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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13

那路(副本)

阅读 7002

(一)

启海交界处,路的尽头直接到沿江公路。

小时候,路的尽头绵延不绝,可以顺路走到长江边,江边有杂乱但很密集的芦苇丛,几个月后乡民都会去那里采摘宽宽的芦苇叶给家里馋嘴娃们包香糯的粽子。

小时候,听爷爷说,那里有一小港,是大家几乎每日都会汇集一起进行"商贸交易"的场所。那个脚踏车都是奢侈品的年代,大家去港上都是手挎小竹篮纯绿色环保出行。拿着自己地里长的新鲜东西换回日常必需品。爷爷说,你外公念叨的白糖脆饼那是上海滩的俊俏零食,那小港上当时还未曾拥有。可见当时外公的家境略胜一筹于爷爷家。


每年祭祀祖先的时候,启东海门两地的村民便会自觉来到这条南通沿江公路北至336省道的启海分界道上。平时路上走的人不多,走的人多半是去海门那边灵甸镇赶集,或海门那边人来我们启东走亲访友的。以前是泥路,后来启东政府率先投资造就了现在的水泥路面,据说,启东做南边路段,后来海门做了北边的那部分。像小孩分家家一样,都不想让自己县吃亏

这条道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或者说让我对此道最好感的是小时候每逢打狗的时节,爷爷双手一背,牵着家里那条油光水滑的老黄狗跑海门那边溜达避难。启东打狗了,海门没有。狗狗去了海门便是安全之地。

(二)

那条路延续的是启海人的醇厚友谊。启海一家人是人们常说的一句话。启东海门的祖先都在这条边界道的两边守护着自己的家园。


我们家是个大家族,贯穿两个小队大部分的成员。每逢过年元宵清明假期,爷爷和小爷爷会带领各自的晚辈们几十号人浩浩荡荡来到这里。那时的我,对这样的家族集体活动充满了好奇,为自己是其中一员自豪无比。大家族的大队伍威武雄壮,四邻八乡的人看着我们的目光中有羡慕,有怯慑。(爷爷生了老爸和大伯,小爷爷生了五个男壮丁。七个男人结婚生子后面的孙辈便又是一大帮。)


爷爷、小爷爷相继离世后,这样大规模的扫墓承继了几年后,因为孙辈们的各自发展而慢慢淡化了。现在几乎是各扫各的了。


爷爷本是上海崇明人。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太奶奶生了三个丫头后,便开始迷信。托人在崇明岛觅得男娃一枚,留身边抚养成人。男娃领养后不久,太奶奶便喜得贵子,男娃便是我爷爷,贵子便是小爷爷。小时候,经常听爷爷念叨一江之隔的亲身父母,说自己本姓陆,是大户人家,是太奶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说服中间人把他弄到了启东。太奶奶对爷爷很好,打小就让爷爷进了私塾学堂里念书。至今记得爷爷记账的本子上面俊秀遒劲的字体。


爷爷思亲无奈,寻亲未果,便自小勤奋刻苦耐劳,懂事很早。爷爷的骨子里透着一股小小的叛逆样的倔强。爷爷崇尚自力更生。我们现在的风水宝宅是爷爷的骄傲,那是他苦拼一年花两大担玉米粒和当时家境衰落的地主家换的。爷爷相中了那宅,是四厅宅沟。便竭尽全力辛苦劳作把宅子买了下来。小时候不懂,但每当爷爷喝了小米酒,沾沾自喜和我讲诉他的创家史的时候,我就感觉这个宅子不一般。爷爷说,买下宅子后不久,有一道人经过,看到此宅,不禁赞叹:好宅啊好宅!当时爷爷看到暗喜,装作路人问那道人:好在何处?道人说:四面环水,兜财之宅啊。爷爷听后欢喜无比。自那以后,更加精心打理老宅,勤劳节俭,吃苦耐劳。爷爷教导我们懒惰成性终毁家,唯有勤勉刻苦才能兴旺发达。一直信奉读书的娃才有出息。教育我们好好读书,说书读好了,人就明事理了。让爷爷有生之年一直颇为自豪的是仅有的两个孙女,我和大伯家的姐姐,姐姐做了老师,我做了医生。爷爷说那两个职业都是铁饭碗,是吃公家饭的人。说不管世道如何变幻,这两个职业永远不会被淘汰。(爷爷没有想到,时过境迁的今天,老师的地位在提升,医生的地位在下降)


