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一个人走进琴行,绕过钢琴,小提琴,古筝……这些家长和孩子们簇拥的乐器,来到冷清的角落,面对着挂在墙上的月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着……

  清晰的记得,当我把手中的月琴交回到老师手上,我强忍着,跑出学校,泪水涌出,回头再看小学校门时,我捂脸哭了起来,心里大声喊着:月琴,我们再见了。

  一年级开学不久,学校乐器队要补充新成员,音乐老师到班里挑选同学。

班主任是一位和妈妈一样年龄的女老师,温和亲切:“哪位同学家长会乐器?”,我班里只有两个同学举手,我有些胆怯,不敢举手,是因为那几年爸爸被铁路局调往长江轮渡指挥部,派住江城芜湖,怎么辅导我呢?

老师又说了一遍:“哪位同学家长会乐器?”

我怯怯地举起手,老师问:“你家里谁会乐器呢?”我说:“我爸爸,会二胡”,老师走过来,把我的手翻转看看,在我的头上拍了一下,“放学到音乐办公室来”。

  我来到音乐老师办公室,真实地告诉老师,我爸爸现在外地,每个月只能回家四、五天,老师说:“你是个诚实的孩子,练琴主要是自己认真和坚持。我看你的手指条件不错,来学习吧”。

乐器队新补充了三位小同学,分配给我的是一把月琴,本以为会让我学习二胡,找到老师,希望学习二胡。老师耐心地说服我:“你的手指细长灵活,更适合弹奏月琴”。

那是我第一次接触月琴,它是一种弹拨乐器,琴颈和音箱边框用红木制作,箱内置两道音梁,支两根音柱,四轴四弦,每两弦同音,用拨片弹奏。

因为我是初学,老师最先只给我放置两根弦。

  乐器队都是放学后训练,下午上学,我就要带上月琴。

刚开始,我是背着书包,抱着乐琴,妈妈看着我抱着月琴上学很吃力,就用花布按照月琴的尺寸,给我缝制了一个琴套,配上背带。这样,我就左面背书包,右面斜挎月琴,当同学们羡慕地看着我时,心里可美了。

  练琴是很枯燥的,我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按弦磨的通红,酸胀,慢慢地变厚变成茧子,右手拿着拨片来回弹拨琴弦,稍不注意,就刮到指关节,经常蹭皮渗血……渐渐地有的同学就退出乐器队了。

  回到家里,我坐在椅子上,脚下踩着小凳子,月琴放在腿上,从单纯的乐谱基本功,到完整演奏一首曲子,练啊练啊,到了二年级的庆祝“六.一”儿童节活动,我可以上台演奏儿童乐曲了。

我第一次登台弹奏的是《我爱北京天安门》。

哥哥大我十多岁,当时已经工作了,只要出差,就去当地的文体商店,给我买各式彩色拨片和琴弦,还去新华书店买来儿童练琴曲谱。

  姐姐是外地一所中学的英语老师,放暑假比同学们晚一周,我也背着月琴去姐姐的学校,带领着其他教师的孩子,在空空的教室里唱歌跳舞,然后,他们围坐一圈,听我弹琴。

  最开心的是星期天,大院里的小同学在我家比赛唱《都有一颗红亮的心》,看看谁最像铁梅。我就一遍一遍地弹奏,知道吗?月琴在京剧伴奏里是主力军呢。

  四年级暑假,我背着月琴去爸爸派驻的轮渡指挥部生活一个月。

伴随着轰隆隆地节奏,需要在闷热的绿皮车厢里坐上七、八个小时,才能到达芜湖对岸。

我从琴套里取出月琴,为了不影响其他乘客,我练习指法。车厢里的旅客看到我特别认真的样子,对我说:“小同学,给我们弹一曲吧。”我看看坐在对面的爸爸,鼓励的眼光向我点点头,我就弹了一曲《新疆的早晨》。

