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夭亡(三)

七年前的今天,我从你口中证实了你表弟的死讯;七年后的今天,你离开了这个让你受苦受难的人世。
7月23日,该是遭了咒的一天。
“我掩卷而思,天上有一轮朗月,唯此才是亘古不变。也罢,也罢,不求生命百岁千年,只是真的不能再有生命的夭亡。同学彭的离去,我写了《生命的夭亡》,表弟银盛的离去我只得又以此为题,只是前篇加上一,此篇加上二,绝意不能再有三,有也绝意不写。”这是我祭拜银盛的文字篇末的一段话。
“绝意不能再有三”,可夭亡却在同一天;“有也绝意不写”,可心里的苦痛憋不住。
你是三年前7月24号查出患白血病的,当时我正好带母亲去医院体检,见你和姐夫在大厅排队挂号,下午大婶就打电话给我哭着说你患病的事。明天就是24号,整整三年了。整整三年,我无法想象你的生活。三年基本卧床不起,一次次化疗让你长发脱尽;药物的副作用让你三十多岁的容颜早就凋零;漫无休止地抽血化验让你胳膊上布满了针眼……这三年,我接到了数不清的电话,一会说情况稳定了好转了,一会说血小板降低危险了;一会在合肥,一会去了天津,一会说要去杭州……这三年,你要不颠簸在求医的路途上,要不痛苦地躺在某家医院的病床上。
今年入夏以来,你的病情日益恶化,姐夫反复地打电话向我诉苦。我等到暑假才去省城看你,之前探病你还是颇有生机的,能跟我聊一聊自己的病情,我劝你为了孩子一定要坚强,你总能狠命地点头还能强颜欢笑。可这次见你,你已到弥留之时。你第一次在我面前泪落不止,我第一次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被病魔折磨成眼前的样子。牙龈出血,口腔溃烂让你几乎说不出话且无法进食;凝血功能丧失,全身没有血色,一块苍白,一块乌黑;你瘫软在床上,连伸手拿纸巾擦泪的力气都没有。骨瘦如柴,真是骨瘦如柴。血小板低到极致只能靠外输,无法进食也只能注射营养液,治疗真是毫无意义了。之前你苦命的丈夫几次决定放弃治疗,但始终在坚持。这次在我询问过医生确定治疗没效果后,我轻轻地问你想继续诊治还是回家,你艰难的呻吟出两个字“回  家”。回家,家里有你年迈的双亲,有你两个待哺的孩子,就让他们陪你最后一程吧。
我站在省城医院的高楼上,透过硕大的玻璃窗,外面是繁华的城市,宽广的马路上车流如潮,购物大厦的行人络绎不绝,他们都在经营自己的幸福,享受自己的生活。里面呢,一个年仅37岁的女子正在饱受病痛的欺凌磨难。我回身望着你,埋怨着世道不公,好心疼。
你是多想能治好自己的病啊,你对你那可怜的男人说不给你医治做鬼都不会饶恕。你该真的是绝望了吧,你居然答应回家。