爷爷对太奶奶很孝顺。太奶奶是个要强的女人。九十五岁后才答应不再自理生活,由两个儿子轮流照顾。每当爷爷接太奶奶来我们家的那天,是我们家的大事。全家欢天喜地。爷爷会提前把家里打扫干净,床铺上的被子晒了一遍又一遍,太奶奶是个爱干净的人。爷爷接太奶奶过来,一般用独轮车,独轮车擦拭得一尘不染。独轮车两边有木扶手,车上垫条干净的棉被,慈爱的太奶奶便被爷爷小心搀扶上车然后喜颠颠地坐上她的"专车"来到我们家。从小,父母就教育我尊老,整个大家族没有一个晚辈对太奶奶不好的。大家都会因为太奶奶来自己家而感到自豪无比。小时候,经常看到母亲给太奶奶梳头洗澡。太奶奶一头银丝,圆圆的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很是可爱。有邻居开玩笑问她,哪个孙媳妇最好?太奶奶笑着,总说:一样好,一样好!太奶奶手里从不落闲,去哪家就会找活干,说话体面乖巧。大家族里每一个人都喜欢她!


太奶奶一百岁的时候,两个儿子把所有的亲戚朋友请来给她祝寿。太奶奶穿上猫头鞋,还坐了草库(是这样写的吗?70年代小孩子坐的用稻草扎起来的圆形桶状的东西)呢!村里、乡里、县里都有人过来祝寿,还来了记者采访。我那时在村小,学校里派我和另外一个同学一起用小木棍抬着一大竹篮的糕点跟随老师来祝寿呢!那时我们的大家族是全县人民学习的榜样。母亲答记者问上了新闻头条。我的一篇篇作文总也离不开大家族的融洽和睦,太奶奶成了我小学阶段最好的写作文素材,因为耳闻目睹了一切,写起来得心应手,得到了老师的大加赞赏。红红的五角星陶醉了我幼小的心灵让我更加喜欢尊重太奶奶!

太奶奶高寿104岁。是我们大家族永远的骄傲!

年幼的我便明白一个道理:老人越长寿,我们越自豪!善待老人是我们应该做的。

(三)

尊老敬老爱老是80年代最时髦的话题。我们大家族的和睦融洽应景了。那段尘封已久的回忆成了大家的骄傲。那年,我也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生离死别。


清晰记得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小队里的一个妈妈见我慢吞吞地沿着田间小路走,便神情严肃地催促我:走快点,回家看看你太奶奶,她走了。走了?去哪里了?那时,对死亡这个词还不是很深刻理解。莫过于就是那做事人家搭起的帐篷,吹吹打打热闹非凡,然后便是那诱人的糖摊,吃的玩的都有,羡煞了我的眼。

倒是那妈妈严肃的表情有点吓到了我,她今天一反笑眯眯的常态,让我意识到了事情的不一般。加快步伐回家,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秀英婆看见我,朝我招手:丫头,快去你小爷爷家。我急匆匆奔跑过去。跨门瞬间,看到了太奶奶躺在堂屋中,似乎睡得很香。旁边有人一直给她扇蒲扇。我纳闷:太奶奶在睡觉?但怎么一动不动?只见太奶奶的白发随着蒲扇的上下而轻轻飘动。双目紧闭的太奶奶一脸安详,身上青白色衣衫干干净净,只是脚上多了双黑色小方口鞋。睡觉是不穿鞋的啊!这时,我确定太奶奶不是在睡觉了。


