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父亲三十二岁的那年出生的,也是父亲最宠爱的小老幺。

父亲是我小时候最愿意亲近的人,印象中一直是跟父亲睡的,喜欢躺在他的胳膊弯里摸着他又厚又软的耳垂才能睡着。随便我怎么闹他他也没脾气,总是笑眯眯的哄我。因为他属羊,所以他就成了我口中的老绵羊,经常是不喊爸爸的,直呼老绵羊,他还开心的不得了。

父亲一直是个脾气温顺的老好人,事事为他人着想,不论认识还是不认识的,从不会占人家的便宜,还总担心人家会不会吃亏。所以他做生意肯定会亏本,可他还喜欢天真的想做生意挣大钱,为此经常挨母亲的责骂,但他并不灰心。

从我有记忆开始,父亲就一直在做生意,其实他只是一个称职的木匠。

先说说养兔子吧,那时候我刚记事,大概五六岁吧。养兔子是为了卖兔毛,所以就得经常剪兔毛,兔毛极细极轻,一有风就碰到哪儿沾到哪儿,哥哥姐姐都很讨厌碰兔子,每次都沾得满头满脸满身的毛,连鼻孔和嘴里也是。他俩不愿剪兔毛,只要父母不在家他们就哄骗我剪,这于我来说却是件极开心的事,因为它们又长又软的耳朵,浑身雪白的毛,红如宝石的眼睛,一呼一噏的小巧的三瓣嘴,没一样是我不喜欢的,就连它们粪便的味道我也不讨厌,只是当时我年龄太小父母不让我伺弄它们。养了两三年没挣着什么钱,在一次全家出动去大队部看电影时,用笼子养在院子里的兔子被人连锅端了。

接着父亲开始养蜜蜂,他想,蜜蜂肯定没人敢偷的!这下,哥哥姐姐有口福了,在那个年代,普通人家才刚刚解决温饱问题,是没有任何营养品可吃的。蜂蜜采下后父亲并没有很频繁的卖,而且也不会完全卖光,因为在无花可采的季节,蜜蜂还要以蜂蜜为食物的。我至今还清楚的记得,装蜜的大坛子就放在床边的踏板上,每天早晨哥哥姐姐喝稀饭时会狠狠地舀一大勺子放碗里,吃得津津有味,我看着馋,也跟着舀,可是我嫌齁人,根本吃不下去!于是我就嫉妒,想着回来告诉爸爸,也不让你们吃!等我真的告状给父亲,父亲竟然温和的说,没事,你也吃吧。这下我彻底没撤了,只有眼巴巴每天看着他俩吃了。

然而这只是幸福的一面,还有可怕的一面在等着呢!蜂箱就放在后院,后院是一片菜地,还有一个小小的池塘,用来洗涮和浇菜的,所以是我们每天要经常去活动的场所,每到春暖花开那几个月,蜜蜂便整天成群结队的在附近来来回回,不小心就会碰到身上或被踩在脚下。这小东西,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但如果你惊扰它或者伤到它,它不但会攻击你而且有时还会群而攻之!我们全家都没少被蛰过,那时候我虽然害怕,但还是忍不住的调皮,而且好奇心重,有一次我问爸爸:蜜蜂的蜜是从哪出来的呀?爸爸就说:从屁股那儿拉出来的呀!因为父亲从不骗我,我就信了,那天,我逮着一只傻蜜蜂就把它屁股放嘴里吸了!等到家里人听到我的哭喊跑出来看时,我的小嘴巴已经又红又肿了,等问清楚原因,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并且为此笑了很多年!

更吓人的是每到夏天天气闷热或刮大风要下大雨时,蜜蜂常常因为风力和气候的影响就找不到回家的路,往往就在家附近的树上成群的做窝不回来了。每到这时我们就得全家出动去找蜂群,找着了还得用长长的竹竿轻轻的把它们往下撵,这撵的力度还得把握好,不能轻也不能重,轻了撵不下来,重了很可能来群攻你,这是非常危险的事!那时候家里只有一套防护服,是爸爸穿的,而每次他也都是撵蜂群的主角,我们虽然只在旁边做一些辅助的事情,但还是很危险,所以每遇到这种情况都是全家最怕最头疼的事。

后来因为父亲不懂销售,加之农村还有很多农活要干,他的木工也在做着,很辛苦,也没多少精力管理蜂群,大概也就两年左右吧,蜂群渐渐回来的越来越少,最后不了了之了。

蜜蜂没有了,父亲又想着再养个什么补贴家用吧,那时候农村很多人家养老母猪,卖猪仔。于是,父亲也开始养了只老母猪。

猪圈在厕所隔壁,中间有门通着,外间厕所,里间猪圈。那时候条件差,卫生达不到要求,所有的猪身上都长了跳蚤,因此满猪圈和厕所也全是跳蚤!那东西,到现在想起来都要心里长毛、全身起鸡皮疙瘩!每天最怕的一件事就是上厕所!可人有三急,哪能每天不去个三五次噻,于是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论寒暑,一律把裤管卷到膝盖以上,这样跳蚤蹦到腿上能清楚的看到,能灭一个是一个吧!所以养猪那两年,我们全家走到哪都跟猴子似的满身抓满身找的!以至于很多年以后我们兄妹一眼就能认出跳蚤的样子!

