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中考成绩已经尘埃落定,在初三下期旷了将近半个月新课、准备休学明年重新再来的情况下,经过你自己的不懈努力,考出了出人意外的好成绩,我为你感到自豪!我也终于有了一丝为人母的骄傲。
  你从小就是一个温和如玉的男孩儿,懂得谦让别人,心地异常善良柔软,在上学前班时,脸上被一个女同学咬出了一排牙齿血印,也不还手打她,倒是我气愤填膺,冲到学校去把那个小辣妹训斥了一顿。
  你在街上看见乞讨的人,总是会说:“妈妈,给钱,妈妈,给钱……”
  我看见了别人写的的育儿宝典,说是要“穷养儿子富养女”,再加上看你外婆宠出了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便对你要求非常严格,要你从小就生活独立,你在生活中稍微有一点差池,我都不会放过你。
  你向外公外婆姨妈舅舅奶奶哭诉,说在我这样的妈妈的管教下,你不想活了,你多次嚎啕大哭,我被你哭得肝肠寸断,但在关键时刻、在原则问题上,对你还是不会心慈手软。因为你舅舅————我唯一的哥哥,就是被你外婆宠得不成器 ,至今四十多岁了,还不知人间的烟火有几斤几两。
  你舅舅像一把利刃,插在我的心脏上,时刻提醒我:慈母多败儿。实际上,我看过太多父母能干、儿女孬种的榜样,所以儿子,有些事情,我必定不能对你心慈手软,我怕将来你会反问我:“既然你不能保我终生,为什么从小就那么娇惯我?!”
如果是那样,即使我以后到了坟墓里,也会愧疚九泉、不得安生。
  
  

  你六七岁的时候,我教你洗袜子,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刻:你站在阳台上,举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袜子,喊我去看:“妈妈,看,我洗的袜子”,我长吁了一口气:万里长征,你终于迈开了胜利的第一步。
  再过了两年,在你暑假的时候,我和你爸爸教你洗衣服,教你把衣服摊开在卫生间的地板上,抹上肥皂,用刷子刷,然后再清洗。特别是你爸,他不厌其烦,一遍遍地做示范动作,我在一旁观摩、欣赏,那个时候,你爸爸是洗衣服的教授,你是他的研究生。然后在你小学六年级时,有一天你放学回来,自豪地对我说:“妈妈,今天在公交车上,一个老奶奶夸奖我的衣服好干净,她不知道是我自己洗的呢!”言语之间,尽是自豪,我狗屁十足地说:“就是,就是,也不看看我儿子洗衣服的水平!”
  那时,你弟弟还没出生,我规定了家事任务:每天中午的碗我洗,每周七个晚上的碗归你爸和你洗,考虑到你要学习 ,你爸洗四个晚上,你洗三个晚上,这个规定延续到现在,以至于你洗碗的水平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还经常嘲笑我洗碗洗不干净。
  那样的时刻,你是自豪的,我是认怂的,我降低声音、装可怜说:“哎呀,你老妈我能力不如你啊,不过话说回来,俗话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这个社会,如果儿子不比妈妈能干,那你老妈我还有什么盼头?你说呢?” 你若有所悟。
  我对你苛刻到什么程度呢?我说:“洗衣机是花瓶,是用来洗汗水的,洗不干净衣服,你的衣服、特别是冬天的外套,必须要自己先洗一遍,把脏污洗去,洗衣机才可以给清洗、甩干”。所以 ,即使你上了初中,晚自习回来很晚了,也必须把换下的衣服先洗个头遍,才可以扔洗衣机里去清洗。
  或许很多父母看不惯我的行为,认为我对孩子太苛刻,包括我的父母家人,母亲到处宣扬我对你不好,妹妹三天两头打电话“说服”我。可是我自己就是那样长大的,我读初中时,跟爷爷奶奶住,自己的事都是自己做;高中时,我回到了父母身边,高三那年,每天下晚自习回家十一二点了,我也必须把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才可以睡觉。你外婆从来不会给我洗衣服,对我,她是严格的,到现在,我倒是感激她对我的严格,至少,她的严格培养了我的生活自理。
  为什么要孩子生活自理?为什么要孩子干家务?古人说:“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现在的人说:“小事做不好,大事怎么做得了?”
  我深以为然,连小事都不想做的人,我不相信他们会有心思干大事、会有能力干大事。
  
