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梵高的初夏

文字:山那边

序:


没有回忆的人生,未免苍白了一点(张小娴)愿把此文献给他和我。

一九四五 日寇败走。

河北女婴 坠地呱呱。

长成童年 那便是吾。

跟随家庭 来到津埠。

青葱少年 一蹴而就。

莘莘学子 梦亦庄周。

爱情姻缘 皆因一书。

纯真爱情 铭心刻骨。

请看吾记 半生爱录!

结婚与恋爱毫无关系,人们老以为恋爱成熟后便自然而然的结婚,却不知结婚只是一种生活方式,人人可以结婚,简单得很。而爱情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亦舒《我的前半生》
非常欣赏这句话,真正的爱情是两心相依,知心知己,有共同的爱好与兴趣,不只是在一起的生活方式!

那年那月的特殊年代,我们二十几岁的青年学生,走入社会的第一步,就是接受工人阶级 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在落叶纷纷的深秋里,我和他(同窗)一起分配到了一家国营工厂,老老实实的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

我们由同学一下子变成了同事。听他説,本来不是分配到这个厂的,临该上班时,另一同学非要和他调换的。现不但在一车间,还在一小组同一班,真是巧合还是缘分,只有上帝知道吧!

干活之余,除了谈论学校同学们的旧事逸闻外,就是谈谈在看什么书,谈得很投机。日子不知不觉过的很快,转眼就到了白雪茫茫的冬天。

一天的早晨,刚上班,班里正好没人。只见他拿着书包让我看,神秘地説:你看这是什么?我伸手从书包里拿出来,才知是本书,原来是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忙问:是哪里来的?答曰:工学院借的。

早就听说屠格涅夫是俄罗斯歌的伟大作家,只是无缘弄到他的书籍。那时除了毛泽东选集与毛泽东语录,別的书真的不多。

他告诉我,咱俩一起看,我已看一半,用书签作了记号,你看到此,我再接着看。

听他这么一説,心里真是温暖如春!只是在厂里不好意思,也不方便,心领神会马上把书放到书包里,把阵阵暖意也放到了心里……尽管已是寒冬。

《猎人笔记》是俄国作家屠格涅夫的一部通过猎人的狩猎活动,记述19世纪中叶俄罗斯农村生活的随笔集。
作品采用见闻录的形式,真实、具体、生动、形象,体裁风格多样,语 言简练优美,可谓散文化小说、诗化小说的范例。《猎人笔记》是作者成名之作,对俄罗斯文学产生了很大影响。

我们一起讨论着,从书中真切觉察到, 屠格涅夫是一个具有敏锐感觉的猎人,他既能够分辨森林里的不同声音和鸟类的动作,也用情感的笔触写下自己眼中森林的勃勃生机:柳莺的银铃的声音,金莺的笛声以及只有猎人才能晓得的山鸠的特殊的唧唧喳喳声。这些细致的描写充分表现出屠格涅夫作为现实主义艺术家对森林的热爱,也是对自然,对人生,对一切事物的关爱。

还从书中看到了屠格涅夫笔下旖旎秀美的俄罗斯大自然风光:广阔的草原和长着谷物的田野被幽深的山谷与弯曲的小河分割成无数块;白桦树和菩提树的丛林发散着奇异的罄香;珍禽异兽在广袤的森林里出没……
此书是由24篇各自独立的随笔组成的《猎人笔记》用清新朴实的笔调,再现了19世纪农奴制下俄国农村生活中一个个具有鲜明色彩的故事。刻画了一大批真实可感的绅士,奴隶,地主及农民形象,赞美了普通农民的高尚美好的心灵,揭露鞭挞了农奴主的残暴和自私。而其中饱含深广的人道主义情怀更是让人们对此书情有独钟。

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清新的散文化的小説,如一缕温馨的春风,暖了我门的心田,不曾言情,却让人惬意徜徉。

就这样你来我往,边看边讨论,我们共同读完了这本书。

一本《猎人笔记》,成为了我们友谊的敲门砖,珍贵友谊的开端。

在日月星辰转换中,不知不觉中,我们的心不断不断的在靠拢,《猎人笔记》真成了我们友谊的桥梁,爱情的丘比特!

又是一天的早班,我正在用甩干机(我们都叫轮车),脱干半成品。这时已临近中午午饭时,他看到我还在干活,轮车虽已关闸,由于惯性还在慢转,想让我快去吃饭,他就用一铁锨把想把轮车挡住,让其停下,谁知在惯性作用下,突然铁锨把飞了起来,正打在他的脸上,导致內颌破裂一大口子,顿时鲜血直流,吓得我腿都软了,眼泪不油自主的掉下来!于是工人师傅们马上弄他到医院,结果缝了几针。

我知道他都是为了我,才这么干的,心里除了深深的内疚,还有深深的感动与爱怜,一股暖流灌醉了身心!

