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冬天在黑龙江旅行,有一个地方始终无法回避,那就是奇异的冰雪秘境——雪乡。</h3><h3> 它位于牡丹江海林市长汀镇,是张广才岭和老爷岭的交汇处,这里山高林密、层峦叠嶂,是红松母树林的故乡,曾因杨子荣活捉匪首坐山雕而闻名于世。它四面环山,住户仅百余家,每年贝加尔湖上空南下的冷空气与日本海的暖湿气流交峰,形成丰沛的降雪,都覆盖在这个小盆地上,由于气候条件十分特殊。夏天多雨而冬季多雪, 素有"天无三日晴"之说。在这片土地上,每年积雪期竟长达七个月,雪深达两米。雪花从十月开始飘落,一直到第二年的初夏。一百多个日子总深陷在风雪中。</h3> <h3> 早晨,从长汀进入雪乡的道路全被积雪覆盖,看不到黑色的路面,蜿延曲折的公路在雪地中无限延伸,汽车只能沿着车辙前行,沿途北风席卷着雪团在山坡上游走,不断有硕大的雪球搁压在树丫上,很多树木因承受不住重压而拦腰折断。司机熟稔"黑白"两道,小心地沿着洁白的雪线,在冰封的海浪河边缓慢行驶,我想:倘若换成南方的司机,在这样的冰雪山道上不知道会发生怎么样险情了。越接近双峰林场,雪就下得越大!终于在两个半小时后,穿越了苍莽延绵的林海 雪原,隐藏在山坳中的雪乡才渐渐出现了。</h3><h3> 一下车,那雪厚得竟让我有种倒吸冷气的感觉。到处是悬挂着红灯笼的木刻楞房,在一家农家旅馆安顿下来,稍作休息,我就背起相机出门了。一到屋外,最先看到的是每户人家房顶上突兀延伸的雪檐,厚厚的白雪覆盖在屋顶上,有的竟从房檐低垂到地上,严严实实地把木屋包成了雪堡,皑皑的白雪沿着房檐、板壁、柴堆、篱笆桩倾泻而下,随风形成各种奇特的造型,它们层层叠絮,变幻为美丽晶莹的蘑菇云、奶油蛋糕、雪熊等,而院子都是用木栅栏围成,在雪地上投下一排排黑白琴键般的光影。倘若没有烟囱中冒出的炊烟,你很难相信那些寒冷的雪堆里,居然深藏着人间气息。在整个漫长的冬季,雪乡一直被燃烧的白雪所覆盖。</h3> <h3> 在积雪和木栅间穿行,远山、道路、木屋、炊烟……一切都美得令人窒息。路两旁的雪随处可以没膝,听着脚底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整个世界都是银白色的,到处是探出屋檐的雪舌,落在栅栏上的雪和树枝上的雪挂,微风过处,卷起的雪雾仿佛一层白纱。整个雪乡全是错落有致的低矮平房,雪乡人总在房屋旁搭间小木屋,作为堆放杂物燃料的柴房,门前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从冷得彻骨的屋外通向温暖的室内。门分两层,往往进了第一扇门后就随手关上,再推开第二扇门,避免寒气进入和暖气的流失。那些靠山人家的房屋后檐几乎和山坡连成了一体,只露出屋顶的烟囱和积雪掩埋的半个窗户。在一家民居,我发现了极为曼妙的积雪,层层叠叠足有一米多厚,从房顶平铺而下,在屋檐边凝结垂挂,篱笆墙上挂满了玉米和红辣椒……我推开门,好奇地询问房屋的主人,"你家的雪得经多久才积成这样?",主人伸出两个手指,笑着说:"两次!如果下得大,每次差不多就有七八十厘米。雪厚了还得不断铲除,要不房顶也会压塌……"</h3><h3> 整整一天我都在雪中倘徉,我喜欢雪影神秘而透明的幽蓝,即使阴天时,那种素白的灰调子,也像是一幅冷寂、静谧的水墨画。 有时,我怀疑自己是否还置身于尘世之中,在这里,你总能找到属于童年的某种想象,雪令我变得恍恍惚惚,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变得和它一样轻盈。