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三月,西子湖畔的杨柳抽出了新芽。岁处年初,临安城中歌舞升平。一更过半,最是城中热闹之时,街楼长亭上熙熙攘攘,灯火挤在楼阁和人群之间,长歌当空,高唱着整个临安城的雍容繁华。
然而,热闹之中,总是有一处是落寞的。有些人,大概生来就是喜欢寂寞的吧。子期就是这么觉着的,夜晚的临安城处处欢歌笑语,唯有西子湖畔的偏僻小湾能求得一时的安宁,子期每晚都会站在这里,遥望着对岸热闹的街区,歌妓躺在词人的怀抱,孩童在小巷上嬉戏奔跑。每晚尽是如此,子期却如何也看不厌倦。
子期就叫子期,没有姓,只有名。只能怪当初将他带到杭州城中的那个和尚,匆匆忙忙,只给他留下了一个叫子期的名字。从来到杭州的那天起,子期每天便都会在这西子湖边,遥望对岸。对岸的世界一天比一天繁华,可他从来都不想前往,他知道那并不是属于他的世界,他所拥有的,仅仅这一畔的小湾就足够了。
和尚每天都回来看子期,跟他讲寺中的趣闻趣事。他告诉子期自己的师傅叫做德韶,是一位高僧,不仅精通佛法,还善于治国,他也想要像自己的师傅一样,可总有同门耻笑他,和尚就该做和尚做的事情,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一意读佛经,毕竟不是每个和尚都能成为高僧。和尚说跟子期谈话很高兴,因为只有子期不嘲笑他的志向。他告诉子期自己的意愿是让黎民苍生不再受刀兵之苦,最起码也要保全自己这个一国的苍生性命。可这太难了,连子期都知道,现在是乱世,在野心家的心中百万人命不比这西湖中的一瓢水重上多少。
和尚每晚都会来,渐渐的,小和尚也变成了高僧,眉目间的清秀也变成了苍老。可在子期眼里,小和尚还是小和尚,也许,在小和尚眼里,子期也是如此吧。有一天,和尚没有如期来到子期身边,过了好几个时辰,他才蹒跚地走到子期身边,不同的是,这次他穿上了一身紫衣,也许这就是他所说的高僧的象征吧,子期是这么想的。倚在石栏边,老和尚告诉子期自己终于说出了自己当年的意愿,这么多年只有子期不嘲笑他的志愿,可今天,却有了第二个人赞从了他的意见。他用颤颤巍巍的手递给了子期一个腰牌,上面用颜体工整地雕刻上子期的名字,和尚曾经谈过这是他最喜欢的书法,做人便要如同颜公一般有骨气。和尚说他只能送给子期这个,并告诉他自己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在那一刻,子期才发现,小和尚已经变成了老和尚。
从那天以后,子期便真的没再见过老和尚。小湾之中也只剩下子期一人,和小湾一同落寞地望着对岸。数年过去,杭州变成了临安,子期不知道自己现在还待在这城中算不算没有骨气,更不知道对不对得起自己腰间的那块颜公字牌。但他还是待在这里,因为他想老和尚总是对的。
“哎呦。”
嘭的一声,一个重物狠狠地撞在子期身上,打断了他的回忆。子期转首恼怒地看去,却是一个白衣少年,大概是喝醉了,随身的酒葫芦由于碰撞撒了他整整一身。也是正常,除了醉鬼,还能有谁和自己一般愿意夜半待在这小湾看风景。
“哎呀呀,对不起对不起,兄台真是对不起,这里天太黑,小弟没能看清楚兄台。真是失敬,兄台没伤到你吧?”
少年迷迷糊糊地从地上爬起,却又被酒水滑倒在地,一身白衣也在这几次折腾之中变得肮脏不堪。子期将头摇了过去,他不想同一个酒鬼一般见识,小湾虽然无聊,但还不至于以此来打趣。
“兄台不说话便是没事了,那是最好。哎呀呀,我怎么就走到这偏僻之地来了,原以为不会被人看到丑状,却不想还有兄台这样的风雅人士在此赏景,真是失敬。兄台不愿搭理小弟,小弟也不便打扰兄台,我这就走这就走。”
嘟嘟囔囔之中,少年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身上的白衣却沾满了小湾上的脏泥,像是临安街头劣等画家仿造唐时大师王洽作出的泼墨画一般。见子期不曾理他,少年大概也自识无趣,便哼哼唧唧地向子期鞠了一个躬,摇摇晃晃地向小湾外面走去,嘴里还不是嘟囔着自己回去又要被师长责骂之类的话语。待少年彻底没了音,子期才回头看了一眼地上少年挣扎而造出的泥泞,觉着偶尔这样也算了有趣。
已过四更,对岸的灯火依旧辉煌,但子期却没了兴趣,自己也该睡去了。