巴尔扎克的《高老头》《欧叶尼.格朗台》也在我们的传送阅读之之列 。

(奥诺雷·德·巴尔扎克,法国小说家,被称为现代法国小说之父)

还有莫泊桑的《羊脂球》。(法国作家莫泊桑创作的短篇小说。《羊脂球》是他的成名作,也是他的代表作之一)还有钱鈡书的《围城》。

当然还有最喜欢的鲁迅作品。

看好书中的精典句子,我们会已廖廖廖数语写成小条子夹在书里,见面时,翻开书不用説话便都会心领神会的相视一笑。

真样的日子过的充实而愉悦,也大有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之感。

有一天早班快下班的时候,他递给我一本《鲁迅散文精选》,我习惯地翻开了书,一张小纸条上几个字映入我的眼帘:今日晚上七点二宫前门见!顿时我心里乐开了花,故作振静地点下头,冲他嫣然一笑。

时间过的真慢,终于盼到了傍晚,来到了二宫前门,看见他早早的在一棵梧桐树下等着,傍晚的余光照着他的脸颊,我注视着他的脸欣赏了好久,像黄昏的天色那样温柔和明朗。蒙胧中又好像一幅优美的油画,吸引着我走了过去。

我们步入了二宫里面的林荫小路,他挽着我的手説:我給你唱首歌吧,是我新学的哦!

我们一边走着,一边听着他富有弹性又有滋力不乏韵味的声音在耳畔撩绕,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一直通往迷雾的远方
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
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纷纷雪花掩盖了他的足印
没有脚步也没有歌声
在那一片宽广银色的原野上
只有一条小路孤零零
……
啊!真好听!这才发现他用心良苦。因为我姓路,同学们同事们都唤我小路,是真心唱給我的!幸福感动油然而生,差点落下泪来。我们走着唱着谈着,不知不觉中到了静园时间,在树荫下路灯下,他猛然抱着我的头想亲吻,不知是出于矜持还是腼腆,我突然説:看那迷人的灯!趁他回头的瞬间,我摆脱开他的双手,跑起来説:明天见!他只得説:明天再见,你这头淘气的小鹿!

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1969年11月16日,让人泪奔难以忘怀的黒色日子!

那是个冷雨绵绵阴森冰冷的早晨,文革的孽火突然烧到我家,父亲被莫许有的“混进党内的阶级异己分子”罪名,被遣送回原籍。贴着大标语的一辆大卡车,硬是无情地把父母亲拉走了,因为我已参加工作幸免于难。在众邻居的苦苦哀求下,才把小我十二岁的小弟也留了下来。阴冷的天里,阴冷的作孽里,我与小弟的心更阴冷!悲 怒 恨 怨 愤五味杂陈,哭天强地,不知以后如何度日?!

黒夜来临,外面的阴冷的小雨依然在侵蚀着大地。看着没有父母的空落落的房子,躺在床上,止不住的泪水一直流到了天明,不知道我人生的小船在颠簸中将驶向哪里……

因为突如其来的家遭边故,没能到厂里上班。他下班后火急火燎地奔到我家,才知事情原委。看到泪如雨下的我,心疼的抱住我,大声的説: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会好的,面包会有的,有我呢!并引用《猎人笔记》中的一句话来鼓励我:一切不幸都是可以忍受的,天底下没有过不了的坎。

只有这时,我才真切的感到,什么是我依靠的臂膀,什么是我的知心骨!他的到来,他的支持,他的安慰,他的鼓励,他的爱怃,都給了我好好生活下去的勇气与信心!

母亲原来不工作,家里的事安排的井井有条,从来不用我,这下可是愁坏了急坏了,不知如何生炉子,如何做饭。下班后,常常为了生炉子弄得满脸漆黑,结果还是火灭了,泪眼婆娑中抱怨着生活的艰辛。幸好有芳邻们帮助我一步步度过难关。

每每在我为做饭愁得不行的时候,他总是給我惊喜,不是带来个烧鸡,就是买来爱吃的饭菜,救我因不食人间烟火而不会生火做饭带来的苦难之中,救我知我的真君子也!

在我家遭变故,身心疲惫不堪,万念俱灰时,他伸出了有力的温暖臂膀,救我于世态炎凉 无情无义的世俗冷酷之中,那份真挚,那份热烈,那份纯真,那份担当,那份善良,让我无法拒绝!

各个公园里,下班的归路里,引河桥的湖泊畔,匆匆行驶的火车旁,……都留下了我们双双踏出的足迹。

那个年代的人有着浓厚的俄罗斯情节,俄罗斯的歌曲是我们的最爱,他唱的如此好听,让我百听不厌。《小路》《山楂树》《茫茫大草原》《纺织姑娘》《喀秋莎》《三套车》……歌声悠扬中,情意亦随之愈来愈浓。

再唱《小路》时,他的声音中明显增加了一丝伤感,尤其是最后一句他深情的唱着:小路啊,小路啊,只有一条小路孤零零……反复的唱着,这时的我们都已是潸然泪下,互拥着不能自已!