</h3> <h3> 雪乡不大,只有一条主干道叫雪韵大街,几分钟就可以把集市走遍。每一个商铺门前都挂着红灯笼,里面是典型的东北商品,帽子和狐狸围脖以及各种毛皮披肩挂满了商铺的墙壁。鹿茸、五味子、刺五加、人参,木耳、银耳等山货堆满每个角落。而街上的狗除了拉着雪橇飞驰,要么就是极其慵懒,耷拉个耳朵趴在门前晒太阳,任你怎么对它按动快门,它也懒得正眼瞧人。 但也有凶悍无比的,我就曾被四条狗隔着栅栏狂吠不止,最后仓皇地落荒而逃。</h3><h3> 现在的气温大约在零下三十度左右,口中呵出的热气,转眼就在眼镜片上结成厚厚的冰帘,在雪地中行摄,我竟然忘记了"雪乡的夜晚是从下午四点半开始",直到看到屋顶上升起的炊烟,才突然发现暮色已浸染了整个山村。此时,积雪中百余户居民区仿佛一个个参差不齐的"雪堡",安静地端坐在天地间,远处不时传来一两声犬吠,那些门窗上倒贴的大红"福"字,舒缓而平和的雪线,勾勒出一个无比宁静的黄昏。</h3> <h3> 双峰林场居住着几十户林业工人,他们已经在这里生活几十年了。近年,由于雪乡声名鹊起,各地的旅游者蜂拥而至,他们把自己的家装修成旅馆。多数驴友到雪乡都喜欢住在当地人的家里,体验火炕的滋味,雪乡树林多,烧炕用的都是木柴。那些农家客栈,大都是老式的土坯房和木楞房,底下还隐藏着神秘的地窖,而家里的火灶,其烟道直通墙和炕,一顿饭做好时,墙和炕也被烧热了。林场工人的宿舍就像一个个雪包子洒在山坳间,每家门口都扒出一条雪道,这些雪道与大街相汇,成了网络密布的雪壕。院子里的小雪山,是铲雪开道时堆下来的,鱼肉等食物往雪里一扔,等到烧菜时砍下一块就行了。我居住的毕大姐家的房子是一长溜的,就像一截小火车。她家到处摆设着花草植物,室内洁净温暖,暖意融融,我睡的炕靠着巨大的玻璃窗边,有时躺在温暖的炕上,温度从背脊上渗上来,阳光斜照,眯着眼看窗外闪烁的雪山,看风中摇曳的树木,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已不再需要另一个天堂!</h3> <h3><br /></h3><h3> 毕大姐家有一个很大的靠山的后院,两个地窖,一个在厨房下,一个就在我居住的房间里。夜晚的雪乡,气温降得厉害,游人们的身影零星地消失在夜色中,回到客栈脱下鞋子,才发现漏进鞋里的积雪,融化后结成了一串串的小冰球。热情的店主人已经准备好饭菜:猪肉炖酸菜、黑木耳拌大白菜、粘豆包、玉米饼,东北大米清香甜糯,我仿佛回到了久违的家里。此时,窗外的雪已变得像梦一样深蓝,远处木屋的小窗透出橘黄色的光,一切温暖静谧得让人心疼。</h3><h3> 毕大姐的丈夫姓傅,是个沉默朴实的东北汉子,可一打开话匣子,就变得滔滔不绝。他以前是伐木工人的,也在林场当过锅炉工,每天铲四吨煤供全村人取暖。双峰林场的居民收入主要靠木材,那些闯关东的人们,最初被林海雪原无尽的宝藏吸引,扛着油锯义无反顾地走进这片冰天雪地的老林子。这儿虽然獐子、狍子满山跑,但低矮棚屋,粗茶淡饭,生活依然非常艰辛。以前,雪乡的冬季很少看到壮汉,因为那是个伐木的季节,很多男人都远离家人上山锯木。在雄浑的伐木号子中,他们的生命年复一年地在寒冷的林间流转。他说自己打心底感谢上世纪八十年代那几个闯进雪乡的摄影师,他们是宣传双峰林场的功臣,当时他们拍掉了身上所有的胶卷,意犹未尽地离开这里。次年,当他们再次来到这里,以后大批的摄影发烧友便蜂拥而至。随着雪乡的风景不断在媒体亮相,那些照片参与国内外摄影大赛屡次获奖,双峰林场的名气也越来越大,来这里旅游的人数开始呈几何级成倍增长。