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在坐着充满"地方特色"的"三蹦子",在两旁是建筑垃圾和玉米地的土路上颠簸了许久,直到拐进看不见县城高楼地方,见到这些孩子的。


虽然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但这里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气味和孩子的哭闹声的确让我们觉得这里比"最坏的"还要坏一些。这里必须,也必然是吵闹的,毕竟他们是孩子;毕竟他们是没有父母的孩子;毕竟他们是没有父母还有各种先天残疾的孩子。

看到一个斜着眼睛,挂着口水,脸上和手上都脏脏的,而且神智不清的小孩向你扑过来的时候,来自大城市独生子女家庭的我们本能的反应一定是退却和排斥。但,这里的孩子,不能过多过细地了解,只是多看几眼,他们就一定能在某个点上打动我们。

充满善心和爱意的老人在这个小院儿里已经抚养了两代人。孔妈妈的先生叫"范爸爸",所以这些孩子们也都姓范女孩子叫范什么艳,男孩子叫范什么亮,只有一个字不同的名字,让初来乍到的我们不是很能分辨;但正如孔妈妈自己所说,孩子们虽然生活在这一个大家,但的确各自来自不同的小家,所以性格、脾气都不一样。

有幸与这些孩子相识相知。

范祁艳

一开始问她的名字,我在手机上打出来的是女孩子常用的"琪"或者"琦"。她却执意把我的手机抢过去,找了半天才打上祁县的祁——在所有没什么意义只表达美好的单字中,这名字本就出众了。再看墙上贴的奖状,竟有一大半都是她。

这得是多好的孩子啊,我这样想着,与她的初次会面却并没有那么"好"。我没那么多耐心地上来就问:"你喜欢语文吗?喜欢数学吗?喜欢英语吗?"得到的答案却是近乎跟我作对似的摇头。我顿了一下问"喜欢唱歌吗",她终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那好吧,我说,不管你喜不喜欢英语,我来教你一首英文歌吧。

我打开手机开始放一首我认为最简单的"You Are My Sunshine",放了一遍之后觉得不妥,对于刚上三年级的孩子来说还是有些难,就把歌词写在带去的明信片上,停了音乐开始一句一句教她唱,一边唱还一边问她有哪个词不认识。然而这种方法竟然让她完全失去了兴趣,转而去玩一个纪念册上掉下来的铁环。当我近乎绝望地再放起音乐的时候,她竟然能跟着唱上几句了。

后来才知道这里的孩子都和她相同,对放出来的音乐声极为敏感。第二天辅导她写作业的间隙,她拿起我的手机无师自通地放出那首歌,看着歌词完整地唱了一遍。

真正见识她的才华还是在下午的"联欢"上,几个孩子里她站在前排,动作也是最标准的。为了填上那个"喜欢"的空,我一下午都在问她:你到底喜欢什么?她刚开始仍然是那种"什么都不喜欢",后来又认真想了许久,在月艳的"帮助"下才逐渐填上唱歌跳舞,跳绳锻炼,汉堡冰淇淋。

让我特别震惊的是,在祁艳之后,我问起很多孩子,得到的回答竟然是一水的"汉堡冰淇淋"。一瞬间再次被震动到,也再次觉得心疼——汉堡冰淇淋,是这里的孩子吃过的,最好最好的东西了。

或许这样的孩子不必确定喜欢什么吧?我能感受到她做事情的认真——况且在这个年纪太多东西还没有确定下来。一天下来她近乎执着地向我们这些"客人"学习着新知:用一个铁环和一条铁链变魔术,转呼啦圈,等等。

我没什么可怪她的,惟有愿意相信这样的性格能带她到更远的地方。

范金亮

这是我最早认识的小男生,也是我一眼能看出爱好的孩子。

那些智力残缺的孩子对待周围的一切近乎残忍——摆好的大块积木放在窗台上,不一会儿就被摔下来散落一地;我们站在那里择豆角的时候不断地被扔来的鞋子攻击;甚至播放歌曲时都有脏脏的小手伸过来把手机的表面和内部都弄得一团糟。

