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6.25

离歌

北北死在一个冬天。
北北死的时候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大男孩儿。阿瑶还是记得北北的。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怕阿瑶在记忆里自己从未跟北北说上一句完整的话。但在阿瑶心里,北北死了,带走了她对男孩儿最美好的期待。
北北是阿瑶同村的一个男孩儿,他大了阿瑶差不多五岁。农村的孩子里,五岁的距离绝对是很大的鸿沟了。阿瑶走在路上看见迎面走来了北北,阿瑶都是迅速躲开,有时阿瑶是躲在一片废屋的角里,有时是躲在同伴的话里。在阿瑶心里,她看见北北的脸,心就会跳的乱了分寸。北北太好啦,碎碎的额前发总是零星逃出两三缕,轻盈地浮在眼皮的上方,像一个个玩耍的孩子,牵着阿瑶的眼神溜向北北的眼。北北的眼真好看,细长又有光。阿瑶很多次在那双眼睛里看见星星一般的笑,每每这个时候,阿瑶就觉得这星星跑进了她的心里。可是这双会笑的眼睛,阿瑶却不敢长久注视。阿瑶觉得多看一会儿,她就会看到星星背后流动不息的悲伤。北北沉默的时候,悲伤也在沉默。北北笑着的时候,悲伤跟着痴笑。阿瑶觉得这悲伤多像个小巫师,她躲在北北眼里,偏让阿瑶看不透北北的心。

  北北是个勤快的忧郁王子。阿瑶遇见北北的时候他不是走在去田间劳作的路上,就是端坐在门边的矮凳上看书。朱红的大门衬得他颀长的身影越发单薄孤独。北北看着书的时候,一会儿微笑,一会儿皱眉。薄薄的嘴唇永远都是紧闭。远远躲在槐树后的阿瑶一遍遍地鼓励自己走上前去同他说说话,却终于没有走上前去的勇气。


  北北的家,阿瑶是很喜欢的。北北的妈妈生了三个儿子,最稀罕的就是小女孩儿去她家串门。阿瑶和同村的其他小女孩儿一前一后地走进那座古朴小楼的朱红色大门。小小的心里装满了好奇和庄重。阿瑶这是第一次进北北的家,往常的时候,这个家的门永远都是关着的。阿瑶不记得自己有多少次徘徊在朱红色大门前年的小路上。有时门里传出打骂声,有时是男孩子的吵闹声。更多的时候,阿瑶什么都没听到,仿佛这座小楼只是一个大大的深深的窟窿。阿瑶心里有点怕小楼。


  阿瑶迎着北北妈妈的笑走进了小楼,院子里整洁又美好。连接堂屋左侧的花坛里,火红的月季开得正欢。阿瑶忍不住跑向那些花儿,用手牵来花枝放在鼻下狠狠地嗅。月季醇厚的香在院子的上空飘飘荡荡,钻进堂屋,溜进鼻孔,阿瑶快爱死这气味了。阿瑶心想在这么可爱的香气里长大的北北怎么会悲伤?阿瑶觉得自己真是杞人忧天呢。花园里还种着其他阿瑶说不上来名字的花,那些花都还没开,却也都长得水灵灵的。两三棵苍老斑驳的葡萄根从花丛里扶摇而上,蛇一样的爬上头顶特意搭起的铁丝网格上,葱葱茏茏的绿遮住了小院的整个上空。只剩阳光一缕缕泻下,在院子的水泥地面投下一个个圆圆的光圈。此时正是葡萄挂果时节,一串串的青葡萄从花架下探出头,直溜溜地瞪着阿瑶这个不速之客。

女孩儿早已溜进了北北家的堂屋,笑声从里间钻进阿瑶的耳朵。阿瑶顾不上和葡萄们打个招呼就被女伴叫去了。阿瑶跨过堂屋高高的门槛,门两边的两棵直蹿房顶的松树让阿瑶的心有了那么一下的振动。阿瑶没来得及多想便匆匆走进房门。屋里一片热闹。北北妈妈正跟女伴们扎小辫。小辫儿的尽头总有一两朵别致美丽的花卡在辫梢。北北妈妈一边招呼阿瑶过去,一边让阿瑶吃糖果。花花绿绿的糖果盛在一个透明的玻璃果盘里,边沿波浪似的花边让阿瑶无端地欢喜起来。阿瑶让北北妈妈也给她扎了小辫儿,从来没束过这种发式的阿瑶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真是美极了。北北妈妈看着这群活蹦乱跳地女孩子们,眼睛成了一朵花,“有女儿真好,做小姑娘真好。”北北妈妈一边笑,一边喃喃地说。

