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在《半生缘》里浓墨重彩地描绘了世钧和曼桢跌宕的爱情,对于叔惠和翠芝的暗涛汹涌只是疏疏几笔带过,仿佛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推动剧情。在篇幅上,张爱玲用了数万字来描述主角,涉及他们的加起来却不过千余。

可是,如果你像我一样读到第三遍,会肃然惊坐,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他俩之间分明是平静河面下的激流漩涡,碰撞,纠缠,交错,读来让人心旌神荡。


叔惠是一个漂亮而骄傲的人物,口角伶俐,圆滑融通,在人群里一眼就会被看到。他出门西装挺括,谁都没想到他家境寒酸,租住在上海一大杂院里。

翠芝是古城里的大小姐,脸庞丰秀,常穿杏黄银叶或藏蓝绿牡丹的旗袍,丰满中见苗条,略娇纵但不失纯真。

如不是因为世钧,他们的人生本是两条永不会相及的平行线。


叔惠见翠芝前就听了很多世钧对她的抱怨,本应有些偏见的,可是看到本人,却忍不住连看了好几眼。那是个撮合世钧和翠芝的饭局,可翠芝迂回曲折地只想和叔惠搭话,等到叔惠回应了,她却没缘由地飞红了脸。(可见,俩人在这么尴尬的场合初遇时,彼此是来电的)

饭后他俩送翠芝回家,在南京的雨夜里,三个命运交错的年轻人共乘一辆马车,彼时一定没想到命运之手将会如何捉弄他们。

到家了,翠芝顶着雨衣特意绕到前面,在雨丝和车灯光里仰起头和叔惠道别(这样娇俏的少女姿态叔惠应该永生难忘)。叔惠口里说着再见,心里明白他俩是无缘再见的,不免有点惆怅。他们走后,叔惠坐到车厢里,里面遗留着淡淡头发香味,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也许他的惆怅和遗憾比他自己意识到的多很多)

因为碰到熟人,世钧返回邀他一起进去。大家正在赞翠芝刚换的那双藕合缎子夹金线绣花鞋。

坐了一会,叔惠和世钧告辞,家里狗一阵乱叫,翠芝急急穿过花园奔来,世钧过意不去,说:不要紧,它认识我。翠芝冷冷道:可它不认识许先生(自作多情的世钧炮灰了)。叔惠想的却是:她那双鞋子一定泡坏了!

回家路上,叔惠有意无意把话引向翠芝,世钧谈起她的大小姐脾气,叔惠忍不住刺了他几句(圆滑融通哪里去了?),迟钝如世钧也听出来,顿时寂然无语。——不过初初见了一面,还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好感,心却暗暗偏到翠芝那边去了!

第二天,三人去看电影,翠芝鞋跟断了,却不愿当着叔惠面让世钧搀自己,一跷一拐自己走(恋爱中的少女在心爱人面前都是如此吧,一丝一毫的误会都不愿留下)。电影看一半她打发世钧帮自己取鞋,回来时已快结束,她和叔惠正兴奋地讨论情节——可见二人观影时熟捻起来了。

世钧赌气要再看一遍,翠芝和叔惠去了玄武湖,那是个可爱的晚晴天,二人泛舟游湖,默默的,并不多交谈,叔惠却第一次感觉到南京的美丽。——尽管他深知俩人不会有未来:翠芝并非理想的妻子,自己也不愿高攀的,但即便如此也并不影响他的愉悦。(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因为你在身边,整个世界变得如此宁静而美丽。)


翠芝的母亲知道他俩单独出游,对叔惠非常傲慢和冷淡,就连翠芝送他出门,也派个佣人盯着。翠芝大发小姐脾气,却也无可奈何。

二人道别后,叔惠想起忘记了世钧家地址,回身叫翠芝,她一回头,脸上竟泪痕狼藉。——心爱的人被自己母亲轻慢,注定无果的爱情,翠芝心里必定难堪中夹杂着绝望。

叔惠回到家,看世钧和侄子玩抓子儿的游戏,不禁有种迷惘感,仿佛从黑暗乍走到灯下,有点呆呆的。——他已知晓翠芝对他的心意,那么巧,他属意的女孩也心仪他,却偏偏却无法消受,心里又煎熬又遗憾。

回到上海后,叔惠收到翠芝的信,说想考上海大学,让他帮忙要两份章程。(这事托付给世交的世钧不是更好? 勇敢的姑娘应该是在委婉地表达自己的心意)。叔惠回了信,翠芝第二封信很快就来了,这次叔惠却特意隔很长时间才回(明知没结果,他在克制自己,故意去冷淡她),信很短,翠芝再没写信来了,叔惠倒惆怅起来。(看来管得了自己行为却管不了自己的心)