车厢里安静了,待我听到鼓掌声,才感觉到脸上兴奋的好烫。

绿皮火车到达裕溪口车站,乘客都要下车,换乘轮渡过江,才能到达芜湖。

一路上我心爱的月琴都紧紧地趴在我的背上。

  在芜湖,爸爸要求我每天练琴一小时,写一篇日记,临摹一页字帖,其余时间可以自由掌握。

我好奇想进入电话总机室,接线员是刘阿姨,她说:“你弹琴给我听,我就带你进去”,我真的给刘阿姨弹了一曲。
总机室里,是一部人工电话交换机,有一面墙那么大,操作面上全部是接线插口。我安静地看着刘阿姨灵巧的双手,听着大耳机里的指令,上下插,拔各条接线。
“阿姨工作挺好玩的”,刘阿姨说:“你试试就知道了,跟你学琴是一样的”。
当我两臂上举,在刘阿姨的指点下接连插拔几次插线,手臂已经很酸了,而且那些插孔都是一样的,全靠记忆,比乐谱难记多了。

  爸爸告诉我说:“你看到刘阿姨熟练操作交换机,她工作二十多年来,每天都在操作练习,过程与练琴是一样的。你想灵巧地弹奏美妙的乐曲,是要经过长期刻苦训练的”,我好像明白一些,使劲点点头。

  渐渐地,我弹奏月琴熟练了,滑音颤音熟练了,调音换弦也熟练了,老师说我乐感很好。

月琴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我的手触摸月琴感觉亲切舒服。只要学校有演出任务,只要老师通知我排练,上辅导课,我背上月琴就去了。

老师同学们喜欢把我和月琴联系在一起,喜欢在我的名字前加上“那个会弹琴的小同学”。

他们每每夸我:“你会弹琴呀!”,“你弹琴真好听!”,“你真聪明,会弹琴学习成绩也好”,“我们喜欢听你弹琴”,“让我看看你的手吧”……

我以为,我

会一直在这样温暖美好的群体里;

会一直听着老师同学们的赞美声音;

会一直抱着我的月琴弹奏喜欢的乐曲;

会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做甜蜜的小姑娘……

就这样不再长大了……

不知不觉中,小学五年就这么悄悄地溜走了,当小学毕业汇演的帷幕拉开时,当小报幕员说到:“下面请听月琴演奏……”

我抱着月琴走上舞台,猛然意识到,这是我在小学里的最后一次演出了!

  我演奏了《延边人们热爱毛主席》,这是一首表现延边少数民族心向北京的乐曲,用月琴演奏正好表达出深情欢快的情绪。台下的同学们因为特别熟悉歌词,渐渐地唱了起来,侧幕边的老师向我竖起大拇指……

  老师和同学们示意我再弹奏一曲,我想起了第一次登台,第一次演奏《我爱北京天安门》,转眼,我要离开了。同样的舞台,同样的乐曲,从两根弦到四跟弦,从主弦到合弦,再次演奏,依然饱满兴奋。

同学们随着琴声大声唱了起来……

我站起来向老师同学们深深地鞠躬致谢……

  毕业汇演,在同学们长时间的掌声中结束了!

音乐老师通知:“毕业班乐器队的同学,明天请将乐器交回到音乐办公室……”,我不知那天是怎么抱着月琴回家的。

我将琴套仔细洗干净,拨片整齐摆放小盒里,琴谱一张一张铺平,拿出新手帕,在琴柱琴箱上轻轻地擦拭着……

第二天,我磨蹭到放学时间,来到音乐办公室,见到老师,第一句话就是:“要让新同学爱惜月琴啊!”

我不放心地嘱咐老师:

“擦琴要用干布,不能沾水”

“调音时先放松琴弦再拉紧”

“用长型拨片注意不要刮到音箱”

“放置时最好站立着”

“不练琴时一定要放在琴套里”

“……”

我不知新来的同学是否如我一样心爱月琴?

  我强忍着眼泪,跑出学校大门,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不想长大,其实,我们又怎能不长大呢?

再见了,我的小学!

再见了,我的童年!

再见了,我心爱的月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