“哎呀呀,昨天真是失礼。小弟好不容易才又找到这里,兄台可真是高人啊,能在这个喧嚣的临安城中找到这么一块僻静的好去处,真是厉害。昨日多有失礼,小弟今天特地来赔罪来了。”
第二日的二更刚过,昨日的少年便提灯又出现在了小湾之中。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嬉皮笑脸地跑过来要来赔罪。
“在下姓孟,单名一个珙,珙字意为大壁,所以家父取小弟字位璞玉。如何如何?不知道兄台贵姓啊?”
放下灯笼,少年又如昨晚一般向子期鞠躬,不过这次倒是正经了不少,却依然盖不住脸上的嬉笑之意。子期温怒地回过头,继续看向对岸的灯火。
“原来是子期兄,好名字好名字。古有高山流水之佳话,伯牙子期,子期子期兮,你我千金义,历尽天涯无足语,此曲终兮不复弹,三尺瑶琴为君死。哎呀哎呀,不想兄台不仅为事高雅,原来连名字都是如此风雅,这么一来,我这个珙字倒是显得小气多了。”
顺了烛火的微光,少年大概是看到了子期腰间的那块字牌。如获至宝的他立马捧读出来,并且颇为卖弄地背诵起古文起来。子期依旧不想理睬他,大概也是一个同自己一般无趣的人吧,在这热闹却不属于自己的临安城中寻找一处欢愉,也许等他玩够了,便会自己离开吧,子期这么想着。
“兄台还真是沉闷啊,不曾同小弟说一句话。莫不是怪小弟唐突?我是看兄台自己一人在这小湾之中观景,甚是无趣,不如你我二人同观,也凑个热闹不是?看样子子期兄为长,孟珙为幼,我便称兄台为子期兄如何?子期兄便叫我孟珙便是,大家都是这么叫,也是方便。”
见子期不开腔,少年又嘟嘟囔囔起来。刚才还是失礼赔罪,这会儿就直接变成称兄道弟。子期依旧是不理他,大概也是懒得费口舌罢了。
“如此如此?子期兄不回答便是答应了,哈哈哈,好好好,这样我夜间也有个去处,子期兄也有一个陪伴了。孟珙虽然不比伯牙,但子期兄拿来凑合一用也是可以的。再怎么说我也是饱读诗书,嘿嘿,算是吧。”
也许是觉着子期默认了,少年高兴地手舞足蹈起来,大大咧咧地拿开灯笼坐到子期身边,拍了拍子期,傻傻地笑着。
过了一会儿,少年大概觉着无趣了,子期又不曾搭理他,他便开始左摇右摆起来。突然,如同想到了什么一般,少年一个激灵从地上爬了起来。
“如此良辰美景,怎么能没有美酒佳肴呢。子期兄为长,在此稍候,小弟这就去旁边的酒楼买些酒食回来,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说罢,少年便转身飞奔了出去。子期连拦也拦不住,他想告诉少年,自己并不觉着很饿,转首却发现早已经没有了白衣的身影。
“呼呼,来了来了。这可是西子楼上等的美酒,子期兄可有口福啦。”
半晌的功夫,少年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抱了满怀的食物,腰上还挂着昨日打翻的那个酒葫芦。他利索地把油纸往地上一摊,打开酒葫芦放在子期身边,一刹那,酒香四溢。
“我叫孟珙,祖籍山西人。祖上呢,也算是光辉,跟过武穆北上抗金,也立过些许的战功。父亲也是一个抗击金人的英雄,我比不上父亲,也就只能在他背后看看他的背影罢了。这次来临安,一呢是为了看看这都城的繁华景象,二呢而是为了学习一些诗文古词。子期兄你也应该知道,我大宋朝向来是重文轻武,撇开这个不说,现在整个朝廷都好文风,不懂风雅又怎么能称官宦之后呢?况且我孟珙也向来敬佩那些有才能的人,就如同子期兄一般,国弱武则羸弱,国弱文则不成国。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一边吃着牛肉,少年一边自言自语起来,向子期介绍着自己的出身。伴着缠绵的酒香,子期将少年的一言一字都咽下了肚中,却只是低声不语。
灌了一口美酒,少年继续说着,
“但我是不可能从文的。孟家都是将门,父亲,大哥,二哥,三哥都是从武之人,我肯定也会回到京湖地区为国效命的。况且,就算是弱文不成国,但没有军人一刀一剑的拼杀,文人说的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案板上的鱼肉?枣阳虽然不比这临安城繁华,却也不曾空虚。我们汉人在这片土地上拼杀了这么多年,还能怕金人不成,前线不利,难不成都是我们武人的过错吗?大宋国虽然好文,文魂却都快死了。”
少年还在那嘟嘟囔囔着,对岸的灯火映照在西子湖面上,有折射在子期和少年的脸上,隐约间,子期似乎看到少年的眼睛如同西子湖水一般晶亮。
“子期兄有什么愿望吗?”
“……”
“不告诉我?哈哈,真小气。那我告诉你我的。实际上很俗套了,基本上每个宋人的梦,就是能有一天领军北伐,收复二京,驱逐金人。哎呀,实际上也不需要领军,要真有那一天,当个小卒也蛮不错的嘛。哈哈,汴京的繁华,可能比得上这临安的一尾?”
大概是说累了,少年倚在石栏上回头静静地看着湖面,沉默许久。
“但是,汴京始终是临安比不上的。”

