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算起来,富奇厂的销售公司,我是三进三出。

前二次算是编外人员,因为编制还在工艺科。最后一次,千真万确,应该算是销售公司的正式员工。我擅自离开富奇厂后,因执意不归,总厂出了一份《关于XXX同志违纪处理决定》的红头文件,上面白纸黑字写着:XXX 男,江西南丰人,现年33岁,系销售公司。。。。。。

我想,红头文件应该不会有错。

之所以对自己的"户口"落在哪个部门都心存疑惑,实在是那几年,我在厂里换位得有点频繁,上窜下跳弄得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一)

 

第一次听说要借调到销售公司,那还是刚到工艺科不久,当时的感觉就是喜出望外。相当于"瞌困碰到了枕头"。你想啊,此举意味着:从此,我就要告别办公桌了!天天趴在桌上的岁月我受够了,从一年级趴起,一趴就趴了十几年。我仔细环顾了办公室一圈,工艺科的办公室超大,分两排趴着十几二十个各种"工":杨工、花工、张工,陈工、万工、尧工、、、、凡是叫"工"的几乎都驼了背或者即将驼背。

我不想驼背。

小时候背手风琴就已经有点先天不足,如果再不悬崖勒马可就悔之晚矣!

张云工程师是工艺科的元老,上海人,听说是从上海扒火车来江西支内的,本来没有他的名额,但他硬是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印象中张工应该是富奇厂每天上班最早的人,在生活区与厂区间近千米的小路上,你总能看到他大步流星的背影。他从来都是第一个到达办公室,义务帮大家烧水扫地。

终于有一天,他要退休了。这让我很是伤感:几十年如一日地趴在这张办公桌上,难道这就是我未来人生的缩影?!外面的世界太大太大,而我们的世界却是如此之小,小到只有一张办公桌?不敢往下想。

正巧没有招,天上掉下个粘豆包。突然有一天,总厂决定从各单位借调一些"新鲜血液"到销售科做市场调研。其中有我、蔡晓文、刘跃星等。蒋总、姜总给我们这些菜鸟上的课,一个星期的速成,我们这些饲料鸟就得各自单飞。

 

我的飞行方向是东南福建八闽汽车制造厂。第一次出差,还真的有点小兴奋,不只是因为天高任鸟飞,关键是身份介绍信上我摇身一变,成了江西省机电公司员工,应客户要求专程前往八闽汽车厂进行市场调研。实际任务就是去侦察同行的经营现状,说白了,就是约等于当间谍。哈哈,有点意思!

原以为八闽汽车制造厂在福州,去了才知道是在闽候县的郊区。一路风尘仆仆赶到厂区,心里暗自庆幸:还好没分配到这样的厂!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郊野外啊。介绍信递过去,门卫是个老头,没多少头发,属于中央支援地方那类发型。老头的目光倒是犀利得很,在介绍信与我脸膛之间来回好几次。

"今年刚毕业,单位派我来锻炼锻炼。"

大概是我的笑容比较诚恳,老头也没再多问。进到招待所,听闻隔壁动静不小,探头一瞧,满屋的年轻人,还都戴个眼镜。一问,才知是刚毕业分到该厂的大学生。这下可算找到了知音了,一通海阔天空之后,我竟成大哥了:我说我是江西省机电公司的,去年刚毕业,我们那有不少客户看上你们厂吉普车了,单位要我先来了解了解情况,如果行的话,大量采购!话音未落,竟响起掌声。放眼望去,一屋崇拜的目光。

一般刚进厂的大学生们都接受过组织科如沐春风般的洗礼,所以聊到八闽厂的现状及未来,个个争先恐后,两眼放光。一番七嘴八舌的畅想过后,我对于八闽厂的宏观讯息也就掌握得七七八八了。

微观讯息怎么办?只能打入敌人内部。

于是,第二天,我就跟着一位在总装车间实习的兄弟进了车间现场。因为是实习生,本来就是打酱油的,也没人注意,我们俩到处溜达,想看哪就去哪。一圈下来,把几个兄弟实习的车间都逛了个遍。就这样,在大学生们的掩护之下,二天的微服私访超级顺利。这反倒让我开始不安起来:所有获得的信息都是来自"民间",靠谱吗?再说,万一哪天遇上一位爱管闲事的领导,岂不被动了?

