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

万象新

　　今天是父亲离世之后的第九个父亲节，在这样的父亲节里我除了怀念还能做什么呢？昨天看了妹妹发的一篇《感恩父亲》的文章，这又把我对父亲的怀念带回到了昔日那遥远的岁月。

　　在我懂事时候起，奶奶多次给我讲述了父亲的生世。相比同龄人，父亲的童年是不幸但却是幸运的。父亲1941年生于衡阳一周姓人家，在衡阳保卫战失守沦陷之后，祖父被日军杀害，祖母无力抚养膝下三个子女，留下大儿和二女儿交给亲友家托管，自已带着年仅六岁的幼儿（我的父亲），离开那个兵荒马乱的地方，漫无目的沿路乞讨，不知不觉到了炎陵县城（原酃县.革命老区）。因连日的饥饿与劳累，一天上午，再也无力支撑的下去的母子俩昏倒在县城的街头，幸而遇上了好心人，得到了他的救助，这位好心人就是我十都的万家爷爷，当时在县政府工作，生得仪表堂堂，且有一颗善良仁爱之心，在他得知父亲母子俩的情况之后，没有多想，马上收养了我的父亲。爷爷为了以名铭志，给父亲更名"梅芳"，寓意历经寒苦而更加芬芳，并入万姓。爷爷奶奶膝下无子，待他如同亲生，省吃俭用想方设法供他上学，勤奋好学的他学习成绩一直拔尖，年年考试都是拿第一，成了四邻八乡出了名的“读书人”。父亲品学兼优，正如梅花一样的品格"……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初中毕业后父亲考上师范学校，成为了一名人民教师。父亲非常热爱教育事业，把教书育人当作人生最大的快乐，他怀着强烈的事业心、责任感教好每一位学生，父亲甘做挥洒汗水的辛勤园丁，每当校园桃李芬芳之时，就是他最开心的时候。

然而，父亲快乐的教书时光，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时嘎然而止。那时候我还没出生，据奶奶说父亲写的文章中有反对左倾错误思想的观点，所以被打成“右派分子”，大街小巷大字报铺天盖地批判父亲，并剥夺他的教师资格下放回农村。

在我小的时候，如果不是奶奶告诉，我一直认为我的父亲就是一个地道的农民，他每天早出晚归，任劳任怨，会各种农活，还会做木工，会修机电，每当修公路、修水电站时会去搞设计。父亲自幼多病，一介瘦弱的书生，除了每天重复做着艰难的农活，还经常要忍受精神上摧残。据说当时的“红卫兵”极其嚣张跋扈，惨无人道，父亲经常在田里累得满头满脸都是泥都不让清洗一下就被麻绳五花大绑强行拉去戴高帽游街示众，忍受着大街小巷不明真相和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们的唾弃和谩骂！如此摧残身心，父亲时常被折磨的大病不起，但精神始终没倒下，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改变这一切，正义会迟到，但不会缺席，父亲给我起的名字就寓意其中。

父亲在饱经风霜、历尽磨难之后，依然不忘初心，志存高远的风节，令我辈仰止。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父亲被评反了，洗净冤屈落实政策之后，父亲由原来的教师岗位转行从政。他又开始了新的工作，满怀着感恩，满怀真诚，他只争朝夕，踏实工作，不任在哪一个岗位，他心系群众，体贴百姓，团结同事，忘我工作，很快他就得到了组织的肯定，群众的认可，人们都说他是群众的好干部。父亲为人谦虚低调，记得我上高一时，住所里时有报社记者采访，父亲总是把成就归功于他人，让记者去采访其他人。

父亲淡泊名利，生活也十分简朴，我们那时兄妹五人，都在上学，而且陆续地上大学，父亲的负担十分沉重，他常常带病工作，有苦不言，节衣缩食，默默地支撑这个有老有小的家。父亲在爷奶奶的眼里是孝子，在我们子女的眼里是慈父。他回家的时候，就是我们的节日。包里永远有带回的好吃的点心和水果，父亲回家亲自做成的粗粮素菜也便时常成为我们翘首所盼；特别是逢年过节，我们常会收获意外的惊喜：姐妹们有一件花布衣裳，一双塑料凉鞋，父亲从不重男轻女，我这家中独子也没占一点便宜。父亲一生光明磊落，为人处事十分敞亮，正直、公正、诚恳、坚持原则是他最大的特点。对子女教育，从来都是身教重于言教。在儿女们心中，父亲不但是“慈父”更是“益友”，但让儿女们敬畏。父亲的性子极尽平和，几十年时间里从未见他与别人争过一次，为人也宽怀，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暖男”，他对家庭极其负责任。父亲还写得一手非常漂亮的字，过年时家里从不买春联，都是父亲自拟自写，左邻右舍家有什么红白喜事，也都是父亲帮着写对联，父亲每次把自创的作品写出来上墙后，都会有一种成就感。在潜移默化中，子女们也学会了自创作品，经常会有涂鸦作品上网上报。