  阿瑶从来没有在这间屋子里见过北北的身影。北北在上高一。要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北北妈妈把北北的房间指给不断询问的阿瑶,阿瑶的眼睛便再也没离开过那间房。一张整洁的小床东西放着,被子被叠成了方块。床上的青蓝格子床单一点皱痕都找不到,连床下的鞋子都摆得整整齐齐。阿瑶愣愣地看着房间里的一切,心里又惊喜又严肃。阿瑶的眼睛漫上了北北的书桌。一大摞书码在靠窗的桌边,尽头处是一个精致的笔筒。黑色的钢笔彩色的圆珠笔还有一些用尽了的笔芯儿静静地站在笔筒里。阿瑶觉得北北真是个爱学习的男孩子。和阿瑶心里想的一样,北北和别的男孩子一点都不一样,阿瑶看过太多像北北一样大的男孩子的房间,床铺乱得像垃圾堆,臭鞋臭袜丢得到处都是。没有一个人的房间里有北北那样的书桌,也没有一个男孩子像北北一样用尽一根又一根的笔芯儿。阿瑶心里塞满了关于北北的好。


  将近中午的时候阿瑶和女孩子们一起离开了北北家,北北妈妈留她们吃饭,她们没好意思答应。阿瑶走出朱红色大门,想着也许再也不会有踏入这个大门的机会了。阿瑶正慢慢长成一个大姑娘,大姑娘怎么能随便串别人的门?北北妈妈搓着手把女孩子一个个送除了门。阿瑶笑着跟她说再见,却在回头的那刻看见了一个忧郁的女人,北北妈妈送走了女孩儿,身子就像被忽然抽去了筋骨,她斜靠在门边,愣愣得看着这群花一样美的女孩儿,心里塞满了哀怨。她这一生生了多少孩子,活下来的,死去了的。那么多生命曾叫过她妈妈,却没有一个圆了她的女儿梦。阿瑶觉得自己能读懂北北妈妈心里的伤,阿瑶自己妈妈没生弟弟的时候,也会有痴痴地怨。妈妈最终还是有了弟弟,可北北妈妈却要终生与女儿无缘。


  阿瑶从此再没有进过北北的家,阿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勇气也没有必要再踏进那座悲伤的小楼。北北家的一切早已种进了阿瑶心里,在阿瑶心里,那座房子哪里是房子,那不过是座富丽堂皇的牢笼。一个女人和她深深的哀怨一起被囚在这座牢里。相比之下,阿瑶更喜欢自己破旧的家。

时间匆匆奔去,阿瑶上了初中,阿瑶成了美丽的大姑娘。阿瑶更少在村子里见到北北了,北北正读高三,假期本就少的可怜,偶尔的回家北北也总是把自己关在小楼,看书或者写东西。阿瑶看见北北越发瘦的身体匆匆而过,心里总是充满烦忧。“他曾快乐过吗?他的漂亮的眼睛什么时候能看看他旁边的人?”阿瑶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总喜欢胡思乱想。

  秋去冬来。今年的冬真是冷极了,都到寒假了愣是一滴雨没下,干冷让人心里更是发虚。阿瑶和村里的女孩儿们闲来无事便出门寻鸡毛做鸡毛键玩。阿瑶刚走上通向北北家的那条路,便听见巨大的嘈杂声从远方驶来。阿瑶心里一阵虚,她有点站不稳自己的身体。女伴静儿急匆匆跑来,脸上全是慌乱。“北北自杀了,他在家反锁上门,喝了药。”阿瑶听见自己心碎掉的声音,扯得胸前的骨头都一震一震地疼。阿瑶不信静儿的话。这么冷的天,开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玩。静儿说完便急急地跑开了,阿瑶没敢往前走,她觉得自己已经走不了了,半步都走不了。阿瑶看见那座小楼被人群挤得满满的,大家嚷着叫着,阿瑶仿佛听见门被撞开的声音。阿瑶还是不肯相信。她拼命回顾着北北干净美好的脸,北北像一颗星星那么好,星星不会落,北北怎么可能死。阿瑶不肯相信。人群被分出一条一米宽的空,几个男人手忙脚乱地把什么东西抬了出来,然后急急地往车子上送。阿瑶看见了一只手,阿瑶不知道那是谁的手,那只手就那么垂在人群里,手指白皙细长。车子风一样驶远了,阿瑶的眼睛里只剩下那只手。

