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平:平凡的平

雨后

<p>  那天和三营老战友回顾扣马山战斗,自然就聊到了甄平。"真是太可惜了!要是活下来,也许早就干到将军了。"缅怀烈士的事迹,许多人都扼腕叹息,唏嘘不已。</p> <p>  当年甄平同我上下连队,他在八连,我在九连。我们同庚,都属鸡,但他是高干家庭的"金鸡",而我只是普通农家的"土鸡",故此,我们曾有过一段"相见不相识"的日子。1978年我在营部任报道组长,曾多次听说他训练如何刻苦,五公里越野总跑在前头,军体项目样样不拉,投弹能投60多米,且一年之内就立了功、入了党、当了班长等等。开始我并未在意,心想好些人都这样,似乎没什么特别亮点。有天去20·5高地看战术演练,发现一个兵动作非常利落,冲击到一制高点时,排长突然高声命令"臥倒!",那时前方正有一堆牛粪,他竟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臥倒出抢一气呵成,黑乎乎的牛粪粘污了半身军装。我赶紧跑了过去,一看那战士竟是甄平,心里很有些触动。</p><p> 那天晩饭后我去了八连,想去釆访他的事迹。看样子他刚冲过凉,正蹲在连队前的水池旁,搓洗着那件粘着牛屎的衣服。他祼露的臂膀和腿上,一道道明显的擦伤痕迹,分明是战术训练的记录。听我说过来意,他淡然一笑:"大家不都是这样练的嘛,我又有啥可说的?"在我的执意坚持下,他还是迅速晾过衣服,回班里换上一件衬衣出来。我们在八连饭堂前的水渠边,背靠一棵桉树席地而坐,话题就从牛粪开始。他坦诚地对我说起了一件有关他的糗事:他读中学时参加了学校的篮球队,队友们都穿着白球鞋,唯独他穿着双旧解放鞋。那天放学回家,他便向父亲提出要购置双白球鞋。正要申述理由,话题却被父亲打断了:</p><p> "你不是有鞋穿吗,又要买什么鞋?"</p><p> "同学们打球都穿白球鞋,我没有呢。"</p><p> “你哥有一双,你俩脚差不多,轮着穿不就行了么?”</p><p> “两人共一双,太不方便了。再买一双吧,也要不了几块钱。”</p><p> “要不了几块钱?你说的好轻巧哇!”父亲的眉毛拧成了疙瘩,望着嘴巴噘得老长的儿子,耐着性子讲了一个故事:我们163师的老英雄李万余,你该认识吧。他曾经是个苦孩子,很小就给地主放牛。东北的冬天滴水成冰,他没有鞋穿,脚冻得发紫,就跟着牛后面,随时等着牛屁股"叭啦"一下,待老牛拉下一泡屎,就赶紧把脚伸进去热一热。对于当时的他,毎一泡牛屎都是那么珍贵,如老天爷派下的救星一样……</p> <h3>(2006年2月,原55军部分老首长老战友聚会珠海,纪念对越自卫反击战胜利27周年。图中左四为甄平烈士的父亲、我们的老首长甄文林。)</h3> <p>  白球鞋没有买成,但那热气腾腾的牛屎却在他头脑中扎了根。从那以后,他遇到牛屎不再有厌恶感,在20.5高地扑向目标时也就觉得很平常。他是军营中长大的,父亲那时是我们军政治部副主任,平时对他们兄弟要求极严。从小父亲就常教育他,干部子弟没有任何理由高人一等,要多向工农子弟学习,绝不能有任何优越感和特殊化。平日他的衣服鞋子大都是哥哥穿过的,直到读高中也没置过一件新衣。家里的家务活,也是三兄弟分好工,天天搞得利利索索。煮饭用的藕煤,也是兄弟们自己做,每次都搞得一身汗水和煤灰,看上去非洲黑人一样。直至当兵前,他没坐过父亲的一次小车,没吃过父亲的一次小灶,也没有看过一场内部电影,后来的上山下乡及至当兵,也都是走的正常渠道,从没借用过父亲的特权。入伍到连队后,父亲曾给他规定两条:一是不准随便去首长家串门,二是不准随便请假回家。所在部队师团领导大都是他父亲的老部下,许多叔叔阿姨们他打小时候就熟识。他严格遵循父亲的"两不"规定,当兵两年中从没去谁家吃过一次饭,也从未找谁帮过一次忙。部队离家只几十公里,而且经常有汽车来来往往,他也没回过一次家。和普通士兵一样,连队吃什么就吃什么,规定穿什么就穿什么,扣子掉了自己缀,衣服磨破了自己补。平时连队搞副业,他也总是抢着脏活累活干,扫猪圈冲厕所的活,也总比别人干得更欢。训练中不论多苦多累,他都能咬牙坚持到底。