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就有为父亲写点什么的冲动,恰逢父亲节就要到来之际,终于提笔对父亲这一生做个回顾,以缅怀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父亲这一生,简单的说,可以用八个字来总结:人生困苦,奋斗不止。但父亲做人的简单与真诚、孝顺与感恩、坚强与执着和那种对目标锲而不舍的精神,却是留给我们子女的最大精神财富。

照片是父母的结婚照,那时候,父亲24岁,母亲18岁,用现在的眼光来看,父亲也绝对是帅哥级别的美男子,清纯的母亲和他一起,有如金童玉女一般的感觉。

父亲是上世纪50年代老中专毕业生,有着扎实的书法文字功底。小时候,记得老屋的墙上曾经挂着他的那把二胡,不常见他拉,偶尔的几次,听起来感觉非常悠扬,用现在知道的词来形容就是荡气回肠,那个时候只是觉得好听,但不知所以然的。
  父亲二胡拉的好,想起来在声乐上也应该不错的,虽然从没有听他唱过歌,但知道他能敏感的判断出你唱的好不好。记得才上高中的时候,一个星期天在老宅自己的小屋里唱岳飞的满江红,没唱几句呢,父亲就在对面的堂屋里喊我,说你唱的是个啥,调都跑哪了?那时我才知道自己原来五音不全,以至于后来一唱歌就怯场,一出声别人就捂耳朵,貌似听别人唱歌是享受,听俺唱歌是杀人呀。有时候,也就只能在合唱比赛的时候滥竽充数一下,不过也奇怪,每次合唱的时候,反而不跑调,这也算特异功能吧。
父亲的毛笔字在附近也算小有名气,逢年过节,家里的对联都是他的手迹。看着那支柔软的毛笔在他的手中蛇走龙凤,运用自如的潇洒劲,心里就非常崇拜和羡慕,要是自己也能这样多好啊。可惜的是,我太缺乏耐心了,曾经假期在父亲的指导下练过一阵子,记得父亲只让我练写“是”这个字,刚开始兴致勃勃,按照要领去写,后来越写越气馁,老是写不好,慢慢的就放弃了,如此几次,父亲看我也不是这块料,就不再这方面要求我了,现在想想挺后悔的,没把老人家的这手书法传承下来。

父亲年轻的时候,为了家庭还是很拼的,曾经和人一起进山放排,在深山老林里把伐好的树捆绑好,放入河里,在山洪来临的时候,树木就顺流而下,一站接一站的。以前水土丰厚,河流水盈,放排是没问题的,现在大大小小的河基本上都没水了,曾经的放排也只是残留在上一辈人的记忆里。

在父亲的概念里,男人在外工作,女人在家照顾老小就好,所以早早的让母亲辞掉了老师的工作,做起了纯粹的家庭妇女,实践证明这是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不但耽误了母亲的一生,让母亲一身的才华淹没在家庭日常琐事中,也给家庭经济带来了困境,不过那个时候小镇上工作的女性也真不多,也不能说父亲错了,当然也和他比较执拗的性格有关。上大学的时候,经常收到母亲写来的信,语言文字功底非常扎实,词汇量非常大,即便现在年近八旬,还时不时蹦出来文绉绉的词汇来,非常可爱。
父亲的劫难始于文革,由于性子直,说话不拐弯抹角,容易得罪人,所以经常挨批斗,大街有一阵子经常看到贴他的大字报,那个时候我还在上小学,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也意识到不是什么好事情。

由于这个期间父亲的工作换来换去,有几年还去了离家比较远的一个地方工作,加上那个时期人与人之间经常斗来斗去,父亲的身体慢慢的就不好了,抵抗力大幅度下降,染上了传染病,一下子,他的身体就垮了下来,几乎无法上班,不得不经常病休,后来,干脆不上班了,一心一意在家养病。
父亲养病的办法,应该说是有一套的,他买了一群北京白鸭子,大约30多只,每天由我们子女把它们赶到护城河,池塘里放养,鸭子们在那里如鱼得水,一边吃食一边玩耍,而我们则是百无聊赖,一到点就急急忙忙的把它们赶回去,到家以后父亲一般都会数一下是不是都回来了,要知道那个时候买这么多鸭子代价还是不菲的。
待小鸭子长大一定程度后,父亲每隔几天会炖一只,配上药引子,慢慢的吃,这个时候我们都会眼巴巴的在一边看着,肚子里会叽里咕噜的弄点动静,有时候父亲会捯几块让我们尝尝,我们也知道父亲身体实在是太弱了,连一桶水都拎不起来,特别需要补身子,不过实在是物质贫乏,我们肚子里也缺油水的。