1998年，父亲退休，他大多时间是在小江老家居室的躺椅上度过的，父亲订阅了多种报刊杂志：《读者》、《故事会》、《今古传奇》、《半月谈》、《法制报》、《健康周刊》等等，每天戴着老花镜看书读报，累了就弹弹电子琴，或者看看电视新闻，放松一下。父亲最喜欢弹奏的曲子是《二泉映月》和电影《泪痕》的插曲《心中的玫瑰》，那种曲调哀婉幽怨，如泣如诉父亲坎坷起伏且自强不息的一生。生活有千百种形式，而父亲退休之后的生活方式只有这一种。父亲说，世界万物, 除了书籍和音乐, 没有不要报答的慷慨地施舍, 何况它们能给与老年人的安静和慈善。可是只过了几年这样闲适的生活，父亲的身体就每况愈下，患有高血压、慢性支气管、肺气肿、冠心病等多种疾病，父亲是个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处处想着别人，从不在乎自己，哪怕是对自己的儿女。他总说，儿女们的工作要紧，绝不能为了照顾他而误了工作。而且又担心他去医院治疗，九十多岁的奶奶无人照顾，所以不到起不了床，不去医院，更不会来三亚，他也知道三亚气候好，就医方便。无私无畏又屈强的父亲，一直坚守在老家给我的奶奶养老送终，直到奶奶辞世三年之后，才简单地收拾一些衣物来了三亚。

2006年冬，父亲来到三亚随我居住，他说感觉很虚弱，患了多种疾病，也治不好了，在家乡的医院住院治疗几个月，疗效甚微。他来三亚是想来看看我的状况，一生为了工作父子离多聚少，只求在这不多的日子里一起生活，在我身边老去，这是他最大的心愿……但我还是说服他不愿治疗的想法，父亲在我这里治疗了一段时间，身体状况有所好转，心情也比较愉悦，时常教他七岁的孙子下棋，享受着人间的天伦之乐。

然而，幸福总是短暂的，在2007年10月26号晚上，我正在海口准备参加27日的高级职称考试，家里打电话告知父亲病情突然加重，住进了心内科抢救室。我放下电话，倾刻眼泪夺眶而出，我马上飞奔汽车站，赶上当晚回三亚的最后一班车，回三亚的路上才想起次日的职称考试，父亲生死难料我怎有心情考试，我愿意耽误十次晋升，我也要为父亲尽孝。深夜我回到重症监护室抢救室，当了解了诊断: 肺部感染、心衰、肺心脑病，我明白这意味父亲与我相处的时间只能用小时来计算了。当时，他已处于半昏迷状态，但他看到我来了，似乎清醒许多，用他目送我离家去海口考试时那样深情和慈祥的目光看着我，问我的考试怎么样？我告诉他感觉很好，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而我则立刻背过脸去，偷偷擦干朦胧的泪水，心酸而沉重至极。父亲啊！您要坚持住，您不要让我除了以泪洗面，什么也做不了吧，我多想再帮您做可口的饭菜，再和您拉拉家常……可是那一夜，时间没给我父子俩眷顾，天亮了，而我却再也无法牵着父亲的手回家了，时间定格在那个深秋的早晨。敬爱的父亲，我不伤感我们从此得撑起一方天地，只悲叹，您在世时竟没有享过一天清福，竟没有累过我们半分。您走了，再没有了我每一次出门时的千般叮咛，再没有了我每一次迟归时焦急等待的身影，所有的父爱，再没有了……

　　父亲的一生可以写成一本厚重的书，每当遇到困难时，就会想到我的家史，回想父辈的艰难。每当思想上困惑时，我就会翻开父亲的日记，走进他留给我的精神家园。

在那个特殊年代，父亲虽饱经风霜，历尽艰辛，但始终信念不变，做人的原则不变，一生光明磊落，正直无私，心胸宽广。我想，对父亲最好的怀念，就是传承他“胸怀坦荡、心底无私”的为人情怀，传承他“勤于思考、品学兼优”的治学态度，传承他“自强不息、艰苦奋斗”的创业精神。守好父亲留给我的精神家园，就是对天堂里的父亲最好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