猪肯定是不能再养了,那么就养种鹅吧,刚好离家不远有口大水塘,方便养鹅,于是父亲就承包了那口水塘,养起鹅来。养鹅除了放鹅麻烦点,辛苦点,其它还好,我最喜欢随父亲晚上去窝棚里值夜看鹅,因为可以看星星,可以听父亲讲老掉牙的故事,还不用被母亲唠叨。

养种鹅是为了卖鹅蛋,父亲每次送去炕坊的蛋都会有一些孵不出鹅仔的要退回来。每次都有那么多没用的鹅蛋怎么办呢,又不能再卖,鹅蛋粗糙,口感不好,不宜白煮、清蒸,也不宜腌制,母亲就想着干脆每顿都炒鹅蛋吃吧,还是吃不完,于是爸妈就买些酒回来就着鹅蛋喝开了。这一喝,父母就再也没离开过酒!虽然养鹅也没挣着钱,还经常被人家把鹅给偷了,但全家几乎每天有炒鹅蛋吃也是很幸福的事!

那一年,家里有个亲戚从食品厂退休了,他原先在厂子里是个大师傅,退休后没事干,父亲就商量请他来我们家做食品,在家里开个小食品作坊。为此父亲特地腾出两间大的厢房,用来做贮藏和制作。

记得品种有小京果、大京果、京果粉、桃酥、月饼、云片糕,可能还有一两种已经记不起了。

小京果和大京果的制作方法基本是一样的,就是体积大小而已,但大京果外面还会敷一层糖粉,直接买了就吃的,而小京果有时候是用来做京果粉的原料。自从开始做食品,哥哥姐姐又有口福了!每天早晨一人一碗稠稠的果粉糊,连稀饭都不用吃了,有时候一半稀饭一半京果粉,吃得那么香甜,而我从小体虚,脾胃弱,吃了胃就呕酸,照样眼巴巴看着他俩吃,这回不告状了,知道告了也没用。

每到中秋节前那段时间,因为要赶在节日前送货,所以每天上学前和放学后最重要的是帮忙做月饼,我们家做的月饼是最古老的样子,就是一块饼坨,上面没有字或花,也就不用模具压,全是把包好了馅,又搓圆了的饼再一个个用手捶扁了放进烤箱烘烤的。想象一下每天要捶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月饼的十几岁的我们那小手背,每天肿得跟小馒头似的,不过痛归痛,看着那么多月饼还是挺有成就感的。那时候可跩了,吃月饼再也不用象以前,一块月饼切四瓣,父母只恨不能再切两刀,然后拿在手里看三眼才能用两颗门牙啃一小撮下来慢慢品尝,一瓣月饼能吃一晚上呢(如果哥哥好心不来抢我们的话!)。

那时候的父亲竟然懂得了一点生意上的小小狡狯,他悄悄告诉我们,以后尽量别买桃酥吃,因为有的人家会用过期的月饼碾碎了掺在桃酥的原料里做,但京果粉因为颗粒细,不容易掺假。(当然,这是那个时代的话,现在估计肯定也可以掺假了)

虽然父亲知道这些生意经,但他的秉性却让他做不得假,用的都是家里吃的菜籽油,面粉和其它原材料也都是好的,可是他送出去的货却总是收不回来钱,每次那些店主跟他诉苦,他就恨不能再借点钱给人家,以至于做到最后连本钱都收不回,而很多钱最终也没要到,为此母亲经常要跟他吵架的,这也是我们小时候一直留存于心的阴影。

父亲开始煮盐水鹅卖的时候我们都已经长大了,记得哥哥姐姐都已经工作,我也快初中毕业了。印象中父亲做的盐水鹅很好吃,因为他从不偷工减料,总是把鹅煮得很熟,等人家买时,切好了再浇上一层浓浓的鹅油卤,那个香真是没得说!但其实卖盐水鹅最忌把鹅煮得过熟,这样吃是好吃,但七成熟和九成熟称的分量是不一样的,越熟分量就越轻,卖盐水鹅的就越不挣钱。

父亲的盐水鹅摊点就在村部,因此,买的人都是十里八村的熟人,既然都是熟人就免不了又要欠账,而父亲又是最拉不下脸去要账的人,所以有的人就越欠越多也不还。最终父亲的盐水鹅生意又垮了。

他做了各种生意虽然都以失败告终,但他从不怨天尤人,要不回来钱也从不为难人家,甚至都不会生那些人的气,他总是说人家肯定有难处,不然不会不还钱的。自从不再做生意后,他就安心的种地,顺便做些木工活,他的手艺挺好,但凡有人来请他做些零碎活的,他从不收钱,有的道声谢就走了,有大方的给一包烟他还要推辞半天。

就这样,父亲没收获金钱却收获了十里八村的好人缘,只要是认识他的,没人说他不好的。以至当父亲突然离世时,附近好多人都为他抹了眼泪。只是母亲又气又恨他半辈子,说他总是为人家着想,不顾家里景况。好在那时父母身体都挺健朗,靠种田也养大了我们兄妹仨,也没比别人家更穷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