是时候该主动出击了!

于是,第三天,我径直来到八闽厂的销售科,出示了介绍信,宾主双方开始了友好的接洽。"官方"就是不一样,信息周详不说,还管饭。这也是近一星期以来我吃得最为丰盛的一餐饭,表面上看,席间其乐融融,相谈甚欢,其实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早已心猿意马,恨不得立马消失。

回到招待所,大学生们都上班去了,我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二话不说直奔厂大门。还是心理素质不过关,直到上了去福州的大巴,小心肝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谢天谢地,总算平安无事!

出差时,每天写销售日记是我当时的好习惯。一来回去好交差,二来无聊打发时间。最后交都交上去了,领导们看没看那只有天知道。

接下来就是入川,目的地雅安的野马白鹿厂。任务照旧,招数不变。

印象最深的就是舟车劳顿、苦不堪言。一口气从抚州南昌武汉成都雅安,在炎热的夏天,马不停蹄,汽车火车连轴转,几天几夜没住店、没洗澡。晚上到达雅安招待所时差不多都成了叫花子。一身的汗臭,累得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洗完澡,倒到床上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在厂门口找了一家小饭店,狼吞虎咽,风卷残云饿伤了!

去时辛苦,回来更惨。从重庆坐船回九江,竟因钱不够买三等舱,只得坐五等舱,也就是通铺。盛夏的底层通铺,那味道可不是一般的丰富。好在通铺旅客的品类也够丰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刚好天马行空,长江后吹催前吹。

 

(二)

 

微服私访算是告一段落,我又回到了工艺科。同志们一如既往地热情,问寒问暖如隔三秋。万亚平说,回来了就好;尧义虎把我拽过去上下打量一番没少零件啊!我们三人是工艺科铿锵三人行节目中的绝对主角。话语中时常夹枪带棒,你来我往。就连平时根红苗正的陈爱华一不留神也会被我们拉下水。每当这种时候,年长的工程师们大多宽厚地笑笑,笑声最大的非杨工莫属。杨工坐最后一排,但他的笑声穿透力极强,有点惊天地泣鬼神的味道。最不矜持的就数张铨武了,张工是我师傅,哈工大毕业热处理专家。别人一般笑笑而已,他要起身,不仅起身还要上前,手舞足蹈,丝毫没有观察到众人的表情已经起了变化科长林诗荣已经站在了门口!林科长的办公室就在隔壁,这边的欢声笑语想必早就如雷贯耳,是可忍孰不可忍,不到万不得已,他一般是不会现身的。这回麻烦了!林科长两手往裤子口袋一插,一言未发,不怒自威。

没过多久,又接到圣旨继续借调销售公司。这回不做间谍,做黄世仁去催三角债。目标,东三省,其中有牡丹江。在我的记忆链条中,牡丹江就是夹皮沟,夹皮沟就是威虎山,威虎山就是杨子荣,哇噻!要去林海雪原了。

之前都是独行侠,这次有个伴,叫"钱广"。真名刘跃星,挺好的名字不知为何改叫"钱广",估计也不是自愿,"钱广"名气再大,那也是反面人物。路上几次想问问缘由,却总是张不开嘴。最后我想了想,还是叫他刘师傅,这样显得礼貌些。又一想,这样叫,他或许更不习惯?

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不想多不行啊,年轻、没经验、头脑简单、早晚吃大亏。

一路向北,中间在北京做过停留。第一次到首都就去看毛主席,这就是从小深受阶级感情教育的必然结果。存包排队,被人流推着走,人都出来了,还没看清楚他老人家的英容笑貌。唯一的印象就是比想象中的短一些,我想应该是躺着的缘故。

接着去香山,都到门口了,刘跃星说不进去了,几个月前刚来过,他在外等我。无奈我只好一人买了门票进去。刚好香山门口设了个摊,意思是山上沿途都有这样类似的摊,在每个摊前收集齐凭证,下山后按计时长短来领纪念品。于是,我就一路快跑,飞檐走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丢了东西往回找呢。终于跑回摊点,接过纪念品一看,香山红叶标本。卧槽!来回只花了半小时。快是蛮快,就是风景啥的,几乎没看着。