阿瑶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带回了家,一进门便把自己丢在房间的床上。阿瑶把门反锁死了。她想好好睡一觉,睡醒了什么事都会像一场梦一样,醒了就完了。阿瑶相信北北不会死。今天发生的一切其实就是个诡异的梦。阿瑶让自己沉沉的睡了。

  醒来后的阿瑶站在厨房门边看妈妈忙来忙去。阿瑶不敢出门,她觉得这一天一点都不好,她想时间能快点过去。妈妈看了阿瑶一眼,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阿瑶听见远远地地方传来清晰的鼓乐声,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匆匆出了门。阿瑶没动,她靠在厨房的门边,身体一点点往下滑动。她觉得好累。妈妈神色凄然地进了门,手里拿着那棵没摘完的菜,嘴里念念叨叨。“还是没救回来,棚子都搭起来了,死在了外面,连家都进不去。多好的孩子,咋就这么不懂事……”阿瑶听见妈妈的话,心里只剩空白。北北死了,阿瑶觉得自己的心也死了。阿瑶踉跄地走回了房间,她只想再睡一觉,她想再看看北北的脸。

因为年轻身亡,村里的老人都觉得不吉。北北的丧事也就办得潦草而匆忙。北北的坟安在了他家门前不远的高坡上,那里杂草丛生,一座座老坟孤然直立。“北北不会喜欢那里,他想离家远点。”阿瑶在心里静静的想。此后的好些天,村子里都被一种巨大的哀伤笼罩,人们不再聚在一起谈天说笑,大家自觉的待在各自家里,静静地回忆有关北北的一切。阿瑶这几天都没怎么睡觉,她失了眠,漆黑的夜里,她让自己端坐在床头,脑海里永远都是北北的脸。夜半时分,寂静的村子里传来一个女人凄厉的哭声,阿瑶知道是谁,阿瑶却不肯原谅她。
后来,北北的死因开始在村子里一点点流出。有人说上了高三的北北学习好极了,老师发给了他几百元奖学金,北北没拿回家用钱买了辆心仪已久的自行车,剩下的都败在了游戏厅。有人说北北的妈妈被老师叫到学校,老师想让妈妈帮着劝劝北北把心安在学习上,北北妈妈没说话,只狠狠打了北北几巴掌。有人说北北在小时候就被送到他大姨家,能上学了才被接回来,北北妈已经有了两个男孩儿,打她把北北送走起,她便没打算再认他。北北回来了,她妈妈的心却没回来,对他更是动辄打骂。有人说北北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封遗书,在遗书里他写,他恨透了这个世界,不爱他为什么生下他。北北写完了信,毅然决然地撕开了三袋药,有人说这药沾上一点就没命,北北吃了三袋,北北多渴望死。

  阿瑶听得心里流满了泪。阿瑶恨北北,阿瑶更恨自己。她恨北北没看到生活中还有别的好,恨自己没在每次遇见北北的时候只贪恋他眼里的伤,忘了给他一个大大的笑。阿瑶恨自己,她觉得是她的漠然杀死了北北。

那一年的冬天终究还是没下雪,年都过了还是没下。阿瑶记得大年初一的那天她走过北北家门前的那条路,干冷的地面踩在脚下发出吱吱的声音。阿瑶望了望那座小楼,阿瑶想起小楼内的繁花似锦,想起北北干净清秀的脸,想起北北妈妈靠在门边凄然的身影,想起那扇紧闭的朱红色的大门。阿瑶没敢让自己想下去,便急匆匆地走开。
新年刚过,阿瑶便听妈妈说北北一家搬到了远方的城,“应该不会回来了,回来干嘛,看啥都是伤。”妈妈一边说一边往堂屋里走。阿瑶静静地走到门外,眼睛直直地望向西南边,那座高高的土坡上,一座新坟孤独地站着,坟上灿烂的纸花开得很艳,一阵风吹来,阿瑶仿佛听见纸花唱歌的声音,像一曲离歌,宛转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