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菜干里的幸福

<h3>  倦客天涯,荒漠了乡韵,岁月刀笔刻铸不就昔日夙愿。忙碌在别人的繁华都市,心异样的空洞,当秋风以横扫落叶的残酷吹打寂寞心灵时,远逝的梅干菜味便会适时而入,温暖我心。</h3><div> 不错,从黄金埠镇到我家是十四里,从我家到黄金埠镇是七公里,其间距离我用脚丈量过千次,心里也默念过万遍。路远上学寄宿就成了必须,而那时钱紧不可能带足,于是陪我上学的除了厚重书包外,就还有个长圆型菜罐。</div> <h3>  所带菜类极其有限,一是家里穷买不起好菜,二是一罐菜得吃上好几天,好菜、水菜易坏。但这难不到母亲,在母亲手里,再平常的菜也能烹饪出不一般的味道来。我最常带的就是肉炒梅干菜。</h3> <h3>  肉是过年时母亲特意留下的五花肉,因为留的时间长,腌制时盐放得多,每到要用时,母亲总在前一晚将盐洗净,再放水里漂过夜,第二天炒就不咸。肉在母亲刀下先被切成小小薄片,然后剁成肉泥。梅干菜是母亲精挑细拣过的白菜晒制而成,母亲说白菜太嫩晒制的梅干菜经不起长时间炒,而梅干菜得长时间炒才能更入味,而且嫩白菜晒制的口感也不好,吃起来泥泥的;若用太老的白菜晒制,叶柄和叶脉又太硬,吃在口里如嚼树枝。在母亲心里,一罐梅干菜就是一件艺术品,无任是取材还是烹饪,都得花上满满的心思。</h3> <h3>  母亲生好火,我便陪着,倒不是为了帮忙,而是知道此时母亲常会和我聊聊。母亲极少打听我学习上的事,问得多的是学校发生了啥:有没有人调皮闹事,同学们喜不喜欢和我玩;老师们喜不喜欢我等杂事。我总愉快地告诉母亲这一切,有时还会声情并茂地把在学校听来的故事说给她听,引得母亲欢畅大笑。母亲说她念书少,对学习上的事外行。当时我确信了这话,直到多年以后,自己也有了孩子,并且孩子也上学了,才明白母亲玲珑的心:她是怕我敏感于学习话题,才有意挑些轻松琐事来聊。母爱的伟大却表现在母心细如针尖上。</h3> <h3>  锅随着我和母亲的闲聊升温发热,直至锅底发红,母亲把剁好的肉泥倒入锅中,一会肉泥炸成金黄色,母亲就把切好的辣干、生姜和大蒜子等佐料放入锅中,伴着嗞嗞声响,一股浓烟和强烈的刺激味弥漫向厨房每一个角落,进而漫延到堂屋及走廊,久久不散,既而就听到母亲剧烈的咳嗽声。透过油烟,我分明看到母亲眼含泪水、额头冒汗、满脸胀得彤红。母亲身体不好,平日不近辣味,而我则是无辣不成食,看到母亲被呛成这样,我喉咙发硬,劝她少放或别放刺激味佐料,母亲接过我递给她的毛布,擦了擦汗,长长地吸了口气笑着说没事,她本就是白菜命,最多也就只能成为梅干菜,丰富下我口味。</h3><h3> </h3> <h3>  再伟大的诗人也写不出母爱所隐含的诗意,一个没念过啥书的母亲,为了孩子,为了一罐梅干菜,竟能说出如此有诗意的话,母爱让所有文字表达黯然失色。</h3> <h3>  梅干菜炒好起锅,母亲洗好手擦干,把梅干菜装好罐再轻轻放进我随行的袋子里。所有这些是不容我插手的,母亲常说:下田下地因为我是男儿,认真学习因为我是学生,而这些是当母亲人干的。于是我便傻傻地立着。</h3> <h3>  临走母亲才小心地问我东西带够了没,有没有落下课本。并叮嘱我走路靠马路边,路上别贪现,早些到校休息下。好像我去的不是学校,反倒是出远门,天下的母亲都如她这般小心么,我想应该如此吧。</h3> <h3>  那时带菜极其普遍,随便走进一间寝室,都会看到形状各异的菜罐,里面装着不同的味道。每当同学们放学后打了饭回来,所有菜罐无一例外地被不同筷子伸进去过,品尝着不同的味道,分享着不同母亲所带来的同样幸福。看着同学们吃梅干菜时的贪婪,听着同学们对母亲烹调技术的赞叹,我心里满是自豪和幸福。</h3> <h3>  学校食堂前有片桔子林,花少果小,鲜有人采摘,每当早晨或傍晚,学生们便来林子里,或坐或站,或信步,有的书声琅琅,有的低头沉思,如一副悠学图嵌在黄金埠中学校园的画卷上。我爱端饭去那吃,阳光漏过树叶,晃晃的落在碗里,梅干菜是早凉了,可饭是热的,在饭的热气作用下,梅干菜慢慢地渗出油,润得饭油光泛亮,似玉粒,似珍珠诱惑着我的食欲。尘埃在折射后的阳光里,如锅里升腾起的缕缕油烟,透过尘埃,我仿佛又看到灶台后剧烈咳嗽着的母亲。</h3><h3> 时光在树叶间遗漏,染黄和青葱着树叶,学生如树叶般一批又一批轮换,我也早出学了,其间去过不少地方,也吃过少地方的菜:有清香、鲜嫩、味纯的鲁菜;也有酸、甜、麻辣、味重的川菜;还有鲜、爽、滑的粤菜等。味道虽美,终入不了心。直到有天和同事聊起幸福话题,同事说幸福内含和外延太大,要得到真正的幸福太难。我才猛然醒悟:入心的幸福其实很小,小到一罐梅干菜就能装下。</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