孟珙昨夜又是大醉而归,他的白衣又成了街边的劣质泼墨画,唯一不同的是昨夜他是落寞而归,不向初见时那般戏谑。子期昨夜看着孟珙失落的背影,似乎觉着眼熟,似乎那个小和尚也是和他一般,却又有些不同之处。
此后的每夜,孟珙都会在一更之时而来,三更末时而归。子期还是子期,唯一不同的是现今又有了一个人陪同他一起观看这繁华的湖景。但孟珙毕竟不是小和尚,临安也远比杭州雍容。
“来来来,这便是吾兄子期。每晚我便是在这里打发时间,这漫漫湖景,虽是寂寞,但却只属我与子期兄二人,也是痛快。文泰,今日我便大方的让你一分。”
又是一日的一更天,孟珙准时来到这湖畔小湾,唯一不同的便是他身旁还跟着另一位白衣少年,面色奇怪地往子期这边张望着。
“子期兄,这是小弟书院的好友乔文泰,曾与你说过。我也曾跟他说过子期兄,今日他非要过来,嗨呀,拦也拦不住。文泰,快来拜见子期兄。”
文泰诧异地看了闷不做声的子期一眼,又回头瞥了一眼孟珙,不禁恍然一笑,随后笑盈盈的向子期鞠了一躬。
“在下乔文泰见过子期兄,贸然打扰,见谅,见谅。璞玉真是奇人,才能在这临安城中发现这奇景,得到像子期兄一般的奇友,真是有趣,有趣。”
说罢,文泰大大咧咧地坐到子期身边,将怀中的酒食一并放下。子期没有为他的无礼说些什么,他听了太多的话语了,大概早就不想说什么了。
“文泰甚是无礼,子期兄都不理睬你了。哎呀,真是的。子期兄见谅,我这个好友就是这般,也是正因此我们才能成为好友。”
孟珙见文泰无礼,连忙向子期连鞠几躬,随后也走到子期和文泰之间,坐了下来。
“美啊,美啊。我乔文泰素来羡慕那些能得遇美景之人,常常叹息自己没有这样的奇遇。但怎么能知道,自己竟一直处在这美景之中呢?今日要不是孟珙兄提携,还一直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文泰举杯小酌一口,望着湖面大声感叹起来。
“哪里哪里,要不是那日醉酒奇遇子期兄,我也没有这个眼福啊。来,干一杯。”
孟珙也举杯同饮。子期闻着西子楼的美酒香,仿佛这气息已融在这湖畔小湾一般。
“话说,璞玉,书院学成之后,你打算如何啊?”看够了湖景,文泰转首向孟珙发问。
“那还用说,回枣阳,从军!”孟珙没有一丝迟疑,眼睛依旧盯着对岸的灯火。
“从军?你还想着北伐?收复二京?驱逐金人?”显然,孟珙将自己的愿望不止说给子期一人听。
“那是当然。”
“我的老兄,你还是这么,这么,天真。哈哈哈哈哈”听到孟珙肯定的回应,文泰不禁大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显然已经被嘲笑惯了,孟珙仅仅是机械性的回复了一句,并没有因为文泰的反应感到生气。
“我的老兄,我觉着我这个想当当朝宰相的愿望都比你这个好实现。你若是想北伐,好好,你告诉我兵马如何?粮草如何?民心如何?且将这些都不算上,当今的圣上又是如何?还有,宰相又是如何?宋人过惯了这样的生活,不就是进贡些钱吗?还比不上临安一城楼。”
文泰戏谑地回答道孟珙,还用手指了指对岸灯火最繁华之处。当朝宰相史弥远的住所便坐落于此,子期亲眼看到它的建成,尸骨和金瓦构成了整个住所的金碧辉煌。
“想当年岳武穆乃天人下凡,尚且敌不过秦桧三人。你孟珙何德何能,能敌得过这满朝的四明紫衣?要我看,不如来之安之,昏昏沉沉,不也是快活一辈子吗?”
“那又如何?”孟珙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他将手中的杯子掷在一边,声调中带出了几分愤怒。
“宋人都是像文泰你这么想,才永远收复不了二京!武穆确实是冤死于奸臣之手,孟珙也许以后也会如此,但起码我也算是为国为汉人而死。秦汉之时匈奴入侵,那时的人若是人人都是像你这么想,汉人恐怕早就已经亡国亡种了。你们嘲笑我,我不生气,可你宁愿昏沉一世,也不愿意为国效命一时,我忍不了。孟珙敬文泰为兄弟良友,但文泰再说这般的话,我宁愿此后只此一人立于临安城。”
说罢,孟珙愤然站起,一拳狠狠地砸在石栏之上。
文泰不解地看了孟珙一眼,摇了摇头也将目光递向西子湖面。二人一站一坐,小湾中静默无语。
沉默了许久,文泰终是开口。
“只可惜,宋人之中,乔文泰还算是有骨气之人了。”