金亮拼出来的所有乐高积木,无论大的小的,无论多精致,用去多少精力,也都被这样对待。但这个孩子或许习以为常了,一天下来就坐在桌前不懈地拼着。虽然别的孩子说话时偶尔搭上几句话,但相比于和我们聊天,他还是更喜欢手上自己拼出来的房子,飞机,汽车。

他拼得确实很好,可以说是细致入微。若是对称的,那两边一定是一模一样。小型的那种乐高每一片都很小,尤其需要很强的耐心才能拼完,或者说,才能拼对。这孩子拼出来的都是对的,而且明显能看出他自己的设计。

在这个充满了纷扰的地方,最缺的就是"坐得住"的孩子。还好,这儿就有一个。想得远些,设计师或工程师的行业一定都适合他。

范银艳

刚开始,被周围一切几乎震惊到了的我有些无暇管这个喜欢呆在众人旁边的小姑娘。上午第一次放《隐形的翅膀》,孩子们多少有些拘谨,不太愿意唱,我极力哄着,回头却发现一个看起来很小的孩子将拼音卡片整整齐齐按照拼音表上的顺序摆了一地,几乎没有一个错。

也就是这个孩子,也就只有这个孩子,当我问她"喜不喜欢语文"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坚定的"嗯"。她才二年级,学校三年级才有英语课。但我想一年之后若是再有人问她"喜不喜欢英语",她也一定会回答一个"嗯"。

喜欢语文的孩子大多对生活观察入微,并且对文字表达的情感变化颇为敏感。我年幼时也喜欢语文,略微出众的一点就是能从平时唱的歌里面捕捉到一些歌词所写的情感。

这个孩子看来比我敏感的多。

下午联欢唱歌,一首《隐形的翅膀》孩子们唱出来已经让我几度落泪。之后我问他们还会唱什么,得到的回答是《爸爸》。我没听过这歌,还问他们是不是《爸爸去哪儿》,然而已经觉得无论是哪个都显得很是扎心。

"不要爸爸,不要爸爸!"这个小女孩在这时候突然迸发出几近悲愤的喊叫。她或许已经在同龄人对一切歌词还都只是机械地唱出来不明所以的时候,隐隐感到了一种悲凉——毕竟这儿所有孩子可以说都没有爸爸。

第一次听这首扎心的歌,音调本来就高,孩子们唱出来更高,高到能使人恸哭不止。我想着会不会等这些孩子再长大一点,明白这首歌表达的是什么情感之后,也会不由得落泪呢?

而对这个喜欢语文的孩子,我希望她长大了能写一本书,写写她在这里的故事。

范若亮

这个小男孩,第一眼看他就能被抓住眼球,最大的原因是他戴着一副和他本人很配的眼镜,和厚厚的镜片遮不住的大眼睛。当然他也是这里唯一"真正"戴眼镜的小孩,看起来特别酷。说"真正"戴眼镜,是因为这里有一个白色的眼镜框,爱美的女孩子们总是争着戴它或许在他们眼里,戴眼镜仍然是个"聪明"的标志吧。

我从他的外貌推测,认为也就二三年级左右;但他在行动上又似乎什么都会干。再一问年龄,已是该上小学六年级的"大孩子"了。因着可以说是娇小玲珑的身材,他干很多事情都会更轻松,也显得更可爱。我是在他转了半天呼啦圈之后接近他的——他也是一直看起来非常开心的孩子。问到他的爱好,他不犹豫地说出"打篮球,踢足球"。一起拿画板画画时,他不像那些女孩子,到网上查过图片之后一丝不苟地照着画,而是毫无参照地信"笔"由缰,画得也特别好看。

真正把他深深印在我们脑海中的是将近告别时的一幕。不知是谁递给他一瓶那种可以吹的泡泡液,他拿着,却没有吹泡泡,若有所思地看了一阵子之后,像是决定了什么,一跃上了桌子,把吹泡泡的工具蘸满泡泡液,直接送到了高处正在高档运行的风扇前。霎时间,泡泡从上面吹下来,飞了满屋子。不一会儿泡泡液就到了别的孩子手里,大家也都模仿着这样去玩,竟有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的骄傲。