继续北上,来到哈尔滨。下车问路,总也听不明白。"乌龟?坐乌龟?还乌龟二路?"我算是彻底懵了!这满大街哪有乌龟?!闹了半天,最后才明白:人家说的是"无轨二路。"我们江西没有有轨电车,所以脑袋里压根就没有无轨、有轨的概念。

终于来到大庆,王进喜没见着,见了一位王大哥。东北人嘴特甜,刚一见面,以前也不认识,就大哥大姐地叫,刚开始还听得人心里暖洋洋的。"咱爸、咱妈还好吧?",没听明白,这到底是叫你爸还是我爸?闹半天是问我爸呀!这亲热劲,浓烈得有点让人消化不良。

因为对方欠着我们汽配的债务,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仓库去对帐。帐很简单,十几分钟就对完,也就拖班几分钟。王哥说吃饭吧,于是一大群跟着来到小饭店。嘿,那个豪气:满满一大桌,又是鱼又是肉的。我和刘跃星忙说太多了,不用点那么多,王哥一摆手:没事!上酒!

酒过三廵,王哥起身,把我拉到一旁:"哥几个下班了还帮你们对帐,要不,这顿饭你们就请了吧?"我当时就懵了!这哪有天理啊,我们是千里迢迢来的客人,你们还欠着我们的债呐!再怎么说这也是公对公,让我们请客,你也说得出口?!此刻的我,心里纵然有万匹草泥马,表面上还是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没事,都一样。"

能一样吗?回去怎么报销?这还不算,最让人郁闷的是吃个哑巴亏。可错不在我们,对方也太无耻了,至贱无敌啊!

离开大庆这个伤心地,我们就去往内蒙古的牙克石、加格达奇。走进大兴安岭,不由想起那首《我站在高高的大兴安岭上》:"清清的昆都仑河,昆都仑河,我在那里饮过马呦。连绵的大青山,大青山呦,我在山下放过牛羊。。。"。

到加格达奇的第二天雪就下来了!真正的鹅毛大雪,只一夜就千里冰封。我和刘跃星高兴得像个孩子,迎着风雪边走边滑,还打起了雪仗。东北的冷,是刺骨的冷,风像刀割似的刮到脸上,但银装素裹还是让人心旷神怡。晚上回到住所去收挂在外面晾的裤子,因是化纤的,早已冻得硬梆梆,一扯差点断掉。

接下来的路线是伊春、鹤岗、七台河、长春。从"鸡"头到"鸡脖子"一路讨债过去。火车到长春时已经很晚,一出站就被扯上了一辆人力三轮车。"司机"长得还算安全,何况住谁家不是住?按当年的标准,我们每天的出差费用包吃包住也就二十五元,所以一般情况下只能住老百姓家,万不得已才住招待所。

一进屋,温度是够了,就是味道有些足!四张铁架高低床上早已住满了人。打扑克的,喝酒的,打呼噜的,千姿百态。第二天一早,我和刘跃星出门去吃早餐,大果子加豆腐佬。大果子就是油条,只是比江西的油条大出二倍,我们开玩笑说要扛着吃。出门往左就是一个菜市场,人声鼎沸。走着走着,刘跃星突然被一地摊吸引住了,人参!东北三宝之首。一问价钱,便宜到不可置信。于是立马成交,每人买了好几斤,最后一堆参须,参农说不要钱,买一送一,这下可把我们乐坏了。参农还说,参须要用来泡茶喝。从此,刘跃星开始了免费进补,人参茶是早也喝来晚也喝,走一路喝一路,到本溪时,终于喝到鼻孔流血没骗我们,是真货!

