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上山下乡时,在农村这个广阔天地里亲身经历或耳闻目睹了许多在城市里不能看到,更不可能亲身经历的事 ,在此列举一二,望读者能有所思所得。

管饭


“管饭”一词,是我下乡这一带村民百姓的方言土语。虽是方言土语,对于“饭”这个名词,村民百姓在这里使用“管”这个动词,真是再恰当不过了,正合“汉语字典”负责供给之释义。
说白了,管饭就是负责供给饭菜。
管饭是农村的村民在挣工分的那个年代常做的事,也是那些围着锅台转的老娘们爱嚼舌根的话题。
管饭按其性质的不同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因私管饭,就是自家请人帮忙或雇人干活,到该吃饭的时候给帮忙或干活的人饭吃,吃糙吃好都是你自己的事,费用自理,没人干涉。另一种是因公管饭,是为集体、为大家的利益而管饭,有些尽义务的性质,有约定俗成的标准,有时集体还会给一定的补贴。 这里所议论的管饭就是单指这种性质的管饭。
说管饭,还需先讲派饭。
在前些年,在这四周的农村村庄,乡镇被称为公社,村子被叫做大队,大队下面分成若干小队。在村子里生活、劳动的村民被称为社员。不但如此。那些年不仅有些名称和现在不一样,好多事物也是没经历过的人无法理解的。那些年,好像全国全党全民的工作重点都在农村,大的政策咱说不明白,可眼皮上的事咱能看得见。比如,每到农忙,好像全国人民都要参与,要么直接参加三夏三秋,要么间接支持援助。城里人心中理想的好天气,也同农村人一样,也是旱了盼雨、涝了望晴。一到农闲,城里的剧团、电影队和各类宣传队也都一帮接着一帮往农村跑。那时的干部,不管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不管你干哪一行,若是没干过农村工作的可真稀奇。整党、社教、计划生育等各种名目的工作组常年驻在村里。城里的干部一茬接着一茬的下乡,更不用说农村干部了,那更是常年包村、蹲点、下基层。
这些人从四面八方背着铺盖卷来到农村,都强调要与社员搞“三同”,即同吃、同住、同劳动。同劳动,好说,农村就是有活干。同住,也好办,大队部、会计室、饲养室都有闲炕,那些较宽敞、较干净的社员家,尤其是孤老烈军属家,腾几间房也没问题。至于同吃嘛,虽有点麻烦,但还是有办法。由大队或小队会计统一安排,每天或每顿指派一户或几户人家负责解决那些来同吃的人的吃饭问题,这叫派饭。与此相对应的是,去村里指派的人家吃饭叫吃派饭。