再后来,叔惠得知翠芝订婚了。他没有很意外,却深受打击。因为翠芝刚写信告诉他家里帮她订婚,很苦闷,似乎期待他有点表示。

叔惠穿着皮鞋缩到被窝里,心里很难过,他不是缺乏勇气,他顾虑的是她,享受惯了,不知艰难困苦,将来一定会懊悔……,道理他都明白,却把母亲一瓶广柑泡酒喝个精光,可是无论喝多少酒,都淹不到他心上去……

叔惠没想到此生还会见翠芝第二面。世钧父亲病重,他去南京看望,一进门就脱口说:这不是石小姐送的那只小狗吗?世钧讶然,问他怎么知道,原来之前翠芝随口提过一句(因为在意才会事事留心吧!)。

叔惠默然一会,问她结婚没?——在默然里他积攒了多少勇气才问出这句话。

言谈间翠芝来了,叔惠找了个托辞不去见——近乡情怯吧!

后来一群年轻人挤在一辆车上出去玩,叔惠先是异常沉默,然后突然提起兴致嘻嘻哈哈,可是连世钧都听出他今天笑话都不好笑,有点硬滑稽——明显叔惠在强撑和掩饰,殊不知这世界上唯有咳嗽和爱情是瞒不了人的。

他们去爬山,阴差阳错,最后只剩叔惠和翠芝爬到山顶,他们坐着吹风,说不相干的话,天光暗了,却都舍不得下山。

下山时路不好走,叔惠拉了一把翠芝,这是他们最亲密的接触了!

后来叔惠一直后悔,当时应该吻她……



叔惠一返回上海,翠芝就取消婚约了(勇气可嘉)。叔惠知道后,大为震动。抽了一夜的烟,早上褥单上落了很多香烟灰。

他终是未给回应,那段时间的翠芝沉默寡言,瘦了一圈,莫名奇妙的眼中就蓄满了泪(为伊消得人憔悴!)。

阴差阳错,翠芝要和世钧结婚了。世钧告诉叔惠时他反应很激烈:跟我商量什么? 口气里竟全是敌意,又忽然怪笑起来。(刺激不小)
世钧再三要他做伴郎,他推脱不得,在婚礼上喝得大醉,拉着新娘的手一直不放,而翠芝脸色惨白……
然后叔惠出国了,这一去就十几年未再相见!


叔惠回国时,世钧翠芝双双去接——他们已经儿女绕膝了。

这么多年过去,叔惠还是个美男子,热闹的重聚场面里,翠芝特别沉默寡言。

叔惠第二天要来做客,翠芝开始忙前忙后,插花,给地板打蜡,重新布置家具,吩咐下人拴起狗来(全家呐罕,因为之前她死活不承认自己的狗会咬人),她甚至亲自跑到很远的抛球场买叔惠爱吃的火腿(之前世钧提过几次要吃她都嫌麻烦),她劲头十足地忙着,世钧觉得她这几天似乎格外漂亮,眼睛特别亮,脸仿佛在发光。(迟钝的世钧啊,不过糊涂也是他的福分)

后来他们又约到外面聚餐,世钧没去成,他嫂子跑上门告状:看见翠芝对着叔惠淌眼抹泪的……

世钧自然不信,可也觉得叔惠异常,好几天没上门。世钧觉得可能是自己慢待了他,再次盛情邀请,没想到和曼桢重遇,又回不来了。

家里的空气马上有几分不自然,连老妈子们也自动回避了。

叔惠本喝了半醉来的,出于自卫。翠芝淡淡说:我知道,你怕我又说那些话。

叔惠的确怕,那天她尽情发泄,可她是朋友的妻子。

可是这两天他又想回来了,她对他的诱惑太强,他觉得对不住她。微醺中他怜惜地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她一动不动,凄然而又柔驯的神气。

叔惠说起他的前妻,和翠芝很像,家境更阔——娶她就是赌气。此生他艳遇无数,以后肯定还会结婚,可所有人都不过是翠芝的影子,他生平对翠芝最有知己感,也憧憬得最久!

听完他的话,翠芝笑了,感到一丝凄凉的胜利与满足。却也仅此而已!

他俩之间的这场暧昧,还未来得及展开变成爱情,就已经无疾而终。但是带来的疼痛却化成钉,把他们定成美丽而凄凉的蝴蝶标本,虽肉身被命运推着踉跄前行,灵魂却一直在暗黑中煎熬无法轮回。这与他们是幸,还是不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