鞍山火车站的站前广场不大,人却不少。我和刘跃星穿得鼓鼓囊囊,每人肩上还扛着一大背包。挤到公交站牌时想问问路,刚一转身,就听:唉呀!一声。猛回头,见紧挨着自己的一中年男子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印章。"不得了,裂了,你看!这可是水晶的。"他死活拉住我,硬要我赔。因为身上穿得多,又背个背包,我以为是转身时碰到了他,于是不停地向其道歉。

"你根本就没有碰到他!"刘跃星急了:"根本没有!我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我抬头一看,周边果然有三四个同伙,每人手里托一块硬纸壳,上面也都放着印章。"这也不是水晶,是有机玻璃的。"刘跃星拿过那个有裂缝的印章。还真是,轻漂漂的。见势不对,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伙就都围了上来。眼看双方僵持不下,旁边一老头忙打圆场:"小伙子,赔几块钱得了。"我一听,也对,慌忙掏出五块钱塞了过去,拉着刘跃星就跑。

东北之行,历时二个多月,追回帐款近十万。吃了不少苦,也长了不少见识。有一回,深夜二点多钟,在本溪的一露天小站等火车。零下二十多度,为了不至于冻僵,我和刘跃星来回在站台上跑步,心里那个憋屈:此时此刻,全国人民都搂着老婆在睡觉,我俩却在这风雪夜里练长跑,真他娘的郁闷!

 

(三)

 

从东北回来后,又被调回到三车间。之后辗转了N个部门。最后一次进销售公司,已是七八年后的事了。当时销售吃紧,我们这些所谓的中层干部属于增援部队。我被分在山东战区,战友叫吴节勇。小吴的蓝球打得好,开车的技术也不错。于是,小吴负责开车,我负责吹牛。临沂、聊城、济宁、枣庄,微山湖"开上飞快的汽车,像骑上奔驰的骏马"。你还别说,在微山湖真的遇上过铁道游击队打劫的!它们硬说我们的车辄坏了他们的麦田,于是我们只能认栽,花钱了事。唉!齐鲁大地,民风彪悍啊!

终于,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我们来到曲阜。按出差标准,我们一般只住得起招待所,这回却神使鬼差,竟把车停在孔庙边的一个大宾馆门前。"淡季优惠,60元一晚!"哇噻!星级宾馆。虽然,对于我们来说,这也是天价,但在孔庙这样的圣贤之地,奢侈一晚也不为过。我俩一咬牙一跺脚,还是昂首阔步走了进去。 星级就是星级,还有浴缸!在这寒冷的冬夜,还有什么比泡浴缸更完美的?于是,我俩开始了泡澡接力:我泡完了吴节勇泡,吴节勇泡完,我再泡。 "如果出差天天能享受这种待遇,一辈子就留在富奇,哪也不去了!"我俩暗下决心。

冬去春来,转眼又到了夏天。这回领导来督战了,姜群志副厂长亲自开车带着我千里走单骑。穿州过府抵达德州。原以为跟着领导能沾点光,谁知他硬要和我们群众打成一片。住得还是招待所。这回房间实在太热,我们不得不先提一桶水浇在地上。即便如此,那也还是酷热难当。走出大门,无意中发现马路对面有一家清真酒店,我们趁机溜进大堂蹭空调的感觉真是太爽了!

临邑,离济南不远。我们出车祸了!

因我不会开车,姜厂长屈尊当了司机。正值盛夏的中午,骄阳似火,人困马乏。突然只听得"呯"的一声,副驾驶上的我一个前冲,差点把脖子甩断掉。定神一看,一辆大东风货车从后面撞上了我们的富奇越野6480,车的左侧围、左叶子板全部被撞得严重塌陷,万幸的是左司机门没有受到重创,仅仅是玻璃窗碎了,姜厂长的手被划破,而我几乎吓成半痴呆。

无奈,行程被迫中断,我俩只能留在临邑处理交通事故。其间又因吃了菜市场买回来的卤鸭,得了急性肠胃炎在床上躺了二三天。终于,事故处理完毕,姜厂长开着破车从济南回厂,我则前往青岛,继续人在旅途的艰难跋涉。

阎维文说:"夜静人深的时候,是想家的时候"。躺在小旅馆的角落里,伴随着屋内此起伏彼的鼾声,我禁不住心潮起伏,思绪万千:这样的苦乐年华何时是个尽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可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

哥不是不喜欢江湖,而是不喜欢这种流窜江湖的作业方式。

是时候说再见了!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冥冥中,未知的远方在向我招手,我知道,即便有万种惶恐与不舍,也已经无法阻挡我的义无反顾!

别了,富奇。

别了,我的青春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