父亲看到我傻愣在那里。告诉我,太奶奶去世了。让我下跪给太奶奶磕头。我这才完全醒悟。听话地放下书包,认真磕头。堂屋里人越来越多。还多远房亲戚都来了。周围人肃穆的气氛让我心里有点恐慌。知道这次事情很大。磕头完毕,奶奶领我坐她旁边。看着周围的人都在忙碌。小伙伴辉贼溜溜扯我衣角问我是不是也有糖摊来这里?我白了他一眼,说不知道。看着小爷爷家院子顶上搭起了竹帘子帐篷,我确定糖摊会很快出现,只是心里没有了平时的急切盼望,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难受。


爷爷一直在忙,里里外外。那天爷爷竟然穿了件稀有的的确良青色衬衫。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因为爷爷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的确良衬衫让爷爷看上去精神帅气很多!从来没见爷爷这个样子啊!母亲说,那是上海小姑妈买的。我这才发现,三个姑妈也都来了。再次确定这事真的不小!我懵懂看着大家族里每一个人的表现。如辉企盼的,到了晚上,我的衣服口袋里就塞满了大家给我的糖摊上的各种糖果。不过,那天,糖果对我诱惑不大,看着太奶奶慢慢死灰的脸,我的心情开始不好。我害怕地哭了!


太奶奶的葬礼很隆重,足足操办了三天三夜,我第一次经历了亲人的离去。体会到了那种世上不再有太奶奶的无奈和悲哀!


那几天晚上,我一直住外婆家。外婆家就在离我家两条地皮。外婆家的温馨舒适让我很是享受。忘记了不快乐。慈眉善目的外公给我准备了很多麻饼类的小零食。眉清目秀的外婆给我准备了新衣服鞋子书包等。


从小到大,我是个被外公外婆宠溺了的孩子。平时放学回家,只要外婆站在她小屋后一喊,我便撒腿就跑,又有好吃的啦!所以,只要放学有时间,外婆家是我最想去的地方。因为离得近,有时晚饭后也会随母亲溜达一圈看看外公外婆。

那时的外公每天都像巡逻一样,大清早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家都走一遍。(大姨家在外婆一个小队,在我家西边,外公把四个子女以他为中心分置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哪家有事,外公就是联络员,没一会其他三家都会过来帮忙。

这又是一个和睦友善的大家庭。爷爷的大家庭,外公的大家庭,就这么给了我美好快乐又骄傲无比的幸福快乐!自小学习还过得去,大家对我宠溺得很,小公主的待遇。


秀英婆一直说:小时候会吵闹的孩子,脑子好使,以后有饭吃。在那个集体劳动拿公分的70年代末期80年代初,我们一个小队有三个同年龄层次的娃,我和另外两个男娃。勇是最老成的,比我大两岁,成天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属于一坐就是半天没动静不吵不闹的乖娃。辉比我大几个月,是最油滑的。像泥鳅,一不留神便要去找的那种,特别好动。带他,必须时刻提高警惕,不然安全隐患很多。而我则是最爱哭闹的,一不顺心就哭、闹,要大人抱抱的那种。村里几个婆婆轮流照看我们三个,算公分。秀英婆是最疼我的也是我喜欢的。耐心很好,经常把我抱着抗着,哄我开心。弥勒佛一样的秀英婆给了我童年小队托儿所最幸福的时光。N年后,我工作了,秀英婆胆囊结石动手术。我一直在手术室陪伴,秀英婆因为这事一直念叨,说自己当年没看错,这丫头懂事有出息。(农村人把吃公家饭叫有出息)(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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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1505729161
敬天爱人

再读,好文!

1504392027
大漠之风

轻描细画,如释长卷~~美翻了👍

1502954337
花解语

文若卿名:清雅

1502363326
云天漫步

文笔好,写得真好,幸福的大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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