他家离厂里较远,在丁字沽河北工学院。平时都住厂宿舍,周末才回家。

在一个周末的晚上,从中山门的我家送他回去。在旁晚的余辉中,一直走着説着,晚霞已悄悄的遛走,抬眼一看,不觉已到了唐家口,已走出了五站地。天色已晚,他又执意送我回中山门来。夜色朦胧中,手挽着手,习习微风伴着他的歌声,我的笑声,我们的谈笑声,走啊 走啊,两个小时竟不觉得累,爱情真的可以忘了时间。也许跟着心爱的人走遍天涯海角才是我们的梦想。 世界太小,只能在没有烦恼的角落里寻找我们的天涯海角,在无忧无虑的欢快时光里,在只属于我们的世界里慢慢逍遥,他的心跳都是我的心跳,啊,就连闪烁的星星也在跟着我们一起心跳……

四年里,他的热诚,他的体贴,他的幽默,他的大度,他的欢快,他的善良,让我心中家遭变故的团团阴影,慢慢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我们的心有灵犀,一点即通,一个会意眼神,一句引经据典,一个手的动作,马上心领神会,心有默契,心心相印。

在一天的散步中,他心照不宣的説:小路,我们成家吧!一句话,照亮灯下人,其实我心中也早有此意,我们一拍即合。

我们交往了四年,在厂里一直很低调,没人知道我们的确切关系,所以我们就请了一天事假説有点事办。我最讨厌那俗气的所谓婚礼,大张旗鼓,逗新娘新郎就像斗猴似的,结婚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和其它人无关。

我的父母远在家乡正在遭罪(还没落实政策),艰辛度日已很不易,不愿他们再为我操心,亦没告诉他们,只是婚后給他们寄去了一些喜糖,告慰他们一声,女儿已经有家了,让他们放心。

尽管我们以为做的严密有余,结果还是让厂里的老师傅们得知,他们热情的又给我们补送了结婚礼物,并衷心祝福我们。这些朴实无华 热情厚道的工人老师傅们,至今让我感动不已,在那个时代,他们能这么真诚的对我,实属人性的善良朴实,真正的工人阶级老大哥老大姐,我感恩他们,我的老师傅们!

于是我们的家,在公婆,他姑姑等几个长辈的见证下诞生了!

婚姻是什么?钱钟书老先生说:“婚姻像围城,城里的想出去,城外的想进来。”这句精典之言,尽管人如皆知,但彼此相爱的激情还是让我们义无反顾的走进这神圣的婚姻殿堂,世间相亲相爱的人们何不是如此冲进去呢!

简单的一顿亲人们的便餐,没有喧哗,平平静静,只有祝福与真诚。

晚上回到了我中山门的平房,简单的不能在简单,甚至连个喜字我们都没贴,难道非要公示天下只属于我们自己的二人世界吗?!自己的婚姻,自己的爱情,真的和世间无关,和别人无关!

一张小桌,铺着台布,一瓶花饰,一根蜡烛,这就是我们极简单又不乏浪漫的的花烛洞房夜。

我们相拥着,两颗挚热的心融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再豪华丰富的物质世界,再奢华排场的婚姻风俗,在真诚挚热的爱情面前亦将退避三舍!

婚姻好比是一局围棋。

双方的段位越近,棋局切磋的时间就越长。这种段位包含了学识、修养、性格乃至出身等因素。

当然美好的婚姻,更离不开双方的忠诚,当贫穷 疾病来临时,当落魄 失意当头时,当灾难 人祸突降时,能做到不离不弃,肝胆相照,共度难关,这才是真君子的婚姻。而优秀的他都做到了,不愧是我心中的真命天子!

爱情使人忘记时间,时间也使人忘记爱情。
在漫长婚姻中的两个人,就像是行走在沙漠里的一对游客。开始的时候感受着脚下的绵绵细沙,背着满满一壶的幸福,激情澎湃的去实现自己的梦想,慢慢的,时间长了,走得也远了。当初的激情已经被沙漠的险恶所磨灭,取而代之的是身心的疲惫,再次举目,沙漠的尽头还很遥远,回去的道路又不见了踪影,猛然间才醒悟,原来的梦想不一定都是那样美好的。
在现世的婚姻生活中,梦想与实际往往相互碰撞,在油盐酱醋锅碗瓢盆中,很难寻到琴棋书画的诗意与浪漫,此时最重要的是静下心来,细细品味生活中的一菜一汤,是否色香味俱全?一碗一蝶,美器是否配上美食?种上一盆一花,看看大好河山。听听音乐,看本好书,陶冶心胸……
生活中的诗意与远方是过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当时光荏苒,当年华不再,当最初的激情回归平淡,恍然发觉,最稳妥的夫妻感情已不是那海誓山盟,已不是那千回百转,而是彼此间相濡以沫,相互理解,相互温暖,结伴而行,直至终老。当然还应时不时的来点诗意与浪漫。

摘下这朵因书而结缘的浪漫小花,静静地,躺在我手心,一点点的远去,只留下空气中,依旧沁人的香,依旧温馨的情。

《猎人笔记》啊,虽然你静静的不言不语,确是我们爱情的见证与记忆!你依然默默地看着我们人生的脚步,始终在记载书写着,一路走过来的欢乐与喜悦,当然也有泪水与惆怅,更有奋斗与理想。在锅碗瓢盆与琴棋书画的交响乐中,徜徉着我与他,一直走下去,直至永远,哪怕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