回来了,你却无力拥抱自己的骨肉,甚至无力回应一声子女的呼喊。其实在你确诊为白血病的那一刻起,很多人都无奈地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这一刻,浓郁的生离死别的气氛让人凄怆。
在家呆了两天吧,120就接你到了县医院,省城医院都束手无策的病情,到了县医院就只能注射一些止痛药物缓解你的痛苦了。我在外旅游快活了一周回来,你又艰难地撑了一周。嘴巴肿烂更严重了,连续低烧,整日昏睡。快一个月了,每天除了往你口中挤一点牛奶,你滴米未进。“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是你那尚幼的儿女让你如此执着于生吧?否则没有输入血小板,没有更好的医疗设备,没有一点营养的补充,你怎么能苦撑两个星期呢?
昨夜我在外和朋友喝酒,你妈打电话让我去医院陪护,说你快不行了,我却等凌晨四点多从宿醉中醒来后才去到你的病房。你的丈夫、儿子熬不住躺在陪护床上打盹,你蜷缩在床上喘着粗气。我俯下身去看你,你眼珠上翻,眼神暗淡,你只能拼命地去呼吸一点这世间的空气。护士在床头架起了心电监测仪,警报一直在响。你的父母熬了一宿刚刚回家便又折返,你的四岁多的小女儿来了,侄儿来了,婆婆来了,我多么不忍心见你挣扎活命的样子,我在门口立着,听他们声声呼喊你,见你在拼命地摆头,见你举起乌黑细瘦的手在胡乱招摇。此时,朝阳已经升起,橙红的光线一缕缕地射进病房,喧嚣渐起,酷暑还要继续。
你居然又撑了几个小时,下午三点多,你终于走了。我不在身边,没见你临终的样子。母亲说你背上好几处烂坏了,死时没有闭目。怎么能闭目呢?怎么放得下这么多的牵挂呢?活着受尽辛苦,死又遭此大罪。
我们是堂兄妹,你比我大一岁,孙辈你是长女,我是长子。只是你打小随父母生活在县城,而我工作后才在县城落脚。经历、工作的不同,空间的距离让我们之间疏于交流,但同样的血脉将我们维系。
我静坐着怀想我们有过的那些相处的片段,努力地在回忆中搜寻你的笑容,有的记不起,有的忘不掉。如今阴阳两隔了,我却感觉是在和你细说往事。往事道不尽,却是人亡两不知哦。
此时的你,彻底远离了病痛。繁华的都市,凄冷的病房,苦味的药物,幼儿的思念……一切皆与你无关。你的尸骸躺在殡仪馆的某个柜格里,等待着亲朋最后的凭吊。
深夜谈论生死该是悚人的事情吧,可我不在意。我总是隐约地相信灵魂的存在,但我也觉得大多数灵魂是善良的,你的魂灵倘尚在人间,又怎会将我惊吓呢?
我的姐姐哦,我一遍遍地把你呼喊,泪水已在眼里打转。不求你庇佑于我,只求你的来世没有病痛。