派饭也有讲究,一般是挨户轮着派,每户安排 的人最多别超过三人,人多,就多派几户。轮到谁家,负责此项工作的会计会提前通知你。一些生活太窘迫、家太脏的户,有特殊原因没能力和没时间的户,也可不派或少派。但有一条要牢牢记住,戴有五类分子帽子的人家,是 万万不能指派的。
被指派的户叫管饭户。那些年,社员要管饭的对象很多。有常年驻村的,有间隔着来村的,还有零星的偶尔来一次的。各行各业的都有。常年的有驻村的工作组、公社包村干部,还有驻村小学的公办教师等。间隔来的有公社包片干部、农技人员,还有电影放映队、盲人宣传队等。偶尔来村的面就广了。什么人都有,有从省里来基层调研的,有从京城来农村体验生活的,有地区和县里的大干部,当然,还有村里自己请来帮忙的工匠技师等。
细思量,社员管饭的标准有时也有点差别。一般地是,偶尔来的,标准就稍微高些,初来乍到的要装装脸面。经常来的。尤其是驻村的下乡干部,就简单些,都知根知底的,不用打肿脸充胖子。
其实这点差别不是管饭的社员真想有的,而是那些极了解社员真实生活状况的基层干部,不忍心给社员添太多的麻烦和过重的负担,诚心诚意地要求和争取的。
真说起来,标准高也没什么大鱼大肉,标准低也比社员自己时常吃的饭菜好得多。
在那些年,社员们管饭大多是一个样,好像有固定的模式、统一的饭菜谱。
  早饭:大铁锅边贴上玉米面饼子,锅中蒸一碗鸡蛋拌虾酱或一砵白菜叶、茄子片等。花色怎么变,早饭的菜都是同饭是一锅蒸的,不单独做菜。锅中的一小盂儿水是必须蒸的,那些工作人是不喝生水的。
  午饭:白面或掺了地瓜面包的菜包子。或者拌了地瓜丝的小米饭配上大锅炖的菜。标准高些的,会端上葱花油饼配上炒菜或鸡蛋汤。
  晚饭:杂面汤或者用鸡蛋开卤子的大卤面。
  细细研究这个饭谱,还真是大有学问。在那个有时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大米白面是稀罕,不到年节不见荤腥,这样的饭菜,既能端上桌面,传到别人耳里也好听,而且自家还能承受得了。白天要出力干活,早饭午饭有干的,要让人吃饱。晚上睡觉,晚饭就是不垫饥也说得过去。菜能与饭一锅蒸着吃就不炒,这样能省油、省烧草。吃包子、吃面条有头蒜配着就行了,这样不用另配菜。饭菜中荤的只有鸡蛋不见鱼肉。这是因为自家都养着鸡,鸡蛋时常都有,一时没有还可去左邻右舍借几个。鱼肉就不行了,别说得掏钱买,就是有钱也得逢集日到集市去买,不现成。再是饭谱中的包子、米饭、面汤面条,名都叫包子,名都是面条,可实际内容糙好、质量高低,可随各家的能力大小、要求高低,变化回旋的余地可大了。

  说到这里,你可真得佩服那些在贫穷困苦中磨练出来的老娘们,她们调剂饭菜的办法真是多得很,有些招数简直匪夷所思。就说包子吧,皮有三六九等,馅更是五花八门。皮有麦子面的,有麦子面掺其它面的。还有地瓜面、玉米面、荞麦面的。馅有肉更好,没肉也行,什么菜都能当馅,有时没油没菜也难不倒那些想包包子的老娘们。生产队有一时期种植了不少沙参,加工沙参扒下的沙参皮和根根须须,拌上点盐,就成了她们的包子馅。一个时期山上松毛虫成灾,妇女们将虫蛹摘来家,掺些菜用刀剁剁当馅,还有荤有素。更有甚者,说起来都好笑。开春,生产队安排妇女到果园捉那些啃果树花的金龟子,在那缺少荤腥的年代,妇女们都把捉到的金龟子用小瓦罐或瓶子带回家炒一炒吃,稍微加点盐,口味还不错。有一个妇女突发奇想,竟然把捉到的金龟子不做任何处理就当作荤腥拌在菜里做包子馅。金龟子有假死的伎俩,你包包子时它装死不动,任你摆弄,可包子上锅一蒸,它就是意志再坚强也坚持不了,必定从裹着它的菜沫和包子皮中钻出满锅乱爬。不用说,待这妇女熄了灶下火,掀开锅盖欲端包子时,才发现一锅包子成了一锅烂渣。
  管饭大多是请吃派饭的人来社员自己家吃。盲人除外。盲人行动不便,要将饭菜送到他们居住的地方吃。有客人来家,社员们都会把饭桌再擦一擦,筷子碗再刷一刷,把平时不太注意拾掇的家拾掇一下,以免客人嫌弃、笑话。菜园里应时的大葱、黄瓜、辣椒,自留地里刚刨的地瓜、花生、芋头,也都备一些,客人如愿吃,让他们尝尝鲜。
  管饭一般只管外人的饭,自己家的人可不管。男主人在家时,男主人可陪着吃点。男主人不在,客人自己吃。妇女和孩子是上不得桌的。这样做外表看来是对吃派饭的人的尊重,是当地的老规矩。实际上是好一点的饭菜准备的不多,全家都上桌吃没那多。这规矩可让那些下乡干部很为难,有时还挺尴尬。尤其是没有主人陪着,自己一个人吃饭,既不合同吃的要求,又时常会看到门帘缝隙里乍隐乍现的孩子馋涎欲滴的脸,听到女主人拖曳和责骂那些见了好饭就走不动了的孩子的声音,再对口味的饭菜,也难以下咽。
  为此,许多下乡干部都强烈要求与社员家人一起吃一样的饭。有时,社员还真遵照下乡干部的要求,让全家人一起上桌吃饭,可这种场合大多是喝杂面汤或是吃包子时。喝杂面汤。女主人给客人的碗里捞的面多水少,给自家人的碗里舀的面少水多。吃包子,表面上看都吃一样的包子,实际上包子皮是一样,包子馅里有猫腻。给客人吃的包子馅菜会好点,油会多些,有时馅里会夹一星半点咸肉。而社员自己家吃的那些用上不得场面的馅包的包子,是有记号的,决不能让客人看出破绽。


