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栋房后,有两株老榆树,高过三层红楼的瓦尖,树梢瘦骨嶙峋,像呐喊的木刻画插图,点缀在橘红色的天际。
 
枯树昏鸦,倦鸟归巢。一群老鸹从西天飞回,围着厂房和家属楼盘旋一圈,叽喳降落在树梢。小山似的煤堆把榆树围住了,树干被埋了半截,孩子们经常借助煤堆,顺势爬树摘榆树钱儿。煤堆旁,有一排红砖房,房顶上有两个气窗,气窗吐着白茫茫的热气,远看就像青春期的活火山。这是三台子洗澡堂,全称叫沈阳松陵机械厂职工家属第二浴池。
 
洗澡堂还没到开门时间,有不少人在门口排队。男左女右,井然有序。洗澡已经不算很奢侈的事儿了,但得有时有晌,一般十天八天去一回,家长宣布,说,不是舍不得五分钱澡票,主要是怕洗秃噜皮了。其实心里都明镜似的,攒着澡票,等农村亲戚来串门时使用。
 
洗澡的用品极其简单,一条手巾裹半块肥皂,只是那泛黄的手巾都磨秃噜毛了,比纱布密实不了多少。女人的洗澡用品稍多一点,也就是一条稍新的手巾加个带盒的香皂,顶多还配个友谊雪花膏或者蛤喇油。崭新的白毛巾,是个稀罕物,日常生活中看不见,只有劳模开会系脖儿上,上台领奖。还有学生在文化宫,跳军民大生产,解放区呀吗呼嘿,大生产呀吗呼嘿,脑袋上系一条白手巾。

四点打铃,凭票进门。洗澡票介于名片和邮票之间大小,浅黄色的薄纸,铅印着醒目黑字,澡票。下面一行,一次有效过期作废之类的小字,上边儿盖着一个棱形的红戳,戳中间对角一条横线,横线上边的字是沈阳松陵,下边是福利俩字。

要说大军工,不经意间,就闪耀着低调的奢华,澡票设计的跟猴票似的。要不,怎么三台子姑娘不爱外嫁,外边儿的姑娘使劲往回挤呢,还有不少倒插门儿的上门女婿。军工厂福利出名 ,不光发澡票,还发苹果发刀鱼发厂服。

澡堂门口,收票员收了澡票,顺手插进桌上一个木板儿,木板上,有个洋钉子尖朝上。然后,摇头不算点头算,点头放人,一掀狗屎黄颜色的布门帘儿,进了澡堂。噗,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就像进了太空实验舱,水池子,喷淋头,下水道,排风扇,天上地下,回响反响,铺天盖地的嗡嗡响。

这时候,抓紧脱衣服,要不然,热气扑来,衣服都粘在肉皮上。有时候经常比赛,看谁脱衣服快,有个同学,从澡票插钉板上,到脱衣服进澡堂子湿身,五秒!真是秒脱,老撒冷了。后来,这个撒冷人,上去了,又犯事儿,下来了,据说跟秒脱有关,对,秒脱,就是脱的太快了。看来,什么事儿,都有个轻重缓急,快慢节奏,你说你要是腰脱,也就罢了,没人说啥,你还秒脱?脱个衣服,整那快嘎哈呀,给你能耐的,咋不上天呢你?

更衣室跟澡堂池子相通,没门脸儿,没门框,其实是一个通长屋子。更衣室中间,有两排长条椅子背靠背,椅子旁边,有站着的,有坐着的,也有一脚插裤腿里,离拉歪斜乱晃的,那是怕裤角沾上水拉巴汤的石灰地。屋里洋灰地洋灰墙,棚顶灰蒙蒙看不清,常年雾气腾腾云雾缭绕。南北两面墙戳着更衣箱,从地下一直到棚顶,箱口有报纸大小,一排排全部敞门入场,一律没锁。