又是一年三月,西子湖畔的杨柳又发出了新芽。小湾中,又只剩下了子期一人。去年年末,孟珙来到这里向子期辞行,他说金人又犯京湖前线,他的父亲招他回枣阳。他不知道这次辞行后是否还能相见,自己也许会衣锦还朝,或是战死沙场,但无论怎么样,都算是圆了自己当初的愿望。
湖光荡漾,子期看了数年的西子,西子也看了数年的子期。无论是小和尚还是孟珙,对于他们而言或许都只算是匆匆的一个过客罢了。
每逢佳节之后,文泰都会代替孟珙来看他。一如既往,一包牛肉,一碟拌菜,还有西子楼的佳酿。闻着酒香,子期突然觉着自己已经离不开这西子酒的酒香,它已经融入了整个小湾,融入了整个西子湖畔。
“子期兄,我跟你说,孟珙可真是个将才。我听说金人来犯,他献计打破金军,还从万军从中救出伯父宗政。看不出来吧,这小子还真有武穆风范。”
“子期兄,我从仕了。什么官职?唉,不过一个小吏 罢了。不过还好官仕京都,日子还算是能过的下去。”
“孟珙他又立功了,这次斩首数千呢。真是痛快,来来来,共饮此杯。”
“孟珙他升官啊,光化县尉,真是厉害。想想我和他一起攻读,现在却还只是一个抄书的小吏,真是,唉,喝酒吧。”
“子期兄,我跟你说啊。真是痛哉啊,孟伯父殁了。真乃天不佑我大宋啊,右武大夫一走,何人能相抗金人入侵啊。”
“子期兄,天大的好消息啊。哈哈哈,我告诉你,北方的蒙古人南下进攻金人,数战数捷,金人快要完了。大宋终于要有出头之日啦!”
“子期兄,我写的支持北伐的文章被赵制置使所赏识了,看来我文泰也要有出头之日了啊。”
“子期兄,孟珙又打胜仗了。效仿唐时大将李愬雪夜袭蔡州一般大破金朝武仙军,金人指日可灭啦!”

