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原创)王 黎 奎



人的一生总有一些经历难以忘怀,如同体内的某种细胞,会永久依附、驻足在你的生命里。每年“八一”建军节来临前夕,我都会身不由己梦回军营,一次又一次游弋在青南高原,回望那段刻骨铭心的骑兵往事——题记

 

新兵连集训的时候,班长穿着的那条古怪的裤子吸引了我们。裤角扎得很紧,裤裆异常肥大,膝盖和屁股处有明显的圆形补丁,十分扎眼。班长是个河南人,平时看上去笑眯眯的很随和,可一到训练场上,立马像变了个人似的,一脸严肃,怒目圆睁,六情不认。训练间隙,我们大胆地围着班长,最想知道他那条古怪的裤子到底什么来头,班长很诡异地笑了笑说,新兵蛋子!连这都不认识,坦克兵服呀!他这个谎言,着实让我们感到兴奋,极大地激发了我们的训练热情。一想着集训结束后可以驾驭着坦克,驰骋在千里草原,大家在训练中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争先恐后,无一掉队。然而,好景不长。集训结束分配时,做梦也没想到,我们居然当上了被称为是全世界最古老的兵种——骑兵!这就意味着我们即将驾驭的并非是威武的坦克,而是有血有肉的牲灵,我们的军旅生涯将与马为伍,战友们的情绪一落千丈,跌入冰点……


 
  我们部队的驻地位于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同仁县,是著名的藏族画家之乡,也是青海唯一的一座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富有神秘色彩的藏乡民间“六月会” 和以唐卡、堆绣、雕塑为主的 “ 热贡艺术 ”,使这个地处偏远、名不见经传的藏区小县散发着独有的魅力。
当时的交通还很不便利,从西宁到同仁县的省级公路正在建设中。汽车行进在青沙山陡峭的山谷中,不时会有落石象个拦路虎似地横跨在路中央,迫使我们一次次下车挪开石头,清除路障。汽车一路上走走停停,不到200公里的路,硬生生走了8个多小时,到达连队时天色已近黄昏。在老兵们敲锣打鼓迎接的喧嚣声中,我们懵懵懂懂步入了新“家”——全军仅存的几支骑兵部队之一,开启了我们马背上的骑兵生涯。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艰苦的军事训练。骑兵的训练不同于其他兵种,既要完成步兵的所有训练课目,还要练就过硬的骑术,在飞驰的骏马上完成各种不可思议的动作,而操控的却是有血有肉的牲灵,追求的是马与人的和谐共处和完美配合。因此,从接近马的适应性训练、到骑上马的基础性训练,从乘马体操、镫里藏身的简单课目,到乘马射击、乘马斩劈的高难度动作,每个环节都是对我们这些大多数从未接触过马的新兵们意志、体能和胆量的巨大考验。为了练就夹住马的功夫,训练依然沿用古老的也很有效果的土方法。烈日炎炎下,我们扎起马步,两腿间夹着铁板凳纹丝不动;阴雨绵绵中,我们骑在连队的围墙上苦练內功,如同雕塑。晚饭后,又是单双杠、俯卧撑、仰卧起坐等等变着花样和味道的体能加“餐”……


  骑术训练从遛马开始。马是很通人性的,起初见到陌生人也很警觉,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如果冒然去碰它,它可能会咬人,也可能踢你个四脚朝天,但随着牵上它慢慢接近,从喂料 、饮水,再到小心翼翼用刷子轻轻地给它刷毛等,这些耐心友好的行为久而久之会感化它,自然而然也会接纳你。因此,我们起床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遛马。经过一夜的休整,马厩里会粪尿遍地,一片狼藉。我们用架子车将马粪运送出去,再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高原的天很蓝,空气也异常清新,伴着清晨的第一束阳光,牵着自己的马儿漫步在绿草如茵的训练场上遛着弯,那种感觉非常美好,特別惬意……


   “ 过硬的骑术是从马背上摔出来的 ”,连长说。从跨上马背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伴随着身体和心理的极限挑战,进入了惊心动魄的骑术训练。新兵训练起初不备马鞍,上马也不能随意,需一步一动。第一步双手搭在马背;第二步双臂撑起、双脚离地;第三步身体侧倾、右腿伸开;最后一动才能坐在马上完成整套动作。这个看似再简单不过的一个上马动作,我们训练了整整一周。骑在光溜溜的马背上,不让捉缰绳,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在小跑着的马背上绕着操场机械地一遍遍来回颠簸。几圈过后,就会有许多战友实在撑不住而纷纷落马。但掉下马并不意味停止训练,而是必须第一时间迅速爬起身,再次上马入列。几天过后,屁股上磨得新伤压旧疤,苦不堪言,走起路来摇摇摆摆都是企鹅状……


