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脊梁并不挺拔,甚至有些微的弯曲。父亲已经离开人世多年了,父亲的笑容渐渐模糊,父亲温暖的怀抱也已成为遥远的记忆,唯有那微驼的背,弯曲的脊梁一直如同高山矗立在我的心头,盘桓在我眺望的眸子里,愈久愈见清晰。

听母亲讲年轻时候的父亲挺拔帅气,是个幽默风趣的男人。对这点我一直心存怀疑,总以为是母亲太爱他的缘故,所以才会把父亲描叙得那么完美。我印象中的父亲除了一双威严犀利的眼,就是那微驼的背,丝毫找不出母亲讲述里的神采。他总是早出晚归,很少开怀大笑,看我们兄弟姐妹的眼神也总是如刀子般锐利,故而我们几个孩子都出乎意料的听话、明事理,几乎没让父母操多大心就如杂草般蓬蓬勃勃地成长了起来。长大后的我才知道原来父母为了我们几个健康成长,付出了多少艰辛和汗水。

我们兄妹五个,在那样贫困的年代要填饱肚子本身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父亲一直固执地要求我们多读书,尽一切所能让我们每个都能够上学。那时候的父亲是名厨师,在县盐矿食堂工作,就算家里揭不开锅,他也不愿意往家里拿一丁点粮食。他说做人父母就得给孩子树立好的榜样,必须言传身教。所以他的五个孩子从小就明白了不贪小便宜,不拿公家的一分一厘。以至于成年后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身经要职的大哥大姐也能廉洁如他。

文革期间,就是这样正直的父亲也一样逃不过被批斗、住学习班的厄运,缘由是他拒绝控诉党委书记的罪行,犯了包庇罪。倔强的父亲任凭恶棍们的批斗就是不肯低头,那挺拔的脊梁也因此不再挺拔,渐渐弯曲了下来。然而,已经驼背的父亲总是穿着浆洗得干净笔挺的补丁衣服,微昂着头,努力挺直了腰杆。

我印象中的父亲总是不苟言笑,那犀利的眼神盯得我们兄妹五个在学习生活中不敢有丝毫懈怠。其实那严厉的目光后隐藏着怎样的柔情和爱意,是当时幼小的我们无法体会的。直到我参加中考那年,考完一门功课出来发现父亲挺立着微弓的背站在门口等我的那一刻,心底的柔情“哗”的一下涌了出来。父亲手里拿着两个猪油饼,烫烫的,“快吃吧!我早来了,等了一节课功夫,先前买的冷了,怕你吃了肚子不舒服,刚才又跑出去买的。”我接过烫烫的饼,居然吞咽不下,赶紧跑进考场,身后是他亮晶晶的汗脸和微驼的背影。

因为姐妹众多,又都在读书,家里的环境一直不太好。父亲退休后一天也没有休息就在街头摆了个面窝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面,出摊。后来聪明的父亲意外地学会了一种面包制作法,几经揣摩居然也能烤出香喷喷的面包了,于是家里的日子也随着面包的出炉日益红火起来。先后给大哥二哥盖起了小楼,还给读高中的我买了辆脚踏车,说是上学太远怕我往返过于辛苦,那时二姐已经去遥远的重庆读大学了,庞大的家庭开支全压在父亲已渐衰老的肩上,他的背更驼了。

眼看着儿女们都大了,就是最小的幺女儿我也参加了工作,我们劝说父亲不再做事了,好好享几天清福。然而就在我参加工作那年父亲病倒了,是肺癌。坚强的父亲忍受着巨大的病痛,微笑着度过了他最后的日子。在我的记忆里,那时候的父亲脸上总是笑着,轻声给我们讲他年轻时候的荒唐笑话,讲他和母亲的恋爱故事,也就是那时候我相信了母亲的话,父亲的确是个英俊风趣的男人。他曾经在腰鼓队员们的茶壶里吹上满满一壶烟送给打腰鼓庆祝解放的母亲喝,呛得母亲泪流满面;也曾经和母亲躲在麦地里亲热结果使胆小的母亲昏厥过去;他时常照顾年老的职工,偷偷把最好的饭菜留给他们;他几乎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硕大的照片挂在盐矿的宣传栏上长期不被换下…….一桩桩细小的过往在父亲的讲述里鲜活起来,我仿佛看见年轻俏皮的父亲挺拔的英姿。

父亲去了,辛劳了一生没来得及休息就离去了,没有给他的孩子们一点回报的机会就抛下了他眷恋的家撒手西去。多年来,我一直害怕面对父亲节,害怕在这个节日里回忆关于父亲的种种,那犀利的眼神,那微驼的后背,那微笑的忆叙。然而无论怎么逃避,这个日子终究还是如期来临,就像无论怎么努力依旧挽回不了父亲的生命一样。在这样一个节日里,我唯一能做的只能是苍白的祈祷,祈祷父亲在天国开心快乐!