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夏天的回忆很多,可惜,都模糊了。

我常常在某个百无聊赖的午后想起一些破碎的片段,久久的沉溺其中,物我两忘。

A


院子里有成排的树木,梧桐、杨树、无花果,甚至还有梨树和苹果树。午后的浓密树阴下,一张矮圆桌,两把旧竹椅,泡的酽酽的茶水里落了些碎碎的阳光,姥爷坐在竹椅里摇着蒲扇打盹,还有一只胖胖的大花猫以无比自在姿势蜷缩在桌角边,不时伸个懒腰,"喵"的一声,长而细的尾声拖出许多慵懒味道。


巷弄里穿堂的风,清凉凉的掠过裸露的手臂,的确良的碎花连衣裙,多是素素的颜色,裙摆就在风里微微起舞,象少女的心事,无限涟漪却又哑然无声。

B


邻居家有大棵的栀子花,长成比人还高的花树,每到夏季,如期盛放。


我常常去要,趿着穿小后剪掉后鞋梆的塑料凉拖,踢踢踏踏的跑了去。在花枝间挑那些欲开未开的花苞,青青白白的花瓣裹在一起,香味已然扑鼻。喜欢把那一朵一朵的花儿包在手绢里,别在衣襟上,或者拿回家泡在清水里,很多天,身上、屋子里都是香的,就连心里似乎也因此多了些芬芳与欢喜,欣欣然的去期待什么,究竟是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C


知了很多。巷口的河沿边都是挑着竹竿粘知了的调皮小子。光着上身,皮肤晒的黑不溜秋,额上的汗水也是黑黑的,用手一抹脸上就蜿蜒出了一条一条的黑杠杠。


我从来粘不到知了,只配跟在他们身后,小心翼翼的掂着脚步,一把一把往口里塞麦子,然后卖力的嚼,嚼出有黏性和弹性的面筋来。他们会挑叫声最响亮的雄知了给我,装在用槐叶条编的笼子里。也会把在煤球炉上烤熟的知了给我吃,很香,真的很香。很多年后的今天,我依然象怀念烤麦子的味道一样来怀念烤知了的味道。成长让我们遗失了很多东西,比如这种童年的味道。

晚上更深露重的时候,就在杨树下面找知了猴,打着手电筒,树干上正在往上爬着准备蜕皮的自然手到擒来; 知了洞里还没有爬出来的,就灌上水逼它出来;还有的翅膀已经褪出一边,薄薄的透亮的翅膀,象是单翼天使。


捉了知了猴也不象现在这样油炸了吃,而是用笊篱罩在桌子上,等第二天早晨,桌子上一滩滩的黑汁,而知了猴都变成会飞、会唱歌的知了了。生命的蜕变,只在一夜之间。


D


镇子里只有一条大马路,车辆很少。盛夏的晚上,家家户户都在路边铺了凉席,一家人团坐在上面纳凉,点了艾草来驱蚊虫,大人东家西家的扯扯家常,孩子们光着脚丫嬉戏打闹。再晚了,就露天睡下。镇子里的人几乎都是这样一家一家睡在路边,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汽车经过的危险,也没有考虑过隐私的问题,但从没出过什么不雅的事故,家里也都是不上锁的,没有人丢过东西。20多年前,那是个多么淳朴的年代。


夜幕很黑,星星很亮,艾草的味道很好闻。妈妈常常给我们讲神仙的故事,说神仙从天上经过的时候,如果看到拿个小孩子很乖就会带他到天上玩。听的人有些恍惚,大蒲扇一下下扇着,风是含糊微凉的,故事没有讲完,人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E


桑椹也成熟了。我们叫做桑引子,一粒粒红红黑黑的果实吃在嘴里酸酸甜甜,大人很少吃,小孩却是极喜欢的。


姥姥家的旧院子里有一棵桑椹树,海边的老房子,远本早就废弃了,堆了些麦秸和其他杂物,只有这颗桑椹树是生动的,每年都结出好吃的果实来。常常和小伙伴翻过矮矮的院墙,爬上树,就骑在树桠间边摘边吃。傍晚回家的时候是绝对不敢把小手伸出来的,也不敢咧开嘴笑,因为那黑黑的小手和牙齿要是被妈妈看到了,免不了要挨上几巴掌呢。


小区里也看到过卖桑椹果的,却一次也没有去买过。不知道他卖的桑椹果是不是和从前吃过的一个味道。我也总是想不起,当时和我一起爬树摘桑椹果的小伙伴的模样,只记得我们常常手拉着手一起到街上买辣椒糖吃,还总是会遇到一个勾鼻子的老头,他喜欢用手刮刮我们的小鼻梁,叫我们小乖乖。

记忆是这样奇怪的东西,后来又走过了那么多个夏天,但每年夏天,我都想起这些片段,它们在生命里扎了根,繁衍成荫,花香四溢,是为供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