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漫山的桐花落尽,夏天渐渐显示出她的威力,如诗如画的五月,榴花似火。这时如果你能回到老家,细看老屋后山上,一定还可以看到那灿黄如云的相思树,正盛开着那满树的相思花儿。
老屋,曾经那么热闹的老屋,如今只有两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不愿离去,守望着曾经的繁华与热闹,抚摸如今的苍凉与荒芜。我问老人,为什么不住儿孙建起来的楼房?老人说,老屋冬暖夏凉,舒服!
老屋坐南朝北,是典型的“三堂二横”式客家民居。屋后,是半环形的小山,山上翠竹成林,佳木繁荫。三棵两人合抱的相思树,如遒龙般前伸着它的枝干,仿佛在守卫着老屋。老屋的主体,有上、中、下三堂,且设二厢形成院落,前设门楼,两侧加横屋各十间,屋前有方坪,坪前还有半圆形鱼塘,老屋建筑材料特殊,结构坚固,曾有整齐的结构美,只是年久失修,如今已没有了往日的风采。但泥砖瓦盖的房子曾经给我们的庇护,那伴着我们长大的时光,依然给我们留下了满满的回忆。
我没有去计算老屋的占地面积,记忆中,老屋人丁兴旺,每一个拥挤的房间似乎都住满了人,每一个简陋的房间,都是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家。除了厨房,正间往往是一家四口、五口人都挤在一起。学习、会客、休息、储藏……集多功能于一体。真不知道,那时候的我们,是怎么挤过来的!


  老屋在建桥镇建安村,屋名是“安敦围”,从我有印象起,对联永远写着“安居乐业 敦厚待人”,那是先辈对子孙的殷切期待:希望子孙能够敦厚待人,安居乐业,耕读传家。在经济飞速发展的今天,除了宗族祭祀或者有红白喜事,老屋会热闹一下,其余时间都是安静的,因为老屋早已人去屋空,几乎家家户户都另外建起了新的楼房,老屋,渐渐变得孤单,荒凉。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老屋的时光,可我却是不愿忘记的,不愿忘记在老屋度过的童年、少年的美好时光。

  小时候,老屋的祖厅里,永远都放着两张八仙桌,桌旁有个竹摇椅,摇椅上坐着一个八十多岁的阿太。我清楚地记得,除了农忙,阿太总是手不释卷。别看阿太年纪大,可他的记忆力很好,人也很幽默风趣,他总是乐呵呵的笑着,露出两排洁白的镶上的牙齿。他身体健康,挑着一担谷从老屋到鱼塘左侧的大晒谷场,大气都不喘一下,年轻人都对阿太特别羡慕和崇拜。阿太肚子里好像有永远讲不完的故事:《牛郎织女》《白蛇传》《西游记》《岳飞传》《两兄弟》《李文古的故事》《八仙过海》……我们一帮小孩总是看他躺在摇椅上的时候,一拥而上,帮他捶背,捏腿,有的人则拉着他的手晃啊晃,撒撒娇……吵着闹着要阿太给我们讲故事,拗不过我们的执着,阿太就摸摸剃得光溜溜的头,笑眯眯地讲起了故事。

一个故事讲完,我们都用如饥似渴的小眼神望着阿太,他就又讲一个……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月里,我们对知识的渴求对世界朦胧的探索,大都来自阿太肚子里的故事。

  

小时候的我们,最喜欢晴朗的夏夜,在夜色如水的晚上,有蛙声阵阵,有稻浪飘香,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青草香味儿,晒谷场上尽是撒欢的孩子:有种豆子的、有转圈圈的、有捉迷藏的、有跳绳的、跳飞机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天生的玩家,那时候我们的父母,都有一种特别的耐心与包容,只要不摔伤,就从不呵斥我们如此疯玩。


孩子们玩得累了,就找到方坪旁边特制的青石板,躺下,仰望夜空,安静地看月出东山上,然后特别留意月亮之上,张果老如何砍树,嫦娥如何寂寞舒广袖,可是,月亮周围的云彩变了又变,圆圆的月亮,却始终不曾改变。

  月圆了又缺,有时候满天星斗,我们则躺在青石板上,一颗一颗地数,也许是算术不够好,总也数不清天上的星星。于是就遐想着,自己也幻化成了一颗星星,或者是长了一对翅膀,在深蓝的天幕上,自由翱翔,任意东西!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天啊,可真蓝!