  

  你渐渐习惯了我的“苛刻”,我也以为你就会这样慢慢长大,直至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可是你到了初中二年级时,脾气突然反复无常,我一开口,你就冲我大吼大叫;我说不能做的事,你偏要去做,处处和我对着来,我不知所措。
  我知道你的叛逆期到了,但是我不知道你的叛逆期来得如此猛烈、来得如此排山倒海,你是不是在叛逆中掺杂了对我的报复呢?报复我对你的严格、报复我对你的“苛刻?”
  之前给你买了很多本沈石溪先生的动物小说,你看完后,我把那些书也看了一遍。其中有一篇《骆驼王子》给我的印象最深刻,文中的“骆驼王子”也是一匹叛逆期的小公骆驼,它想独立出去、想自己找一个“小爱人”,但是它所有的举动,都被它仁慈的父母以温柔的形影不离,一一扼杀了。小骆驼本该在叛逆期要吃的苦、要犯的错、要形成的主见,全部被它的父母消灭了。“骆驼王子”最后成了一匹蔫不拉几的骆驼,胆小懦弱,什么事都不想,看见其他的野兽攻击它的父母,它本来只要一援手,父亲可以得救,但是它不敢,看着父亲在它的眼皮底下被别的野兽杀死。记得那时,我跟你讨论过沈石溪先生的小说,你说:“原来动物也是不能被娇生惯养的啊”。是啊,动物比人类更残酷,被娇生惯养的动物,只有一个下场——命丧其他动物之口。

所以,鹰逐小鹰去博击长空,鹰才能称霸蓝天;狮子赶小狮去草原搏斗,狮子才可以逐鹿草原。

  不能怪“骆驼王子”,是它父母亲手葬送了儿子的勇敢。
  所以,我以“骆驼王子”为戒,对叛逆期的你不敢多说什么,只管煮好三餐饭。
  你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彻底放纵了自己。你周末看电视,可以从中午看到晚上,连续看七八个小时不休息;暑假我和你爸带你弟弟出去旅游,你不去,在家里玩电脑、看电视、晚上躲在黑暗的被子里玩手机;你看奥运会,可以日夜连轴看,所有的这些,我不能吭一声。你爸爸也经常制止我,说你长大了,自己会有自己的主见。
  最后导致的结果是:你以前双眼裸视力是最好的2.0,最后一只眼睛视力急剧下降到0.4,一只下降到1.5。
  视力检查结果出来后,我轻轻问了一句:“这就是你要的结果?”你低了头,后来把手机、电脑电视全部戒了。你说:“看见这些电子产品,怕了,等以后再用吧”。虽然你可能是假性近视,发现得早,最后用药物使那只眼睛的视力恢复到0.8了,但是你以后看见手机电脑等电子产品,也如杯弓蛇影了。
  过度地沉浸于电子产品里,给自己身体带来的,只能是无尽的伤害。能够知错而畏惧,也算是你叛逆期的一个最大的收获了。
  你另外一个叛逆的“杰作”,贻误了你四五个月的学习,也毁了我脸上无数个“胶原蛋白”细胞,让我一岁之间,憔悴、苍老。

