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一部白先勇的小说读的断断续续，倒不是情节不够抓人，只不过苍老岁月里有些故事太过久远，连爱恨嗔痴也染上浮尘，遮蔽了原本的面貌，变得离奇、怪诞，难解难分，叫人捉摸不透以至于惊惧。</h3><div><br></div><div>《玉卿婶》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一篇。青春渐逝的玉卿婶依旧美貌，寡居的她拒绝了脑满肥肠的满大爷，死心踏地的爱着比她年轻不少的美少年庆生，给他置房、看病，尽心尽意的照顾着体弱的他，一心想赚够钱和心上人远走高飞共度余生。她爱的专注爱的炽热，恨不得对方是剪去一双羽翼的鸟儿，困在她织好的牢笼里片刻不离。压抑、窒息、沉闷，时时嗅到火药味的爱，最终只能灼伤彼此，将肉体与灵魂埋葬。</div><div><br></div><div>跳不过即定的桥段，爱人的背叛成了必然。玉卿婶用决绝的方式，疯狂报复她曾许以一生的人，当她最后一次趴在他的肩头，将自己的血连同他的血汇成一片殷红的河流，她等来的结局，没有任何悬念和选择，也许只有这个结局才能让她和他成为彼此永远的唯一。</div><div><br></div><div>惨淡收场的爱，生生让一个冰清玉洁、标志爽净的旧式女子暴露出人性的凶残和狰狞。岁月流逝了她的美貌，伴侣年轻的肉体愈发让她内心慌乱不宁，倾己所有为之押上所有的筹码，越想牢牢抓住，越是叫人挣扎着想逃离。在庆生闪烁的眼晴里，她始终得不到她想要的承诺，她不甘心，一遍遍地哀求“庆生，不要离开我，我什么都肯答应你，我为你累一辈子都愿意……玉姐天天陪着你，只要你肯要我，庆弟，我为你死了都肯闭眼睛的……”</div><div><br></div><div>孀居后被婆家赶出家门的她，将这个路边捡来的几近病危的弟弟当作人生最后的稻草，能在这个冰冷的世间相互依偎取暖。</div><div><br></div><div>可怜、可悲又可叹的她，不过是旧社会中的下层人物，是千万个普通妇人中的一名，没有权力追求自身幸福的弱女子。她的爱始终是被压制着、掩饰着的，爱得很艰难很辛苦，可玉卿嫂却沉浸在其中无比幸福。可是无论她有多努力，庆生终究还是离她而去，这段不合伦理道德的爱情是得到同情、怜悯甚至谅解的。结果爱情的刀刃里没有慈悲，只有伤悲。</div><div><br></div><div>记得曾与一位老师探讨过为什么小说多是悲剧，因为小说所反映的正是人性中的贪与欲。《玉卿婶》恰巧就是这样一个作品，一个拼尽全力去爱又亲手毁去所有的女人，叫人不得不去审视，爱的本质是什么?红颜易老是每个女人心中的魔瘴，当爱而不得时，欲念与占有化身为爱情的模样，凌厉而怖人。尤如月亮背面的阴影，柔情似水倾刻间化作烈焰焚身，玉卿嫂正是女性这一属性的象征。她的悲壮就在于，当孤注一掷寻求的东西最终不可企及时，她宁愿与之走向毁灭，也不肯放手。于是，她选择了拥着青春走向永恒。</div><div><br></div><div>拜伦说过：“男人的爱情是男人的一部分，是女人生命整个的存在。"几千年来女性根深蒂固的依附意识，把爱恋对象当作自己人生的寄托。她们将男性作为自己生命的交付，在红颜老去的时候，当渴盼已久的爱情来临，压抑已久的原始欲望喷溥而出亦是人之常情。</div><div><br></div><div>在同时代的文学作品里，我们很容易看到玉卿嫂们的身影，她们对爱情歇斯底里的报复行为，不能粗暴地划为病态、自私。究其根源，她们这种疯狂的报复行为是一种必然的选择。爱情的消弥，也就意味着青春的消逝，对她们而言犹如生命的存在失去了意义。她们不过是一群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一生追寻爱情、挽留青春而不得，终于用肉体的殒灭献祭于荒凉的人间。</div><div><br></div><div>小说的最后，"梦里间又看到了玉卿嫂在咬庆生的膀子，庆生的两只青白手臂却抖得好怕人。"</div><div><br></div><div>残白的月色下，可还记得那夜怀中温存的你，碎了一地月光……</div><div><br></div><div><br></div><div>2017.6.17</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