家已是人去楼空。

　　第二天，勤生按吩咐，拎着七、八捆帐册，走进了税务公所。税务公所官吏认得勤生是莊家米行的伙计，当头的一位粗略地翻了翻帐册，向勤生挥挥手，说道：“知道了，你去吧。”

这天，相邻街坊见莊家米行未开排门，也无人影动静，便三三两两，窃窃私语开了。不一会儿，税务公所人到，勤生带着税务公所人员，一一查看各房，当勤生介绍说，这间房是少奶奶的。税务公所人说：“这与媳妇无干系，不必查看。”随后，将其他房间及大门贴上了封条。

此时，闻讯前来讨回存钱的、要帐的人已经把米行围得水泄不通，呼天抢地，群情激愤，乒乒乓乓地敲打排门，街上门前一片闹哄哄。此事发生后，成为新闻，一时沸沸扬扬，添油加醋，广为流传。

一月后，沛霖在上海安顿好住房，将妙莲及三个孩儿接去了上海，从此妙莲离开浦东，成了浦西上海人。

若干年以后，电影《林家铺子》放映，忆芬看后，感觉似曾相识、如入其境。回家告诉了娘妙莲，又带妙莲去大光明电影院再次观看了《林家铺子》。影片放映未过半，妙莲已是泪眼婆娑，哽咽不已。这般场景、这般情节、这般人物，与己经历何其相似？后据妙莲回忆，影片中孕妇讨钱一节，确有其事。孕妇唤王嫂，只是莊正荣怜其家贫，又是孕妇，故早几日已将存钱退回与王嫂。当时王嫂不明就里，还推辞了一番。妙莲的回忆也算是还原了一个历史事实。

引娣之子志刚，后特意查考了茅公的生平经历，确认茅公那段时期在上海，且与沛霖是商务印书馆同事。茅公或许对该事件有所闻，抑或直接听沛霖自述也未可知。茅公据此写就了传世经典之作《林家铺子》。

又几年，妙莲回乡，见街路对面走来一对老夫妇，老妇包着一块蓝印小花布头巾，擦肩而过时，“呀！”妙莲不禁叫了一声，问到：“侬是金莲姐姐嘛？”老妇其实对面早已看到妙莲，低着头轻声答道：“是呀，妙莲妹妹回家了啊！”随即把头埋得更深了。两人再无续话，相背而去。路上，唐金莲感慨地对老头说：“到底是大人家出身哦！”此话何意？客官自辩。诗曰：

此时彼时非一时，

落花流水忆往事。

老宅桥墩今犹在，

且问来客可相识。

（图为：莊协丰米行旧址、桥墩、包家桥）

（莊氏三姐妹，两张照片相差7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