生命的夭亡(二)

噩耗,噩耗,噩耗。
我实在找不出词来形容这件事对于一个原本不美满的家庭的打击。越是不可能的事,却真的发生了,真如晴天霹雳。
多么鲜活的生命,多么帅气的身姿,多么灿烂的笑容。这一切怎么说消失就消失了呢?
我痴长你几岁,论亲,你是我大婶的侄子,我该称你表弟;论友,初中高中均读于同一所学校,我高你两届,虽不同学,但相交较欢。只是高中毕业后未曾与你联系,也不知你高中是否毕业,就听说你当兵去了。后也向人打听过,只说在外打工。一晃多少年没见啊。记得是前年暑假,刚回家我母亲就说银盛回来了,我便很想见你。恰好,你骑车从门前过,喊你进屋。你的相貌还是那样俊朗,身材却更高大了,也帅气了;笑还是那么灿烂,那么憨厚,尚未脱稚气。不管怎么看,都没短寿之相。唠了些别后的经历你便匆匆而去。这一别竟从此阴阳两隔了。
去年回家听我母亲说你去沙特国家搞建筑,这一讯息后在你母亲那得到证实。你母亲向我讲述你在那个缺水而酷热的国家的生活,看得出,你母亲很是为你担心。
这么多年,你是很少回家的,出国了更不曾回来。正月去你家拜年,就你母亲一人在家,虽然强笑待客,但我知道你母亲内心的孤寂及对你的挂念。你不知道,每次见你母亲我都想打听你的消息,可话到嘴边又收住了,我不想触发她的伤心。
银盛表弟哦,你真的太狠心。我知道你在外闯荡惯了,拘泥于小山村的尺寸之地,可你一去不该不回哦。
今天是7月25日,我是前天听到这个消息的。我母亲打电话说家中很多人在议论你的事情,说你从九楼上摔下来了。她不至于全信,让我去大婶家探实。我真没当回事,我简直就没当回事,我压根就不信。我也没去询问。昨天上网,初中校友群有两条聊天记录,一句是“太不可思议了”,一句是“太恐怖了”,我的心便忐忑了。刚刚吃过晚饭,才从堂姐也是你表姐那得到证实,证明你是7月23日中午从九楼摔下而丢了性命。
我便不得不信了。我脑中迅速地呈现你的样子,你高大的身影,你短短的头发,你憨憨的笑……甚至我在写这些文字时感觉你就在我的背后,或者就在窗外,在喊我的名字。
太不可思议了……
太恐怖了……
我的心情很复杂,说不上过于悲痛,毕竟与你疏远多年。只是感到好遗憾,为你的夭亡感到遗憾,感到不值。
人生如戏也好,人生如梦也罢。但既有此一世人生,不求死之光荣,也不求生逢其时,只愿死得其所。记得去年我一高中同学因肝癌而夭逝,我以《生命的夭亡》为题写了些祭悼的话,其中我也感叹他死而不得其所。你呢,我的表弟?我不知这么多年你闯荡四方过得是否潇洒或是否艰辛,可你从那高高的楼上摔下留给你父母的是什么?留给我们的是什么?“亲戚或余悲”,可怎够得上“托体同山阿”呢?不值啊,真的不值!
呜呼,我也只能在此向你的亡灵祭拜,愿你在九泉之下收起你奔忙的脚步,好好安息,当你遗骸归故,我定会上你坟前祭拜。
……
夜已渐深,深夜却难眠。我眼见着窗外的万家灯火逐一熄灭,夏夜的喧嚣也逐渐地收敛。我突然觉得,这芸芸众生不就是这广袤的灯火么。灯一盏盏的熄,人一个个的离去。人累了,该歇息了,灯也就灭了;灯灭了,夜静了,人也就入睡了。我的银盛表弟是累了,好好睡吧。
我掩卷而思,天上有一轮朗月,唯此才是亘古不变。也罢,也罢,不求生命百岁千年,只是真的不能再有生命的夭亡。同学彭的离去,我写了《生命的夭亡》,表弟银盛的离去我只得又以此为题,只是前篇加上一,此篇加上二,绝意不能再有三,有也绝意不写。
 
  

                生命的夭亡(一)

彭是我高中的同学,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当年虽是同窗,但诸多观念不合,各自为营,交往不多,故也谈不上交情。
今年7月4日高中同学聚会省城,座谈期间,提到彭已到肝癌晚期,建议为其筹些善款。关于他得异症之事,聚会前已有耳闻,甚是惊诧,此番得到证实,更觉不可思议。而现在却更有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彭已逝去!
   聚会回来不足一月,便有此噩耗。有他当年好友在网上发帖哀悼,其言甚悲,其情甚切,看过心有沉重不堪之感。虽说当年道不同,但亦无仇隙,此时,得知如此重大变故,心中压抑,脑中便常有他的笑脸及他张扬的神情。正值青春好年华却辞世而去,且是疾症所致,可谓是死而不得其值,令人扼腕啊!
   常言是说逝者已矣,生者当继续前行,但夭亡的生命让我等生者对生与死以及如何面对生与死有了更多的忖度。
   我一直矛盾于两种观念。其一曰:人生短暂,当及时行乐;又一曰:人生短暂,当拼搏不怠。我想于此二者中观望者应不乏其人。即便是豁达壮阔的苏子也说:“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更有豪迈不羁的太白说:“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好一句“行乐须及春”,救了多少人,又害了多少人。有些人只顾行乐而让锦瑟青春如斯而逝;有些人只顾一路奔忙而忘却了路途上的无限风光。前者可叹,后者可惜!究竟何如方能不必叹息呢?我想倒只有二字:“珍惜”。珍惜青春,珍惜春景;珍惜生命,珍惜情谊!也要珍惜逝去的英灵- - -
   谨以此文哀悼友人的离去。愿逝者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