我们纷纷感叹,好聪明的孩子。再补刀一句,小时候怎么从来没想过这么玩呢。

范月艳

第一次走进这个屋子的时候,我带着些许不知道有没有流露出来的鄙夷,把手里的零食发给孩子们。她看着我,甜甜地笑着,说的不是"谢谢"而是"thank you",着实让我眼前一亮。

那双眼睛特别大特别有神,衣服在这些孩子里面算得上精致,一双银色的凉鞋亮闪闪的很抓人眼球。问名字和年级,她说得特别清楚,看到我在手机上打"喜欢"两个字,她就抢过去毫不犹豫地打上"跳舞"。

这个孩子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特别爱笑,笑里面带着挥之不去的俏皮。下午联欢时她也在最前面跳舞,小苹果,虫儿飞,大王叫我来巡山,一个接一个。她却又和其他孩子都不一样,似乎是刻意而为之,每个动作都跟别人是镜面的,以至于常常和其他小朋友撞在一起,每撞一下两个人都笑。

之后跟她聊天,她又在那个"跳舞"后面打了一大串,什么唱歌,跳绳,当然也有汉堡冰淇淋,竟然还有"数学题"。并且还知道问我:"你平时一天都干什么呀?"

我竟有些迷茫,极力回忆着:我从宿舍起床之后到操场跑步,之后吃饭,进教学楼——似乎还没他们的生活精彩。面对这个思维特别清楚的小姑娘,我一时有些自惭形秽。

听我说到跑步,她特别自豪地说:"我跑过1000米呢!"

第二天给她们辅导功课的时候,翻开课本是一首李白的《峨眉山月歌》,我就告诉她们,峨眉山在四川。

"远吗?"远。

"离你们那儿远吗?"更远。

"怎么会离你们更远呢?"

我就画了个不大的圈当作中国地图,标上北京,山西,四川的大概位置,试图给她们解释"远"和"更远"。面对她们的"看起来很近呀",我又得解释什么是"960万平方公里"。

你跑过1000米吧?横着1000米,竖着1000米,这是1平方公里;你数100个100,就是1万;再数960个……我几乎编不下去了。

她却特别清楚地点点头,是完全明白了的样子。有些孩子的理解能力真是超乎我们的想象。

范达亮

他是我们每个人都抱过的孩子,是我们每个人都抱过不止一次的孩子。他太喜欢让我们抱,我们也特别喜欢抱着他——那感觉特别舒服,一个小小的孩子枕在你的肩上,小小的身子紧靠着你——我还特别荣幸被他亲了一下。

仍在幼儿园的年纪,让他干很多事情都"为所欲为"。凡是我们能被他拿在手里的东西——手机、帽子、背包、甚至眼镜,他都拿着玩了,但只是玩,并不蓄意破坏,顶多是举起来跑一跑。和这里的大多数男孩子不同,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害羞",用我们的话说就是"人来疯",人越多他越是开心。

我们喜欢他是有理由的,不仅是长得可爱,还有一种自带的机灵劲儿。拿各类彩笔在图画本上画画,祁艳画上了太阳和白云,我在底下添了一棵树,一片水塘和一条鱼,一些花。这时候达亮凑过来了,盯着带印章的水彩笔看了一会儿,拿出绿色的叶子图案,调整角度,印在树上;拿出蓝色的小鱼图案,印在水塘里,还指着我画的那条鱼说:这是鱼妈妈,这些是鱼宝宝。他还在上面自己画了红色的蝴蝶——讲真,画得比我好。本以为这张漂亮的画可以大功告成了,他却拿起蓝色油画棒,给那个水塘整体扩大了一圈他印了太多小鱼,怕它们游起来太拥挤。

