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6-24

阿瑶又一次从梦中被惊醒,醒后的阿瑶惊魂未定呆坐在床头,脸色惨白,嘴唇发干,细密的汗打湿了额前的发又从匆匆滚下,阿瑶没想起去擦,阿瑶只剩大口大口地呼吸,像不小心跳上了湖岸的鱼。阿瑶觉得自己刚刚从梦里死里逃生,下一刻又要万劫不复。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后的阿瑶侧身望了望身边的女儿,两岁的女儿睡得格外香甜。均匀的呼吸从小小的口鼻里一缕缕泄出,像春天里时不时刮起的风,让人清凉,教人沉醉。阿瑶看着女儿的小小模样,鼻子嘴巴像老公,眉眼像极了自己。阿瑶对此有些不满意,阿瑶看镜子中的自己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的眼睛里流出一股悲情,阿瑶知道是自己受了太多苦的结果,阿瑶不想女儿也这么苦。阿瑶和城给女儿取名心儿,其实也是应了一切随心的愿。城是阿瑶的男人,在不远的地方工作,却总因工作忙不能时常回家。阿瑶从半个月见一面,逐渐习惯到两个月见上一面。分离让彼此变得有些陌生,阿瑶不记得有多久没让城入了梦。

  阿瑶静静地想着这一切,心里觉得很苦。那个让她心悸的梦还盘旋在心头。阿瑶知道,是她心里的那个疤又开始作祟。阿瑶不用细想,就能猜出梦里的所有场景:一条细密绵长的小路,两旁是幽深的麻地。青麻刚漫过大人的头顶,七岁的阿瑶和七十岁的奶奶,稚嫩的小手和苍老的大手里各牵着一头牛,牛在静静吃草。夕阳从西边透过青麻温柔的洒在草尖上,落下的影儿仿佛是在跟大地亲吻……

一切美如初见。可在阿瑶心里,这样的景儿却只会带给她怕,哪怕过去了二十年,阿瑶在梦里见着的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尖叫,直到把沉睡的自己叫醒。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阿瑶知道自己从来都没忘。阿瑶清楚地记得,七岁的那天,她和奶奶看见了夕阳穿透青麻林的美,阿瑶喜欢这样的美,喜欢暖暖的阳把她枯黄的头发染成红色,黄牛都能变身。阿瑶痴痴地看着夕阳出发的地方,丝毫没在意远处一个黑影儿一深一浅得向她走近。黑影儿逐渐变大变清晰,阿瑶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脸,男人走得歪歪扭扭,小路的窄总被他踩出脚外。男人走到阿瑶跟前的时候,阿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臭,阿瑶不喜欢酒,爸喝了酒,就会跟妈吵架,阿瑶就会看见妈的泪。阿瑶下意识地侧开了身体,她怕黄牛惹事,赶紧牵紧了牛缰。阿瑶站在小路边沿,青麻身上的刺刺痛了阿瑶细嫩的胳膊,阿瑶没喊痛,阿瑶只想让醉汉赶紧过去,她还要看夕阳。

  男人的身体擦过阿瑶额前的发,男人迷蒙的眼瞥向了阿瑶的脸。男人在阿瑶面前是个庞然大物,阿瑶屏住了呼吸,心里只想着夕阳。男人走过了阿瑶,男人面前的阿瑶换成了黄牛。阿瑶刚想松口气,嘴还没张开就被一股重重的力压倒在了青麻地里。阿瑶忘记了叫,背后一片刺痛,阿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一股浓烈逼进她的鼻腔。阿瑶看见了男人狰狞的脸。阿瑶扯开嗓子尖叫起来,男人的大手却死死地扣在了阿瑶的脸上。阿瑶能清楚地感受到那手上的粗糙。阿瑶的叫声好像被装进一个瓶子,只能阿瑶自己听见。男人腾出一只手,开始解阿瑶的裤带,阿瑶怕极了。她让自己的牙齿深深刺进男人粗糙的大手,阿瑶嘴里流进了腥咸。吃痛了的男人稍稍松了些手,阿瑶一边大叫奶奶,一边挣扎着向外逃。不远处的奶奶扔掉了手里的牛,蹒跚着奔向阿瑶,瘦小的身体像一只老去的蚂蚱,奶奶使劲儿拉着男人的衣服,醉酒的男人像座山一样压在阿瑶身上,任凭奶奶怎么扯都岿然不动。男人的手什向了阿瑶的身体,恐惧从没向此刻这样清晰。阿瑶一边大叫着奶奶救我,一边让眼泪决堤似的流。男人伸出大手狠狠地甩在阿瑶不停扭动的身上,火辣辣的感觉遍布全身。阿瑶心里生满了绝望。奶奶发了疯似的去扯男人的头发,去抠男人的鼻眼。男人发了怒,抽除了抽打在阿瑶身上的手,反身把奶奶按在了手下,阿瑶挣着爬了出来,阿瑶看见男人的手箍在奶奶的颈上,那双手青筋毕现。男人一边狠狠地掐着奶奶的脖子,嘴里直骂着死老太婆。阿瑶爬起来跑向小路的尽头,她要救奶奶,阿瑶知道小路的尽头有一个大野塘,村里好几个老人都在野塘边放牛。阿瑶知道只有他们才能救出奶奶。