那个时候,看着父亲吃蒜汁小磨油捞面,每次都是馋的不得了,父亲吃不完的时候,我们几个就风卷残云一般三下五除二的给瓜分个干干净净。
记得有一次下大雨,我急急忙忙的把鸭子往家里赶,这些鸭子也气人,你越急它越乱跑,到了家门口就是不往里拐,那天我一着急,抓起一块石头就飞了出去,不幸的是一只鸭子被击中,扑腾了几下就香消玉殒了,这下子我害怕啊,待把鸭子赶回去以后,悄悄地把这只倒霉鸭埋在了火炉边的煤渣里面了。父亲发现少了一只以后,开始我是死活不承认,说没见到,怕挨打啊,后来实在扛不住了,就指了指炉子那里,父亲把鸭子扒了出来,炖了一锅肉,幸运的是父亲并没有训我,还给我吃了一块。
慢慢的,吃鸭子补的效果出来了,父亲的病一天天的好了起来,不像以前那样天天看着难受了。后来我工作了以后,因为身体素质太差,经常生病,媳妇也按照此法子给我补过一段,效果很好。
父亲不上班以后,工资低的可怜,顾不了我们的生活学习开销,常常拆东墙补西墙,就开始想办法挣钱了。大约是我高中的时候,父亲去江苏太仓进了一批小孩衣服和袜子,每天到大街上出摊售卖,那个时候可没城管撵你,没想到效果不错,很快销售一空。趁热打铁,父亲又去进了好几批货,包括后来风靡一时的腈纶毛衣毛裤,父母亲忙不过来,有时候放学了我们也去打手帮忙。那段日子,可以说是我们家最舒心的时候,手里有宽裕的资金了,生活就相对好了点,家里人都很高兴。

可惜好景不长,有一次父亲进了一批袖珍缝纫机,把这段时间做生意赚的钱都投了进去,谁知道市场反应冷淡,销售非常差,工厂又不给退货,结果可想而知,生意失败了,看着让人发愁,也从此断了父亲东山再起的心。
一时间,家里到处堆的都是这些小缝纫机,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处理的,慢慢的都没有了。

  第一次生意失败了,伤了父亲的积极性,好久一段都无所事事,每天都是找人下象棋,但对我的学习一直看的很紧,经常给我讲《范氏大代数》里面的题,让我举一反三的理解练习,所以我的数学成绩相对比较好些。直到我考上大学,开始需要大笔花销的时候,家里日子的窘迫劲才日益显现,读大学那几年,是家里几乎揭不开锅的几年,该上学报到了,却走不了,没钱啊!父亲也没办法,只好带着我走亲串友,人家一看父亲带着我来了,不用开口,就知道是来干什么的,大家也都会伸出手帮忙,几家下来,手里借了几十块钱,我才可以上学了。有一次,去一个朋友家,人家一直不说话,父亲一看没办法,也生气了,拉着我扭头就走,我知道父亲自尊心很强,抹开脸借钱滋味不好受啊!前脚到家,人家后脚就跟了过来,把钱送了过来,其实人家也不好过,都需要钱,因为那个时候大家都穷,富裕的也不过比你多了仨核桃俩枣。

  父亲是个知恩图报的人,直到我工作以后,每年春节回来,父亲都要带着我去那些曾经帮助过我们的人家坐坐,看望看望,这些事情虽然不大,留给我的影响确实非常大的,那些在我的生活中帮助过我们的人,从来没敢忘记。

父亲是个孝顺的人,外公年纪大了以后,住在我家,父亲对他很好,一直照顾了十几年,直到98岁高龄仙逝。对我爷爷,那就更不用说了,非常孝顺。我们兄弟姊妹对父母长辈很好,不能不说是受了父亲母亲的极大影响。

  父亲又是一个固执的人,他看中的事情,你得按照他的意见办,要不然立马会来一阵暴风骤雨。发生在我身上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情就是大学要毕业那年,父亲写信让我回家一趟,那个时候可没有电话和网络,平时都是靠信件和电报。