……

“子期兄,近日,可还好啊?”
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子期忍不住地回首,却发现一个身着甲胄的中年将军立在自己身后。战争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疤痕,纵使甲胄鲜明,浓浓的血腥味依然盖住了小湾中浅浅的酒香,虽是刺鼻,却不让人生出一丝厌意。这就是军人吧,子期这么想着。
“也是,多年未见,西子是西子,子期兄是子期兄,唯有孟珙变得和从前大不相同了。不过,子期兄莫不是忘了孟珙这声音了?”
是他啊, 子期放心地回过了头。他从来不和孟珙多语,自己清楚,孟珙更是清楚。这样,便算是两者的伯牙子期之约,从来都是这样。
“真是抱歉,孟珙这次来的匆忙,来不及给子期兄带西子楼的美酒,下次一定补上。”孟珙见子期不语,便露除了少年时笑嘻嘻的模样。也就只有在子期身边,他才能是如此吧。
“这次归京,主要是奉圣上的旨意。虽是匆忙,但孟珙还是抽空前来看望子期兄,孟珙知道子期兄每晚都会在此地观景,所以也不怕不能相见。十数年过去了,这临安城人去人过,唯有子期兄能和这小湾从未有变啊。”
抚摸着少年时天天倚靠的石栏,孟珙的声音中多出了几分岁月的沧桑。
“孟珙要领兵北伐了。呵呵,子期兄以为如何?孟珙本以为这算是圆了儿时的美梦,可现在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若是以我大宋一国之力灭金,自然不必多说,然而与虎谋皮,又怎能知道哪天老虎会不会反首咬我们一口呢?我一个打仗的武夫尚且能想到这些,高堂之上的大人们,又怎能不知呢?怎么说,收复二京倒成了宋人的怨念了。”
子期没有回话,他心中知道,孟珙早已知道答案,他又何必再回答呢。
“都统制,右丞相找您。”
一名卫兵从小湾林外进来,如同没看见子期一般,径直走向孟珙。
“好,回右丞相,孟珙马上就到。”
卫兵转身离去,孟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盔甲,向子期揖手。
“孟珙再向子期兄辞行,下次相见,又不知是何时了。”
小湾中又仅剩下子期一人,望着湖景。不知怎么的,血味散去之后,子期心中竟然多了几分落寞。空气中淡淡的酒香,竟使他多了几分厌意。

