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将人生

我是从来不打麻将的。
我说这话似乎有些造假。严格点说,25岁之前的我是从不打麻将的。
25岁,我订了工作,定了家庭。结婚第一年过年的时候,婆姐带着姐夫孩子来家走亲戚。家里因着过年的喜庆,总能凑齐一桌又一桌麻将。婆姐爱打麻将,每次打麻将时为着谁能坐上桌,她总要跟姐夫一争高下。家里不摆桌,她便去邻居家凑热闹,她的三个孩子,大的四五岁,小的也仅一两岁。她打起麻将的时候,从来想不起她的孩子。冬日的冷阻不断她麻将的热,孩子的爱解不了她打麻将的瘾。我站在她身边看她打麻将的时候,心里总能隐隐担忧,婆姐投入的眼神,她那吃到了想要的牌时眉飞色舞的表情,以及牌不顺手时的怨声载道痛骂总让我感觉这个精明世故的女人一见麻将,便成了痴痴呆呆。麻将的瘾勾着打麻将者的魂儿,麻将的瘾也勾走了我一探究竟的心。
坐不上场的时候,婆姐便极力撺掇大家凑成一场,因为年轻,偶尔我也会有被拉上凑数的时候。我根本不会打麻将,刚要推脱,婆姐便麻利地打消了我的退却。“顺子凑齐,有一对,就能听。听了就离赢不远啦。作为咱们家唯一的高材生,不会打麻将不是笑话死人了?!”婆姐粗大的嗓门镇的我更无措了。我慌乱的在大家的指挥下取走了属于自己的牌,脑海里拼命想着婆姐说的凑顺子的话。婆婆在一旁帮我指点一二,几圈下来,我竟也有了两次侥幸赢牌的经验。初战告捷的喜让我的心得到了极大的振奋,我抛掉了先前的畏首畏尾,取牌出牌变得洒脱又自然。除了凑对儿,我开始想着怎么不把牌送到赢家的手里。有时候为了最终的赢,我不得不把已经凑齐的顺子硬生拆开,为自己创造更多的可能。我沉浸在玩牌的乐趣里,我开始暴露我人性中最原始的部分。得到了好牌,我也开始大呼小叫,错失了机会,我也会垂首顿足。我在不知不觉中被麻将扭曲成了昔日婆姐那些让我反感的模样,我变得不再像我,对此,我竟毫无知觉。
中午婆婆做好了饭催着我们散场吃饭。我悻悻地推倒了面前的牌,脑海里却依然回想着一个上午的精彩厮杀。“赶紧吃饭,吃完再来!”我不住地催促着婆姐和姐夫,言语粗俗得像个乡野村妇。

匆匆吃罢了饭,我便急急地等在了麻将桌边。姐夫还没吃完,无奈的我只好一边玩牌,一边等他。麻将棱角分明的身体在我掌心翻来覆去,我看着那一张张花花绿绿的图案,脑海里除了不断回旋着怎样迅速赢牌的伎俩,对于牌本身富有的姿色毫不动心。先前的我是个心思极其细腻的女孩子,每当看到颜色复杂的图案总会忍不住拿来研究一番。如今,制作精美的麻将就在我手里,我握着它的时候除了无聊的把玩,竟再也看不出半分的美。姐夫放下碗筷刚坐上桌,原本静谧的房子顿时闹腾了起来,我的叫喊声,婆姐的大笑声,姐夫来自商丘特有的兴奋声,五味杂陈一下子铺散开来,赌场里独有的烟火味儿也一点点弥漫。我迅速的沉浸在了这片无比痛快的厮杀里。我忘了我自己。