  连长党海青是个老骑兵,从骑兵战士直接提干成长起来的“ 兵王”。虽然浑身散发着骑兵固有的匪气霸道,但他过硬的军事素质和浓浓的兵味又让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在训练场上他毫不含糊,俨然像个凶神恶煞,洪亮的口令声像炸雷似的,常常把兵和马一同震得直打哆嗦。他的坐骑也很特别,外表看去并不起眼,但速度极快,起步就似一阵风。他手里时时握着一条精致的马鞭,当他猎鹰一样的目光捕捉到马背上偷懒的猎物后,通常会一阵风似扑过去,毫不客气将我们从马背上一把推下去,令人猝不及防。虽然方式方法有些简单粗暴甚至没有人情味,但过硬的骑术是从马背上摔出来的,却一点没假!功夫不负有心人。一次次从疾驰的马背上摔下来,灰头土脸,甚至鼻青脸肿,但军人的天职不允许我们退缩,只能咬紧牙关再次爬上马。一个月过后,屁股上的伤疤也早已麻木,渐渐变成了老茧,而我们在马背上也开始变得生龙活虎、游刃有余……


  要真正成为一名合格的骑兵,只会骑马还远远不够。在复杂条件下,做到人与马的协调同步和完美配合,完成一系列高难度的战术动作,才是最高境界。这其中有镫里藏身、俯身捡物,还有乘马斩劈 、乘马射击,难度系数逐步加大,也伴有一定的危险性。在训练乘马斩劈时,为了练好掌握马刀的基本功,不至于在实训中伤到马,我们依然一字排开,骑在墙头上,拿着树枝,按照动作要领左右斩劈,前后刺杀,雄壮的口令声久久回荡在山谷里…… 经过三个月的艰苦训练,无论是骑马奔袭还是完成战术动作,新兵们已完全融入了大部队。当肩挎钢枪、手握战刀,雄赳赳气昂昂奔驰在辽阔的千里草原,感到所有的疼楚和烦恼都烟消云散,那种无比的自豪和骄傲紧紧包围着我们……


  训练告一段落后,连长又开始琢磨我们的吃喝拉撒。他把目光瞄准了营房后的一大片低洼的空地和旁边一眼长流不息的泉。连长说,看着哔哗流淌的泉水怪可惜的,要开源节流建鱼塘,自力更生,让战士们吃到新鲜的鱼。雷厉风行,说干就干!全连官兵在连长的带领下没日没夜,加班加点,一身汗一身泥,在没有任何机械设备和外力作用的情况下,靠着战士们的肩扛手扒,硬是开挖建成了两座三亩多地的鱼塘,第二年便如愿以偿让战士们吃到了自产的新鲜鱼。与此同时,他又带领官兵将10多亩闲置的荒地开垦出来,种了菜,养了猪鸡鸭鹅,在一片生气盎然中,实现了全连官兵肉食蔬菜的自给自足。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三年转瞬即逝,一茬茬老兵走了,新兵又来。虽然人的面孔在不断变化,但马背上的坚守却传承不息,年复一年。马儿也是很有感情的动物,每年老兵退伍时,临行前都要和朝夕相伴的战马去道别,许多战士抱住自己心爱的战马泣不成声。看着卸了军徽、肩章的战士们,马儿似乎知道主人就要离开军营,硬是咬住战士们的衣袖,大大的眼睛里浸满泪水,久久不肯松口……

  

光阴似箭,时光如梭。眨眼间离开军营已20多年,但那段留下我们青春足迹的骑兵往事却魂牵梦萦,挥之不去。多少次魂牵高原,流连忘返;多少回梦回军营,泪沾衣襟……

去年九月,几个战友相约西宁。意想不到的是居然和我们的老连长取得了联系。除了略显得有点发福外,他几乎没有太多的变化,还是那么豪气冲天、兵味十足(前排从右至左第三的那个家伙)。我们欣喜若狂,对酒当歌,彻夜未眠,共同回味我们的骑兵往事,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熟悉的骑兵连队。第一排中间的那位白发老人是原黄南军分区政委郑国珠,当时骑兵连上级军事机关的最高政工首长。我曾留存着他在部队时的照片( 下图 ),那时他是 40 多岁的正师级干部,意气风发,特别潇洒。20 多年过去了,见到满头银发的他,我们几个战士就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父亲,喜极而泣……

  人生如一条长河,而三年的时光又如一朵小小的浪花,虽然没有惊涛骇浪,却在平淡中焕发着生机。我们把18岁的青春和热血奉献给了青南高原的那片热土,留给了我们深深爱恋着的绿色军营,感到无尚荣光,无怨无悔!那段刻骨铭心的骑兵往事连同那些至亲至爱的战友们,也将如人生路上的一座座永不熄灭的灯塔,为我指航,伴我前行,催我奋进……



声明 :由于当时留存的照片有限,文中大部分图片来自百度或中国军事网,谨向原创作者表示衷心的感谢和崇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