“当年史弥远仍任右丞相之时,孟兄就当年破蔡州,擒金贼帝尸骨回朝,何其风光?怎么现在圣上真正临朝,要收复二京了,孟兄反而畏缩不前了呢?当年的那个少年难道没了吗?”
一年之后,孟珙还是回到了临安城。和临安城中的欢呼庆祝不同,孟珙看似欣喜的眉间多了几分忧愁,往子期这里跑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文泰也经常随他一同前来,不同的是,二人不再拉子期饮酒观景,而是文泰一次又一次地劝说孟珙领军北伐。
“圣上临朝,我做臣子的,理因肝脑涂地。但文泰,宋朝羸弱,不比蒙古。圣上和高堂应当养精蓄锐,待时日成熟,再北上收复二京。现在朝堂不和,变法刚刚才有起色,不可,不可。”
孟珙背对着文泰,望着对岸的临安城止不住的摇头。
“有何不可?!!我看是你孟珙怕了?当年你还好意思说我文泰没有骨气,现在看来,你孟珙比我文泰差远了。”
文泰依旧不肯放弃,绕着孟珙大声叫嚷着,企图用少时的话语为孟珙“鼓气”。
“十万人守黄河?当年金人百万尚且不能预知一战,赵范赵葵是天神下凡还是什么?能用着十万人挡住蒙古人的进攻?”
“众志成城,别说十万人,一万人便可以守住黄河!蒙古人都是草原人,如何能同我汉人打水战?况且现在蒙古人已经北撤,我大军一旦入境必定是所向披靡。我大宋十万精锐,可比数百万金人!”
文泰越说越激动,孟珙却只是摇摇手,继续望湖不语。
“孟珙!难不成你也要想那史嵩之一般阻挠北伐?他可是奸相之侄,你可是忠臣之后啊!你难道也要让人指着脊梁骨骂吗?”
文泰涨红着脸,右手直接指着孟珙骂了起来。
“别说了,文泰,此战,不可。”
孟珙没有生气,仅仅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听到这句话,文泰不再做骂,用指尖狠狠地指了指孟珙,挥袖离去。
孟珙回头看着文泰离去的身影,声音中带着悲伤的腔调。
“子期兄啊,孟珙不怕文泰憎恨,不怕他人辱骂。只怕我宋人儿郎一去不再复返啊。已过数十年,孟珙都尚且长大了,老成了,但怎滴大宋朝堂还如同少年一般?非要把血流干了才罢休呢?”
子期无语,他不曾见到,可他能从孟珙身上的味道闻出来。现实永远都要比梦想所残酷,孟珙害怕了。可他也知道,也庆幸,孟珙还没有放弃。微风从西子湖上吹拂而过,吹过二人的身边,伯牙与子期静静地站着,一直到黎明尽头。