雪乡百多户人家,大部分都是大海林林业局的伐木工人,林场封山以后,林业局组织当地居民创办了许多家庭旅馆,现在雪乡人的日子过得可殷实了。他一家还计划在海林市买房,他说儿子已经结婚成家,因为雪乡没有幼儿园和小学……</h3> <h3><br /></h3><h3> 因为雪大,很多老年人一辈子都没有出过大山,因为雪大,他们无从知晓外面的世界。可当我问起:"每年七个月积雪,你们会不会讨厌雪呢?"他点燃了一根烟,笑着说:"都已经习惯了呀。"见我不出声,他便反问:"难道你不觉得雪乡很干净吗?"是啊,这里的空气弥漫着雪野清新的味道,我想:在北国,只有雪乡,才是真正的雪的圣地!</h3> <h3><br /></h3><h3> 清少纳言曾经说过:"冬天最美是早晨。"为了拍摄雾淞,第二天早晨五点,我准时赶到了上车点。上山的车,都是用越野吉普和小旅行车改装成的坦克车,车盘巨大。我发现车窗早已全部被冰雪冻得严严实实,驾驶室前的窗玻璃上外加了一层防冻透明玻璃。车在亚雪公路上行驶,因为车内与车外的温差太大,司机的窗玻璃老被乘客呼出的热气所模糊,路上结满冰雪,车子就一直小心地滑行,司机还得腾出一只手来抹玻璃。外面什么也看不见,我的心悬到了喉咙口,每一根神经都崩得紧紧的,双手死死地抓住车把手。司机毕竟车技老道,不断地安慰大家:"放心吧,没事的。我天天都这样开的,一定保证你们安全到达。"</h3> <h3> 到了雪谷的入口处,换成装着履带的山地摩托朝海拔一千六百多米的老秃顶子山继续前进,这里有最密的林海,最壮观的雪松、冷杉,最洁净的雪原,比雪乡的积雪更厚更白!山地摩托沿着陡峭的雪道一波一颠地向上爬,最后停在林中的开阔地上,接下来是一段徒步的山道。不时有雪团从树枝上簌簌而下,到处是雪中倒伏的参天大树,上山的路已经被大雪覆盖,我只能沿着有脚印的地方,驻着登山杖,小心翼翼地往上爬,越往上走,雪变得越深,我试图从一米多宽的雪丘上抄近路而过,谁知右脚踩到雪丘上,刚一发力,雪一下就没过大腿,重心前倾,想抽身时左脚已站立不稳,我以为要遭遇灭顶之灾了,吓得胆战心惊,赶紧逃离是非之地。前面是一块平坦的雪地,但没有脚印,积雪太深!我朝着山顶的方向叹了口气,终于不敢冒险前行了。</h3> <h3> 站在高山上,眺望远处苍茫的群山,强烈的雪光,刺得眼睛生痛。迎面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切割脸部,相机的机身已经结冰,我想用手调整一下三脚架的云台,顿时感到疼痛刺骨,很快就麻木得失去知觉……估计山上的气温在零下三十多度,虽然没有看到传说中的雾淞,但银妆素裹的原始森林,己带给我从未有过的震撼!半小时后,我瑟缩着身体,拉上冲锋衣的帽子,步履跄踉地返身下山了。</h3> <h3> 重新回到雪乡,看着阳光慢慢地在村庄中移动,它躲躲闪闪,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路上那些戴着狼皮帽,穿夹皮袄,坐着狗拉雪橇车拉货的农家汉子,像</h3><h3>道幻影在红灯笼中一闪而过。村头伐木工人的民房,已被霞光笼罩,在新的一天里,那些白雪上袅袅四起的炊烟,让雪乡重新在冰雪中醒转。在雪乡旅行,在零下三十度的旷野中,我时常忘记了寒冷,忘记这是离家千里的北国林区,我想:所谓温暖,其实并非只是身体的需求,而更是一种心灵渴望的温度。</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