除去晚饭时间,我一直打到十点多才被李先生赶着上楼休息。起初我是央求,被获准得到了继续玩的一小段时间,过了一会儿我开始警告,用些伤人的话来控诉先生阻止我快乐的暴行。所有的方法都被我尝试殆尽,撒娇不行便又赌咒,赌咒无效便又收买。婆姐怕我俩因此闹不痛快,便顺势解散了场子。我极不情愿的挪离了已经坐了将近十二个钟的椅子,磨磨蹭蹭地上了楼。
我躺在床上,先前打麻将时的嘈杂隐隐退去。我的心静了下来。我回顾着发生在今天的所有事情,不禁有些直冒虚汗。只一天。我便生了麻将的瘾,成了麻将囹圄里一名忠心耿耿的奴。这瘾在混沌中揪得我像个痴呆儿,欲要不得,欲罢不能。想想还真让人后怕。人自出生便开始了被装扮的历程,儿时被逼着做个好学乖顺的孩子,长大了又被要求着做个听话上进的员工,终于结了婚,生了子,有了新的家庭,便又会被赋予新的身份,新的模板。哪怕是老了,也要装出老者的风范,做一些不由心的事。我们的一生都在自我麻痹中被命运摆弄,我们以为这就是生活,殊不知一通麻将便可将生活长期以来千方百计费尽心机营造出来的的所有的伪装撕光除尽。麻将多像个不怀好意的冒险家,它撺掇我们混在麻将场里,忘了形,忘了心,忘了多年来堆砌在脑海里厚厚的思想城墙,忘了我辛辛苦苦成就的自己。

  然而,打麻将获得的快感终究不能取代人生,麻将结束一场,只需轻轻一推,便又可开始新的轮回。麻将拥有数不尽的重来的机会,因此麻将的人生便可以过得任性自我。我们人呢?我们来到这个世上,庄庄重重地涉入了生活的河,我们被推着往前走,河像个巨大的谜,我们摸摸索索,有人告诉我们前面水深,更前方是利石,我们听了前人的劝,这段路便会走的少了些伤痕。于是,我们一次次被告知,一次次被限制,我们被指挥得累极了,开始觉得自己活得不完美。我们把完美寄托在了麻将场里。在那里,我们发现隐忍了许久的灵魂能得到短暂的释放,我们能找到想要的本真,却独独忘了,我们最初自愿放下本真就是为了向前走。在生活的程里,放下不代表放弃,在麻将场里,捡起亦不能说成得到。麻将在我们心里种下了一只名为追逐快乐的蛊,这蛊一天天在我们心里长大,让我们错以为麻将场里的乐便是人生的极乐。我们沉醉其中我们骗自己这种乐都是最大的真,殊不知这样的真才是最大的假。


  想到这里,我开始感谢李先生对我及时的制止了。他见多了我平日里娴静真诚的模样,麻将场里的我又何尝不让他反感恐惧?他制止了我,便是帮我找回了我。麻将本是居心人种在我们身体里的蛊,是蛊便是病,是病,便要医。想到这里,我又想起打麻将的输赢规律。婆姐说要我凑顺子,顺子定了便不可再动,这便又让我想起了我们的人生。我们的人生不也同样有着如此这般的既定法则。我们在长大,我们从一个一无所知一无所有的婴孩儿长成顶天立地的人。我们忙忙碌碌不正是为了去积累此生某些既定的固有。我们稳定了工作,我们敲定了房子,我们笃定了那个人,我们确定了孩子。这些既定项目像胜者为王的英雄,杵在我们的人生长河中,我们除了敬畏,再也生不任何的挣扎。当一切尘埃落定,麻将中的赌者便开始想着怎样为自己赢得更大的获胜机会,他们报了听,这听报得不也同样战战兢兢,瞻前顾后。麻将的这般模样又是像极了人生,人生中有了一些既定并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麻将有了听牌,也不能决定着最终的输赢。决定劝握在最后的那个机会上。它可能让你轻轻松松地赢在了二五八萬,也可能一下子截断了你输赢的路,一切取决于你最终给自己迎来了多大的机会,麻将里的人生便是我们的人生,麻将里的输赢,却不是人生的输赢。麻将是一种消遣娱乐的游戏,是游戏变意味着我们可以耍玩,可以认真,可以无所顾忌,也可战战兢兢。人生不行,人生是个庄庄重重的过程,你游戏了这段过程,获得的只能是更大的被愚弄。

对这一天的思考让我对麻将,对麻将场里的自己,对我们的人生有了先前不曾有过的感觉,这感觉让我自那天起,再不敢轻涉赌场。我是从不打麻将的,我只是怕我游戏麻将的态度让我忘了该怎样对待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