说实话,下乡干部是多少知道一点社员们这点小伎俩的,但他们理解社员们的好心,同情社员们的处境,不忍心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社员们也体谅下乡干部的艰辛,白天要同社员们一样的下地干活,还要争着干苦活累活。晚上还要半宿半宿的开会,抛家撇业的也不容易。
可也怪,那些年社员们对从外面来农村的人,尤其是对到村里“三 同”的干部,不是都能全部理解和赞同他们执行的政策和实行的措施。有的社员还遭受过他们组织的批判和斗争,可是还能不冤不恨、心甘情愿的待他们为上宾,想方设法、扣肠刮肚地让他们吃饱吃好,可能不单单是社员们有善良淳朴的品德和热情好客的风尚,也有很大一部分是靠那些下乡干部多年如一日,深入基层、体恤民情、任劳任怨、无私奉献,没黑没白地与社员们同甘共苦赢得的。
  管饭的社员对那些去他们家吃饭的客人是很有好感的,尤其是那些通情达理、不见一点官架子的下乡干部。这些干部到社员家吃饭,每人每天还会留下一斤二两粮票和四角钱,你不要都不行。那些年,粮票可是金贵得很,大多数社员全靠这点粮票来买几斤糕点,用于逢年过节走亲戚应付往来。更让人心里舒坦的是,那些下乡干部不管多大的官,一进院门就大爷长大娘短的叫,嘘寒问暖、访贫问苦。常常是又扫院子又挑水,放桌子搬凳摆碗筷。端上来的好饭好菜再少也要留下一些给老人和孩子尝尝,估量着碗里的菜一顿吃不了,拨出一些留下不动筷,留给社员家人吃,或者下一顿再端上顶份菜。有时遇到哪一户的饭菜过于“奢侈”,他们会以“罢吃”来劝阻。逢年过节或管饭户家里有个大事小情能吃点细米白面,能沾点荤腥时,他们都以回公社开会为理由躲开,或是另找一家凑合吃点,从不参与社员们的酒席宴请。
  管饭是有点麻烦,吃饭的也不太方便,可在那个年代,它不但解决了下乡人员的吃饭问题,而且通过管饭这个平台,沟通了一些城乡感情,密切了一些干群关系,有好多在会桌上没能解决的事,悄无声息地在社员的饭桌上解决了。那些年因为管饭,管饭的老百姓与吃饭的干部成了朋友、成为知己的例子很多。那些干部后来进城了,退休了,他们因管饭而结下的友情仍然不间断。
  管饭这个方言土语,管饭这个历史产物,今后还能听得见、看得到吗?现时,农村乡镇无处不在的饭店,城乡间四通八达的公路,公路上 穿梭般的汽车,管饭这种就餐形式还有存在的必要吗?它的消失是好事还是坏事?好又好在什么地方?坏又坏在哪里呢?
  我想,探讨一下是有好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