淳祐元年冬,临安飘起了鹅毛大雪,整个西子湖都被一片素装相裹,热闹之中多出了几分的安静。
子期依旧伫立在湖边,刚过大雪,对岸的小贩开始张罗着生意的开张。冬日不比春日的繁华,可也算是人来人往。
“老夫年少时,便是经常在这里观临安城的城景。今日天降大雪,二位以为如何啊?”
不惑之年已过半,孟珙的须发却已花白大半。他一如既往地站在子期身边,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如同文泰当年一般诧异地看着子期。
“真乃绝景。恩师果然不愧是文武双全,在这临安城中,能发现此处的,恐怕只有恩师一人罢了。我看,黄山庐山,不及此处一半。”
左边的青年人见孟珙发问,连忙回应。子期没有去过黄山和庐山,可听年轻人的口气,怕不算是什么好的去处。
“景色还算是美丽,可也只不过一个小湾罢了。闲时打趣尚好,可比绝景,相差甚远。”
右边的年轻人不慌不忙地回应着孟珙的问题,双眼不耐烦地四处观望。
“刘整,你说这话也太夸张了。李庭芝,你小子说话也是,如何就是小湾罢了,难道我孟珙的无庵之地就这么不值得一提吗?”
拂去石栏上的积雪,孟珙装作不喜地回首向两个年轻人看去。
“恩师恕罪。”
二人听闻连忙揖手赔罪,语气中满是对孟珙的敬重之意。
“罢了罢了。今日我带你们前来,不为别的,就是想听听你们的志向。现在蒙古人多次侵扰我边界,你二人如何打算啊?”
孟珙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如此多礼。
“当然是沙场杀敌,建功立业了啊。刘整一生的志向便是如此。”
左边的青年又是率先回应。
“李庭芝别无所愿,唯保国足以。”
“要是国破呢,你二人怎么办?”
孟珙此言一出,两个年轻人脸色顺便变得苍白起来。虽然蒙古人军势浩大,朝中也多有言和一派,但从来没有人敢先言大宋国国破。若是常人,二人必然将此人拿下斩首,可出此言者却是孟珙,大宋朝的抗蒙柱梁。
“我是谁如果。不要怕,尽管直言,这里只有我们四人罢了。”
“这……”
刘整一下没了言语,他紧张的看了看旁边的李庭芝,李庭芝却没有向一旁的刘整看去。
“死战到底,以身殉国。宁为汉鬼,不为胡奴!”
李庭芝想了一会儿大声地说道,他从来不怕死,为国而死更是他的夙愿。
“刘整呢?”
“我,这,恩师,我想,那时,再随机而变吧。但我刘整也绝不会比庭芝兄差上哪些。尽力而为。”
刘整吞吞吐吐地回应道,声音比李庭芝的回答小了不少。
孟珙看着两个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终挥了挥手,
“你们回去吧,我同我兄多待一会儿。”
二人应声退去,湖边只留下了孟珙和子期两人。子期看了看孟珙,觉着他从来没有这么一刻的消沉,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来想去,还是像往常一样等孟珙开口。
“子期兄是不是想说孟珙老了?确实,几十年了。孟珙也该老了。”
沉默许久,孟珙终于说出了今天对子期所说的第一句话。
“我一直以为,孟珙之后,定还有孟珙。可现在看来,孟珙只是孟珙,天地之间只有一个,难寻啊,难寻。”
悄然间,天上又下起了白雪。孟珙站在雪中,任凭雪花堆在自己的肩上。子期看着孟珙,突然间觉着从前的老和尚是这么的幸福,因为他找到了另一个和尚,可孟珙,却最终只找到了自己。
“孟珙该走了。”
一朵白色的雪花孤零零地挂在孟珙花白的长须上,如同这小湾中的孟珙一般,死命地拽着不肯放手。子期看着孟珙,觉着他如同夸父一般追着天上的太阳走。
“不知,是否还能相见了。子期兄。”
孟珙脸上惨然一笑,一步一踱地向小湾外走去。子期突然发现,自从文泰走后,自己便从未再见到孟珙笑过。
“子期兄!”
如同多年前再次相见时一样,孟珙的声音又一次让子期猛然回头。他孤零零地站在漂泊的大雪之中,如同少时一样向子期郑重地鞠躬。
“子期兄是孟珙唯一的子期,然而,孟珙却不是子期兄唯一的伯牙。延寿大师当年以子期兄为友,留颜公牌为念。孟珙一无所有,唯有一躬相送。多谢子期兄多年不厌孟珙叨扰,孟珙与子期兄后会无期。”
说罢,孟珙踉踉跄跄地向林外走去。子期看着他的背影,终是忍不住声,大声地喊出声来。
“孟珙兄,喝完这杯再走吧。”
雪夜中仅有树叶的婆娑声,仿佛没听到子期的声音一般,孟珙头也不回的离去。如同二人初次相见一般踉跄,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的孟珙,为从醉去。

“子期兄啊,孟珙死了啊。他是被这朝廷,被这皇帝,活活逼死的啊。”
数年后,面色憔悴的文泰又一次出现在了子期身边。他告诉子期,孟珙抗蒙,战果斐然,投蒙汉军听其名多来归降。怎奈宋家天子怕他权势过重,不准他纳降抗敌,还一纸诏书赐他虚职令他退休。本来就身患重病的孟珙急火攻心,在江陵一病不起,几个月后便病发身死,终年52岁。
子期依旧是伫立湖边,只是听着文泰带着哭腔的低语。他不在乎孟珙是何时死的,因为在他眼里,那天那个雪夜里,孟珙就将性命留在了这冷冷的西湖水里。
“子期兄真是没有心吗?大抵,是真的没有心吧。”
哭了半天,文泰颤抖地从地上爬起来,举起酒壶抛洒向天地。子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道他所说的是否是对的,自己,大抵是真的没有心吧?