  你酷爱打篮球,爱到什么程度呢?每天中午放学回家吃饭 ,还要面向客厅墙壁投掷十来分钟,怎么说都不听。
然后有一天,你说右踝关节痛,是打篮球时,不小心扭了,我带你去看骨科医生,医生开了药,嘱咐要休息一个星期以上。你忍了两天,说不能听医生的,脚又没什么大问题,又去打篮球,我拦不住。没过几天,你说左脚又崴了,又带你去看医生,又开了药,医生说最少要休息半个月。过了几天,你又憋不住了,又出去打篮球。
后来你说双踝痛,县里、市里,人民医院、中医院,都带你去看了,什么检查都做了,没有查出什么原因。有的医生说是滑膜炎,有的医生说是损伤性关节炎,药吃了无数,痛无法排解。
我带你去湘雅附一,看运动医学科,那个女教授看了一下我们从家里带去的磁共振片子,检查了一下双踝,然后断定说:“就是韧带拉伤”。然后她给你开了几个疗程的治疗,每个星期一次。也就是说每个星期,我们娘俩儿得去一趟长沙,来回一千四五百里。
经过几次治疗,你的痛却无法排解,似乎还严重一些了。别人大年二十九在家里准备过年,我却带你去长沙;别人正月初七正在亲朋好友家吃饭喝酒,我带你去长沙。正月初七,在回程的高铁站里,安排你坐在候车室里,我借故说出去走走,一个人跑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哭我的苦、哭我的累、哭我的苦和累止不住你的脚痛。
抹干泪,我走向你。我是你的娘,天生应该要承受你所带给我的一切,并与你一起作战、共度不可知的难关。

  这么过了四五个月,查不出原因,没有一个医生能够准确说出点儿什么,你的脚只是痛,你有时候也哭得悲痛欲绝,惹得家里人都跟着你哭。
  你说脚痛、痛到不能正常走路,我给你买了一部轮椅,推着轮椅上的你,我心如刀绞。因为你脸上虽然风姿绰约,我却无法看到你的未来。
  初三下半年开学了 ,你不能去上课,我还要管你读小学一年级的弟弟 。所以我早上推着你,滴滴打车去往六七十里外的市中心医院做治疗,下午又滴滴打车带你回来。你已经旷了十来天课,老师说,实在不行,休学算了,初三理科十来天没听课,怕跟不上,可能考不上高中。我们已经做好了给你休学的准备,在学习和身体健康之间,身体健康当然第一重要。
我无意中与昔日的一个学生微聊,她说她夫君在长沙大学教康复,应该懂你的病症,遂把她夫君推荐给了我,你就遇到了你生命中第一次的“救命恩人”——我的学生和她夫君。她夫君跟我通电话,喊我带你去湘雅附二康复科,然后他给我们找到了湘雅附二最负盛名的康复总技师长——李彦教授,那个高高大大、戴副眼镜、斯文风趣的年轻医生。
  李彦老师是你的第二次“救命恩人” ,他把你的所有检查报告仔仔细细看过,然后说:“是生长期的生理痛,扭伤也有一点点,轮椅可以丢掉了,在我这里做两天运动训练,回去上课”。你不信,出来后骂李彦老师是骗子,是“心理骗子”,我知道,你已经被众多说法不一的医生吓怕了。我知道,李彦老师是最最正确的,我相信他!
两天后,我们回家,你谈论李彦老师,说他既是治疗医生,又是心理医生 。我认真地对你说:“见识了吧?你回去后一定要好好读书,以后要成为像李彦老师这样顶尖级的人才,才能真正为社会做出贡献”,你点点头,若有所悟。
  病痛,让你承受了苦楚;求医的征途,让你见识了很多优秀的人,你在人生的航程中,有了前进的榜样,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回家后,你的脚还是经常痛,但已经能走路了。
  我陪了你几个月,你又该踏上你自己人生的征程了。我从网上买来初三下期的数学和化学书,和你一起学习 ,我鼓励你,不懂的地方就多去问老师和同学。你自己也慢慢进入了状态,勤奋务实起来,终于在中考中,考出了自己最好的成绩。
  儿子,叛逆不可怕,因为叛逆之后,你已经蜕变一次 。而你的母亲——我,已经用易损的红颜和一颗为你操碎了的心,为你的叛逆付出了代价。
  你有时候会说:“妈妈,我现在想想,非常感谢你从小对我的严格要求,现在看弟弟那娇气的样子,我有点儿看不顺眼了”。
  看着你明媚的笑脸,我突然觉得,我所有为你苍老的容颜,在另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得到了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