老人们听了阿瑶的哭喊,连连跑了过来。他们越过了阿瑶向奶奶急急奔去。他们拿手里用来赶牛的棍子狠狠打在男人身上。男人松开了箍在奶奶颈上的手,阿瑶看见了奶奶布满干皮青紫色的脸。一些人把奶奶扶起来,另一些人围住了男人。男人像一堆烂泥,摊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阿瑶觉得男人在装傻,犯了错的大人喜欢用装傻来逃避罪责。阿瑶被奶奶拉进怀里,硬硬的骨头把阿瑶箍得紧紧的,阿瑶终于不再抖。


  村里的男人们闻讯赶来,阿瑶看见了爸妈,阿瑶刚想张口说是奶奶救了她,就被爸眼里鲜红的火吓得闭了嘴。爸的脚重重地落在男人身上,一下又一下。阿瑶在心里默默数着爸的踢,数一下便和心里男人抽打在她身上的手抵一下。阿瑶觉得自己报了仇。阿瑶想为奶奶报仇,却不敢去掐男人的颈儿。有人报了警,警车的鸣叫声长一声短一声地钻进大家的耳朵。阿瑶看见男人在发抖。一群穿制服的人从警车上走下来,走到阿瑶身边。阿瑶抬眼望着来人毫无表情的脸,心里充满了笃定。这是阿瑶第一次见真正的警察,往常阿瑶只在电视里见过,阿瑶觉得做警察真是威风极了,再坏的人都怕警察。制服人把烂泥似的男人抬上了车,男人一路仍旧骂骂咧咧,阿瑶和奶奶还有爸爸被一齐装进警车里,她们要去做笔录。阿瑶不记得制服人问了她什么,只知道当他让阿瑶向他展示身上伤的时候,阿瑶偷偷撒了谎,阿瑶隐瞒了屁股上火辣辣的疼,阿瑶只给他看了胳膊和后背上清晰的掌印。


  奶奶颤颤巍巍地走到制服人面前,阿瑶看见了一片深深的紫,像一根根粗麻绳套在奶奶的颈上。奶奶哑着嗓子跟制服人说了案件的经过。盘问过后,阿瑶和奶奶被爸爸带回了家,奶奶一只手牵着阿瑶的手一只手搭在阿瑶肩头,他们走到了大院的门口。阿瑶又见到了那个人,他蜷在一堆人中间,被人说成是疯子。阿瑶战战兢兢地踩着每一步,他们走过了那人,阿瑶听见奶奶叽里咕噜的痛骂声,阿瑶忍不住回望了一眼。只一眼,阿瑶的身子便忍不住收紧,刚刚过去的一切都卷土重来,阿瑶看见了那个疯子乱发下狰狞的脸,这脸曾离阿瑶那么近,那么近……

此后的好几天爸妈都把阿瑶关在家里,他们陪着她,有时候问问她想吃什么好吃的,有时候说这些无聊的话。阿瑶向往常一样在爸妈面前快乐的像只鸟。阿瑶听见爸妈在阿瑶不在身边的时候悄悄地说还好孩子心大。阿瑶没告诉爸妈,她夜里的梦每次都是一片青麻田。

  七岁的阿瑶在波澜不惊中长成了美丽的大姑娘。没有谁再提起那个下午,就连救了她的奶奶也在时间的流里带着这个故事化作了一抔土。长大了的阿瑶已经很少再做青麻梦,她甚至都很少再回到那个小村庄。阿瑶以为一切都早已过去,她放下了心里的伤,她接受了城的爱,她成了人妻,做了人母。她怎么也想不到,时间磕磕绊绊地走了二十年,竟能在这样的一个夜把她打回了七岁时那个下午。阿瑶曾经以为伤好了就是好了,阿瑶没想过伤好了也会留下疤。阿瑶想起救了她的奶奶,心里一阵疼,一阵酸。

侧坐在床头的阿瑶用手拨了拨盖住了女儿眼睛的一缕乱发,女儿叫心儿,阿瑶只愿一切心如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