原来回去是做工作让我毕业回老家,并且给我介绍个对象,让我见见。一想我哪会答应啊,要不然这几年学岂不是白读了?立马一口回绝,坚决不见!这下子可捅马蜂窝了,父亲大发雷霆,我们大吵一架,我也被赶出了家门。那几天我在同学家里,母亲和大哥经常偷偷的给我送点好吃的,母亲劝我见见就见见,相不中了不同意不就行了?我一想也是,那就见吧。父亲见我回心转意,又让我回来了。
那天下午,在家里见到了那个姑娘,黑黑的,有点胖,看着可腼腆,但那绝对不是我心目中的对象,大家一起聊到晚饭以后,媒人让我送人家姑娘回家。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这点风度还是得有,我骑上家里的自行车,带着姑娘,披着月色,上路了。当时是夏天,气温虽然高,但空气却不潮湿,月亮高高挂在天空,所以路上也看得清楚。
姑娘家住在附近一座矿山里面,离我家大概十几里地,一路上顺着大路骑行,路上静悄悄的,除了夜虫的鸣叫声。突然自行车拌了个石头,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摔了!不是我摔了,是人家姑娘摔了!吓得我赶紧把她扶起来,重新带上一直送到她家附近,期间翻山越岭就不说了,我完成任务,松了一口气,赶紧骑车回家,一个人就快多了,既轻松又惬意。和这个姑娘的故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和固执认死理不同,父亲又是一个执着的人。为了改善家里的经济状况,虽然不再做生意了,但他却研究起了防水防磨涂料和汽油助燃添加剂。父亲是学农出身的,没想到研究起来这些化学原理,却也是毫无障碍,化学元素的性质,那些元素组合可以产生什么样的反应,理解的比我还清楚和透彻。父亲一旦深入进去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让我这个年轻人都汗颜。每次我回老家,父亲都会拿出一连串的化学反应方程式让我看。

父亲不但理论上研究,还亲自动手实验。印象他手头还有一本化学家侯德榜的书,经常翻看,研究学习。为了实验证明他的研究可行性,经常去人家修理摩托车的地方,拿着自己研制的添加剂加在人家的气缸里面观察实验效果。
还自己弄了个石膏生产厂,涂上自己研发的各种涂料做实验。逢人就给人家介绍他的思路和效果,也确实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父亲的研究虽然有进展,但感觉每次都是差那么一点点。父亲经常把写的化学方程式和理论研究让我带到学校让专家指导,或者拿实验品到学校做实际测试。
虽然一直不太理想和成功,但父亲一直没放弃,常常一个人带着资料到北京和郑州找老乡帮忙,也确实有一个郑州的阿姨在这方面有点了解,是个有思想的热心人,经常帮父亲引见,在我家最困难那几年,每年春节前都会和爱人一起从郑州来我家,给送点生活补贴,帮我们解决了不少燃眉之急。父亲非常感谢她的帮助,每年春节都会打电话拜年。
父亲的研究终究没有成功,虽然一直没有放弃,时不时还会做些改进,但父亲确实老了。肺部的疾病越来越严重,经常咳血,我请假带父亲去住院检查,医生说住几天就回去吧,吃好喝好就行,告诉他没啥大事。其实那个时候我们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但父亲不信邪,医生不给他治,他就自己研究药方,经常研究医学文献,为自己制定了一套治疗方案,什么样的反应吃什么样的药,如何搭配,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他曾经拿着自己配的方去大医院让医生看,连医生都惊呆了。
父亲的办法还是起了一定的作用,那些其他同样情况的人,一般一两年甚至几个月就离开了人世,但父亲的执着与钻研,为自己挣得了六七年的生命!
每年春节回去看望父母,夜深父子围炉相对,说不了几句话,父亲就坐着打瞌睡,常常一个人低着头半睡半醒,望着父亲已经有些明显佝偻的身子,蜷曲着,一种无言的伤感总是笼罩着我的心头,我知道了,父亲累了。

终究抵抗不过生命的法则,父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严重到吃不下饭了。那段难熬的时光里,我几乎每个双休日,都要带几支白蛋白回去,以在最困难的时候,可以延缓父亲的痛苦,父亲一直是清醒的,清醒的知道自己去日无多,那种压抑的感觉让我们很不好受 ,我知道,父亲心里更痛苦。
在父亲最后的时光里,我每次最怕的就是夜半电话声,但它终究还是响了起来,妹妹电话里的声音让我感觉到了不妙,清晨赶紧驱车往家赶,还是没有赶上和父亲道别,坐在床边,望着父亲安详的面容,禁不住悲从中来……

父亲走了,走完了他这平凡而坎坷的一生,他留下的,没有什么物质财富,却有着激励我人生前行的精神财富!
父亲的一生是平凡的,但愿我这平淡的文字能使天国的父亲有所感应,如此甚好!
父亲,天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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