衣服脱完随便扔个空箱里,经常是背心裤衩裤子外套球鞋袜子一勺烩,都在一个箱子里同床共枕。有时候更衣箱都占满了,不认识的两个人共用一个箱,有的干脆放更衣箱盖儿上边,箱盖儿上滴溜算卦,球鞋布鞋裤衩袜子摆一溜。有一同学,实在找不着放衣服的地方了,把背心裤衩一系,拴灯绳儿上了。脱了衣服,再到旮旯犄角找个趿拉板儿,趿拉板就是拖鞋,比鞋垫大点的木板,上边钉俩胶皮条,下边两条木横筋。可能图省事儿,趿拉板儿都一个型号,大人挤脚,小孩逛荡。后来知道,这里还有文化,这叫木屐,唐朝时候中国就有了,有句诗,应怜屐齿印苍苔,就是说趿拉板的。小日本可能看这玩意儿不得脚气,毛个腰趿拉着满大街跑。

进入浴池大厅,月朦胧鸟朦胧,谁也看不清谁的真容。真希望给我一双慧眼吧,拨开云雾见晴天,干嘛呀,找地方下水呗。浴池在屋中间,四四方方池子,散发着热热腾腾的气浪,池子旁边,是一尺高的水磨石台阶,四面台阶,四个方面军,白花花的屁股,瓷瓷实实摆成正方形,远看像是骨肉城墙,近瞧针插不进,水泄不通。

池边儿的浴客,大都是闲散杂人,也有少数下夜班的。这个时候,职工还没下班,大部队还没来呢。池边的人们,优哉游哉,漫不经心挠脚心,东张西望搓后背,举手投足,仪态万千。有人送给这帮老浴客一个歇后语,叫,洗澡不带胰子,干泡。

水池外围,进不来的孩子们,花果山的小猕猴一样,抓耳挠腮,干着急,没地方下脚。靠墙边有两排喷头,一共十来个,已经人满为患,每个喷头下面,都至少三个人仰脖,一个洗澡。一个预备。一个排队。有时候,预备队员趁人家打肥皂空挡,赶紧手舞足蹈,到喷头下湿个身,等人磨身回来了,忙不迭的腾地儿挪窝儿,肥皂沫把眼睛眯上了,嘴还得张着,连声叨咕谢谢啦

一排喷头,总有两个闹情绪的,消极怠工,不摇晃不出水。有时候,怎么摇晃也不出水了,没办法,干等吧,傻老婆等苶汉子,我拿青春赌明天。还别说,有时候还真赌正了,哗哗的,水还真下来了,这时候,那兴奋劲儿,像发现油田井喷了似的,抻着脖子,劈着音儿喊,快来人啊,出水啦!

孩子天性爱水,一到澡堂子就特别的兴奋,可大人们顶烦这些半大小子了,打满身肥皂沫,在池子边追打嬉闹,在腿间胯下乱窜,气的大人们训斥,他姥姥胯骨轴子的,滚蛋!后来大了,知道骂的胯骨轴子不就是髋骨吗,这不痛不痒的也不是骂人话啊。

洗澡洗到下半场,好不容易抢占一个有利地形,在池子边有了一席之地,小伙伴们立刻呼朋唤友。噼噼啪啪,下饺子似的,往水里跳,又让热水烫得火燎腚似的,窜上来。也有用力过猛的,不小心,痛饮了两口黄龙大补汤。

搓澡,还没有搓澡巾,这个名词都没人知道,毛巾,似乎又有点舍不得用。既省钱又省事儿的办法,直接用手掌搓,大小鱼际,左右开弓,从铁砂掌到如来神掌,单搓双搓混合搓。半大小子洗澡,哪有正形啊,常常是搓半道儿,趁机取笑,揪耳朵挠脚心不过瘾了,开始觊觎敏感地带,骚扰中路微毛之地。因为事关家族昌盛,子孙繁衍等核心问题,挑衅行为遭遇跃起反击,及环池追逐。国际澡界顿时秩序大乱,经第三方外交斡旋,介入调停,搓搓双方达成和解 ; 搁置争议,继续搓澡。可能正值发育期,荷尔蒙分泌过剩,那身上也不知怎么那么多皴,一条条,都连成线儿了,黑面条儿似的,叽拉咕噜连滚带爬掉落池台,顺水进入大池子里,原汤化原食了。