我像问所有孩子一样问他喜欢什么,他骄傲地说"足球",还没等我作出评价就又说"我要当足球冠军!"也就是这句我并没敢问出来的"你的梦想是什么",让他成了这里唯一一个有"梦想"的孩子。

我只愿这小小的梦想不要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散了吧。

范达艳

我们刚开始被她吸引过去,大多是因为她很高的颜值第一眼看她或许没什么不同,但越看越觉得好看,足以说明"气质"这种东西真的存在。第二天下午见到她,小姑娘更是穿了一件新衣服,衬得她愈发"气质绝佳",开心地让我们帮她剪标签。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还总是挂着"迷人的"微笑,这个孩子真是太招人喜欢了。

她很自信,从她的微笑里就能看出,唱歌跳舞的精彩展现自不必说。同样自信的表现是喜欢签自己的名字,在自己的书上,在自己很棒的画作上,在一切能签上自己名字的地方;楷书和草书皆通,"达"字的笔顺永远是对的。我们都惊叹还没上三年级的孩子能把自己的连笔签名练得那么好。不仅喜欢签自己的名字,还喜欢签别人的,在画板上画了一个表情夸张的小男孩,先在旁边写"范 亮"然后略想一下,给小男孩添上个眼镜,再写一个"若"字在中间。

管着这里的弟弟妹妹,她又时时表现出一种果决,简直是充满领导力。没上小学的达亮太调皮,每当抢了什么东西,作为姐姐的达艳总能很快抢回来物归原主;小孩子喜欢跑来跑去,她就毫不含糊地追着达亮满院子跑,直到一把抓住他,擒获,抱起来或是拉着走回来。达亮也似乎只听这一个姐姐的话——这种出众的管理能力也让她有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

我们很是奇怪:这个外表和心智不仅健全,而且出色的小姑娘,怎么就到这里来了呢?他们的"哥哥"告诉我们,有几个小姑娘是先天脑积水,做过手术就没事了。

我竟有些被震惊到——大概是联想到了里屋那个只能躺在床上,有大大的头,小小的身子的那个婴儿。与她四目相对,她便只是静静地看着你,当看久了抽开身,她便又哭闹起来。她也是脑积水,而知道这些以前,我曾认为她不可能有太长的生命了。但现在看来,她还有可能,有机会,成为达艳那样美丽而聪颖的小女孩。

还有好多好多的孩子——喜欢自拍,画画也超棒的吕艳和金艳;文静又认真的祁亮;爱读书的润亮;会打乒乓球和羽毛球的鹏亮……甚至那些因为智力缺陷而不能告诉我们他们自己名字的孩子,两天下来,我们也完全抛却了第一眼看过去的那种鄙弃,转而也对他们依依不舍。

两天的时间太短,刚与这些孩子建立了感情就已是告别。最后的最后我们一起唱着《刚好遇见你》,让每一个孩子签下名字——祁艳把当时没有在场的孩子的名字全都代签了,还都在后面画了小心心;月艳想签下她的英文名,但看其他小朋友都没有,就悄悄把纸往后撕了一点点,再小心翼翼地写上。

当真正走进他们中间,这些孩子的善良,聪慧,对兄弟姐妹的关怀,努力学习的态度,都让我们深深动容。

还有一些小事:一个也戴着眼镜,气质不凡的小男生,当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笑了笑:"我是二姐的儿子。"

有个看起来像个白领的成年女子,一进小院就喊爸爸妈妈。我好奇地凑上前去,还没等我问,她就跟我说:"我是孔妈妈的女儿。"我迟疑了一下:"亲的?"她没听清:"对,七,第七个。"

孔妈妈和范爸爸一生没有亲生子女,但他们的四十多个孩子,有的已经走出去,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事业;有的还在这里,和兄弟姐妹们一起分享着来自社会各界的关注和关心。

孔妈妈的小院里仍然在收留着各种各样身体或心智残疾的孩子——无论看起来怎么样,

每一个灵魂都应是完整的;每一个孩子都应得到足够的爱。

The story never en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