  长长的暑假,除了摸鱼爬树玩游戏,小伙伴们最盼望的,就是刮台风。因为台风来了,它强大的风力,足以把龙眼树和橄榄树上将熟未熟的龙眼和橄榄刮到地上,小孩子们就可以获得眼馋已久而又从不敢偷摘的果实,美美地满足口腹之欲。当然,这一切都得瞒着家里的大人,甚至于,有些小伙伴出门的时候连家里的斗笠都不敢戴上,避过所有大人的耳目,就蹑手蹑脚地来到屋后,静伏于颓墙之下,等着龙眼、橄榄落地。记忆中,除了过年,那可是我最盼望的时光!

实在不能出门的时候,坐在门口,看天上的雨滴落在瓦楞上,瓦楞或幽暗或明亮。屋檐下,珍珠般的雨滴不绝,那时的我们,虽然从来不知道“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妙处,亦不知“帘外雨潺潺”的思念与无奈,更不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的期盼。只是单纯觉得,老屋的雨天,自有雨天的魅力。那份安宁,实在是高楼大厦所不能比拟的!

农历七八月间,孩子们还有一个好去处,就是老屋后边不远的小山坡上。当山稔成熟的时候,三三两两的小伙伴约好了就提着竹篮往山上跑。大自然从不吝惜她的慷慨,张开怀抱拥抱我们,奉献出最甜最美的果实。小伙伴们便敞开了肚皮吃:手上、嘴上,衣服上,都被染上了满足的颜色。吃饱了,再把篮子用山稔填满,乘着清风,沐着夕阳,相约而归。

  望望那湛蓝的天上,点缀着丝丝缕缕的白云。青山悠悠,苍松翠竹,默然无语。我们的脸上红彤彤、汗津津,嬉笑声、打闹声,伴着蟋蟀的琴声,还有鸣蝉响亮的叫声,划破山间的宁静。晚风徐来,女孩子会掐一段芦花,轻轻一吹,满眼都是梦幻的白色,看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曳生姿。顽皮的男孩子照例会扯下一两根,或衔在嘴里,或插在发间,悠哉游哉。最惬意的时光莫过于此。

童年,就是如此无忧!

  如今,远山依然如故,由青而黛,高远深沉。稻田青了又黄,季节不断嬗变。麦子是早已不种了,再也没有青黄不接的时候,人们不再把温饱当成最大的问题。大量的新生代农民工涌入城市寻梦,又在家乡建起了新楼房。所以,原来一望无际的田野,逐渐被钢筋水泥的楼房阻隔了视线。聚族而居的老屋,完成了它的使命,永远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人到中年的我们,在万丈红尘中为生活而奔走,追逐每个人幸福的梦想。在异地他乡经历的艰辛与磨难,恐怕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是在繁华喧嚣的城市久居,是否也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依稀记起在老屋度过的那些纯真美好的时光?

老屋的孩子们,你们漂泊在外,也许不会知道,相思树,依然每年都踏着季节的脚步如约而至,焕发出生命的活力,如人的思念,绵绵无期,在老屋后,年年岁岁。

可是,老屋,我们曾经的时光都回不去了,哪怕你门前的那棵苦楝树,已浓绿得如同化不开的云;哪怕你屋后的乌臼树上,鸟鸣啾啾呼唤悠长……我们的时光,恰如落花流水,一去不复返,老屋,成了我们永远的乡愁。

今夜,月色正好,我们的乡愁,唯有托清风明月相送。

老屋,岁月静好,愿现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