有时遇上头痛脑热,也从没吭过一声,坚持和大家一样训练,从未有过半点特殊。当兵两年他和普通战士一样摸爬滚打,虽然身体瘦了皮肤黒了,却扎扎实实成了连队的"特殊人物":连续两年被评为特等射手、投弹标兵、军体标兵和学雷锋积极分子,两次荣立三等功。在成绩和荣誉面前,他从不居功自傲,战友们训练和生活中有什么困难,他也常常主动地热情相助,相处得如亲兄弟一般。八连许多人都深有体会:"甄平的名字和他本人一样,那个平字是平民的平,水平的平,令人喊起来很顺口,很亲切。"</p> <p>  1979年1月部队开上前线的关键时刻,甄平被提升为排长。那天下午,他的父亲随军首长到前沿看过地形后,特意来到他的连队。这是他当兵后父子第一次相见,当时甄平正在米七阵地上构筑掩体,忙活得不亦乐乎。望着浑身汗渍和黄泥的儿子,俩父子就在阵地上进行了几分钟的简单对话:</p><p> “准备好了没有?”</p><p> “报告首长,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全排情绪很高。”</p><p> “你自己怎么样?”</p><p> “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就是牺牲也要往前倒!”</p><p> “有了准备就好。战场情况是千变万化的,要勇敢,要冲锋在前,不要当孬种;还要讲讲战术,带领全排完成战斗任务!”</p><p> 父亲的语气是严肃的,感情是真挚的。甄平手里攥着枪,用敬重的目光望着爸爸,坚定地回答道:"我懂了,我决不会给祖国丢脸,给您丢脸,请听我们胜利的消息吧!"接着父亲交给他几个苹果,微笑着告诉他:"这是你妈妈捎来的。妈妈让我告诉你,要争取立功,当英雄!"停了片刻又问他还需要什么不,儿子也就毫不客气地说:"我的指北针不灵了,能不能把您那个换给我?"父亲回答也很爽快:"可以。我回去后就让人给你捎来。"万万没想到的是,阵地上这十多分钟交流,竟是他们父子的最后一次会面。</p><p> 1979年2月26日,八连受领了主攻扣马山的任务。战前的支委会上,三个排长都争当突击排,甄平再三请求,终于把突击排任务抢到手。扣马山为谅山门户,高800米,坡陡林密,地形复杂,十分险要。能否按时攻下扣马山,关系到谅山之战的全局。甄平深感责任重大,连夜召集各班骨干开"诸葛亮会",研究各种具体打法,制定明确了战斗方案。</p><p> 2月27日,八连在强大炮火掩护下,向扣马山守敌发起了攻击。他们连续通过敌人三道炮火封锁区,突破了敌人四道防线,攻占了扣马山西北侧的八号高地。下午3点35分,八连向扣马山顶峰发起了进攻,甄平带领全排冲在全连前面。每冲到一个突出部,他就打出信号弹,向指挥部报告突击排已经到达的位置。我支援炮火梯次向山顶延伸,甄平紧跟在炮火弹着点后面20米左右距离勇猛冲击。他时而匍匐前进,时而大歩跃起,果断组织全排连续打掉三个敌火力点,直插顶峰。我炮火刚停,甄平已冲到离山顶堑壕只有15米的地方。躲在防炮洞里的敌人,根本没想到我步兵分队来得这么快,高声叫着不停地扔手榴弹。一排排手榴弹冒着烟从他们的头上飞过。甄平大喝一声:"消灭敌火力点!"全排一齐开火。就在甄平越过堑壕,继续往前冲的时候,藏在暗堡中的残敌突然打来一个点射,他顺着山坡倒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p> <h3>  甄平英勇地牺牲了。战后部队党委给他追记了一等功。据说当时我们团领导曾问烈士家属有什么要求,他的父亲回答说:"孩子生前不特殊,死了以后也不能特殊。别的烈士怎么掩埋,他就怎么掩埋。"后来,他的父亲,我们的首长(战后为军副政委)只提了一条要求:"孩子的那套血衣,给我留下,我要把它交给他的弟弟妹妹。"</h3><h3> 30多年后,当人们愤愤不平于某些红二代、官二代倚仗权势资源大发横财时,我总会想起甄平来。我多次试图告诉人们:我曾经也有一个官二代的战友,他的名字叫甄平,甄别的甄,平凡的平。他给这个世界留下的,应该不仅仅只有一块单调的墓碑、和一套血染的军装……</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