德祐元年的秋天,子期依旧是站在这西子湖边。对岸的风景,却猛然间消失不见。漫天的烈火烧破了高楼厅阁,往日里在街上高声叫卖的商贩流淌着鲜血静静地躺在焦黑的石板路上,几家孩童坐在他们中间,孤零零的哭声在西子湖上飘荡。
闻着空气中刺鼻的气味,子期厌恶地低下了头。这和孟珙身上的很是相似,却又很是不同。
“大人,便是这里。当年孟珙便是经常流连于此。”
多年前那个名为刘整的年轻人又一次出现在小湾之中,不同的是这次他换上了一身羊皮制作的袄子。不过言语间依然是这么的低声下气,他的身边跟随着一个异国面貌的男人。
“宋国名将,气量也不过如此。”
异国男子用眼神环顾了小湾一周,然后大声地嘲笑起来。刘整和他身后的羊皮宋人见状也哈哈大笑起来,点头赞同男子的说法。
“不过也算是一个好去处,今日歇息一下,明日我等来此庆功!”
“多谢丞相厚爱!”
刘整几乎将脖子都缩在身体里,满脸堆笑地回应着男子。男子大方的摆了摆手,转身离开小湾,众人也跟在他的身后一一离去。
“子期兄真的是没有心吗?”
文泰的话又一次浮上子期的心头,他看着远去的刘整,他的身边狼烟四起。心口处的一阵剧痛,大抵,自己也是有心的吧。


“这树怎么就一夜间死了?昨天还好好的。”
望着湖畔枯死的古树,刘整满脸诧异之情。
“不知道啊大人,照理来说这银杏树应当长寿才是。这,丞相今日来此,可怎么办啊?”
一旁的羊皮宋人满脸愁容,担心地看着刘整。
“砍去便是,一颗老树,要他也无用。”
说罢,刘整向前踹了树干几脚,并将挂在树干上的一个牌子随手丢进湖水里去。
“砍去砍去,闹得安宁。”


银杏,乔木科,又名白果树,成长较慢,寿命极长,故有人将银杏比作古老文化的一种传承象征。


注:

孟珙,抗金,抗蒙名将。字璞玉,号无庵居士。曾主持联蒙灭金的军事活动。端平入洛失败之后,孟珙屯兵黄州,指挥同蒙古的作战。淳祐六年(1246年),原南宋镇北军将领,时任蒙古河南行省的范用吉背叛蒙古人,秘密向孟珙请求投降。孟珙大喜过望,急忙上书请求朝廷予以批准。宋理宗害怕范用吉的归顺增长孟珙的势力,起了猜忌之心,竟以范用吉“叛服不常”为由,拒绝了孟珙的请求。孟珙听说后,不免心灰意冷,叹息道:“三十年收拾中原的人,现在志向却不能够再伸展了。”随后主动上表请求致仕,宋理宗马上给予批准,让孟珙以检校少师、宁武军节度使的名义退休。孟珙本就患病,这样下来恐怕又加重了病情,整个夏天就在江陵一病不起。同年九月初三(10月13日)[1] ,有一颗大星陨于境内,声如雷鸣。随后狂风大作,掀开房屋,折断树木。当晚,孟珙薨于江陵,享年52岁。

史弥远,宋末宰相。1206年升任宋朝右丞相,自此后独霸相权。
延寿,唐末高僧。吴越末主曾向其询问吴越归属的问题,他劝说吴越王归顺宋朝。后吴越王听从其意见,主动归附宋国,使苏杭地区免受刀兵之苦。
李庭芝,字祥甫,随地(今湖北随州)人。淳祐元年(公元1241年)进士,宝祐中知真州,累迁两淮安抚制置大使兼知扬州。后益王派遣使者以少保、左丞相的职务召回李庭芝,李庭芝与姜才一起转战到泰州,突围失败,被执殉难。他与刘整二人均为孟珙提拔将领。

刘整,字武仲,关中人,曾以12骑袭破金国信阳,军中呼为“赛(李)存孝”。宋理宗景定二年(1262)任潼川府路安抚副使兼知泸州时,因畏惧贾似道的打算法而心虚害怕投敌,以所领15军、州、户口30万向忽必烈大汗(元世祖)叛变。南宋方面丢失大半个四川,战争形势急转直下。叛降后,策划绕过长江、嘉陵江上易守难攻的山城,改从襄阳中路突破。元兵遂得长驱南宋都城临安,灭亡南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