澡堂子快关门了,人也少了,水温也低了。池子表面,浮尘滚滚,水池下边,泥沙俱下,没说没管了,游泳大赛隆重开始,有蝶泳蛙泳自由式,有小燕飞蝴蝶舞,还有让我们荡起双桨,其实,都是澡堂子版初级狗刨。

夏日的夕阳,滤过天窗,把一缕光线,播撒在雾气缭绕的池塘,池塘上空,弥漫着五彩斑斓的光晕,几个赤身裸体的翩翩少年,在水中忘情的嬉戏。水不洗水,尘不染尘,来澡堂子洗澡,排污去垢的作用是其次的,定格懵懂少年的青春记忆才是主要的。

关门的铃声响了,刚才,脚丫带着黑泥,像蓬头垢面的乞丐,现在焕然一新,脚丫像肥头大耳的胖子,干干干净净告别澡堂。恋恋不舍,顾盼流连 ,再见,静静的顿河。

有个同学叫六子,要是口语化,应该叫六者,后边的子轻轻一带而过。六子二姨夫在二号浴池把门,二姨父是先进,墙上挂着他相片,执法严明,公事公办,一般人谁也不兴先进去洗澡。每天,干部脸绷得老紧了,检阅三军似的,视察进出的男女。看见有长发披肩,水气未散的女子洗浴出来,眼神儿,立码兵荒马乱,脸也绷不住了,一看刚才的严肃就缺乏章法,眼神儿的余光,恨不得给人家送回家去,人都拐弯抹角了,还往那方向瞟呢,估计,那是二姨夫眼中的贵妃出浴。

因为有了这个二姨夫,六子属于特权阶层了,从来不跟我们大堆儿洗澡,一般都是我们正排队往里去呢,六子小脸红扑扑的,龇牙一乐 出来了。

六子一般不与民同乐,只有一次例外。学校足球联赛,常年的板凳队六子上场了,发挥的倒是一般,斗大的球,从他裤裆底下,嗖嗖穿城门似的,进去好几回。球踢完了,六子终于和群众打成一片了,每人买五分钱票,进入了澡堂子。

足球队队服统一制式,国际蓝裤衩,樱桃红背心,背心裤衩都印着编号,湿漉漉潮乎乎的一堆扔进两个存衣箱,球鞋也东倒西歪扔了一地。一顿恶洗,痛快淋漓,直到二姨夫的葵花宝典肥皂,洗成橡皮大小了,方肯善罢甘休。沐浴之后,更衣走人,可正要穿背心裤衩,发现,六子的裤衩,说啥也找不着了,都穿一个裤衩来的,回不了家,这可抓瞎了。

翻箱倒柜,就差挖地三尺了,连大池子水都放干锅了,一个裤衩,竟然人间蒸发了。气的二姨夫围着长条椅子打转,六子也哭叽尿嗓的,你说响晴白日的,怎么就丢我一个裤衩呀。是啊,这澡堂子,别说裤衩子,连流行的三转一嘎达的手表,都不丢,钻石手表,就往敞门的更衣箱一放,没事啊,怎么一个裤衩子,说说的,不翼而飞了呢?

实在找不着了,二姨夫不知从哪儿,淘弄来个半新不旧的花裤衩,花裤衩印着梅花,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封脚下踩。让六子先穿上,对付回家,六子宁死不从,士可杀不可辱的架势。没辙了,二姨夫又到后边锅炉房,跟烧锅炉师傅串换一条劳保裤子,六子套上泥箍千球的帆布裤子,回了家。

打哪以后,球赛再也没轮六子上场,一直到毕业,都是板凳队。二姨夫也调走了,说是不适应关键岗位。也有人说犯错误了,那错误挺磕碜的。

六子的裤衩,第二天看见挂在树梢上,清风明月,呼呼耷耷直响,像飘舞的旗帜,吓得老鸹不敢回窝。

裤衩,谁也不知道是怎么挂树梢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